话不投机半句多,李乾道已经失去了继续与之交谈的兴趣。若不是顾忌着李悯尘还在,或许这会儿已经提着剑上了。
寥寥数语,双方立场都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这才一直都没有再动手。
程三五却好似咽不下这口气一般。刚才的两张火符几乎已经将他身上的衣料都燎了个七八,仅是站在那里,便是违反了闻钰派“不许袒胸露乳,不许衣着不端”等数条规矩。
一阵穿堂风而过,裹携着羞耻爬满全身。程三五打了个寒颤,怒视着李乾道,真是恨不得要生吃了他。
就这样僵持许久,灵浔先站不住了。他一只手将挡在他身前的李乾道推到一边,换成了自己面对冯海的站势。
“磨唧。”他骂了声,指尖符篆燃出幽幽火星,在他的眼中跳跃着。他腕上一甩,那符篆被甩了出去。
这一击是用了力气的,灵浔真的是急着杀他。可惜冯海只是将身一扭,那符纸飘飘然地被夹在了冯海指尖,熄了。
“只能这样了么?”他不禁摇头轻叹,“还以为你会有些长进的。”
言罢,他一剑劈来,又快又狠,竟是在霎那间划了灵浔的衣襟。
说来讽刺,灵浔现在用闻钰派的招式。如今的每一次反击,都是眼前之人所创,他就像被看透了一般。
远战不行,只能近战。灵浔露了爪子和犬牙,额角青筋暴起,浓重的妖气尽数泄出来,直压得程三五和另一个小弟子动弹不得。道心毕竟也是肉长的,李乾道道心再稳,也难免会被这一下子
压得心脏发紧,有些呼吸不太上来。
可他还是提着剑,跟了过去。
灵浔一下子就要往冯海的心口处挠,大有将他的心脏要挖出来的趋势所在。
冯海向左侧了侧身子,脚尖一转,灵浔扑了个空。可他仍不甘心,后脚向下一抵,借力扑上了冯海的背部,死死地扒着不放手。
后背一沉,本就因为年纪上来了而酸痛的腰雪上加霜。冯海皱了皱眉,刚想伸手去揪他下来,迎面却又是一剑。
他躲闪不及,又被灵浔的重量压着向后踉跄了两步。
可他又不是吃亏的种,干脆顺着被拉扯的向后的力将背向墙上撞,想借此将灵浔从背上撞下来。
灵浔寻机一跃,自他背上跳下,稳稳落在地上。
倚靠上了墙,冯海终于站稳。他一只手扶着膝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灵浔那两爪子刮破,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总之是,被他抓破的地方被汗浸得发痛。
真是老胳膊老腿了。冯海略带悲哀地想。
与此同时,迎面又是一剑,离他的颊只差半寸。如此近的距离,他能看见李乾道紧蹙的眉头,像解不开的结。
易异都长这么大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是幸儿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师父,”他忽的听见李乾道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问:“您这种
人,也会有后悔的时候吗?”
或许是因为那种留恋之情在他面上停滞的时间太久,这才被李乾道捕入眼底。他也会好奇,这么个坏事做尽,亲儿子都死于他剑下的人,竟也会有感到后悔的时候。
马海想动,可他只要一动,李乾道便会拔出剑来到他于死地。他干脆摆烂般地瘫在墙上,阖着眼,嘴角漾起丝苦涩的淡笑。
“当然会有。”
他后悔的事可太多了,以致于他都不知从哪一件开始后悔。
从一开始父母双亡后只是想要谋一条生路而踏上修道之路,立誓要保护好所有的所爱之人。再到今日,他在原本要保护的路上失了友人,失了儿子,失了妻子。
而这所有,全都源于他一开始的那份偏执的保护。
因为当上了掌门后,见其他人的父慈母慈而想复活父母,踏上“涅生之教”的不归途。
后来杀尽妖兽,伤尽他们的所爱之人,只为了自己的家人能够复活。
尽管次次不成功,却次次不放弃,只因书卷上那千分之一的成功案例。只不过时至今日,他小心翼翼地失去了所有。
怎么可能会不后悔?
每一次疯魔一般地想要求活死去的家人爱人,又在一次次失败之中掉下泪时,果真是后悔极了的。
从前的他将李乾道逼得毫无办法,可他又何曾有一刻有办法。若真有办法,哪还至于为了个邪教花上数十年的光阴。
冯海现在就无比后悔。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后悔也没办法。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再后悔也没有用了,”他状似无奈地歪了歪头,“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这条命,现在都已经不由自己所掌控了。”
冯海若有所指一般,神情悲哀地看向架在他脖子上的剑
“没想到阿陈真能将这玉碎修好,你拿着他时,我总有一种看见了你爹拿着它的样子。”
可李乾道只是神色未变:“我爹已经死了。”
潜台词便是,现在要杀你的人,是我。
闻言,冯海有片刻的发怔,半晌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哑而又苦涩,像是被揉了把沙子进去,带着难言的伤感,亦或是释然:
“对啊,他已经死了,”冯海仰了仰头,“回不来了。”
数十年在一个个小黑屋中进行涅生之教的仪式,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时,他就该意识到这一点了。
只是执念作伴,他才会一直都想不通。
“易异,最爱的人死掉了,你会怎么办?”他很突兀地抛出这个问题。
李乾道迟疑半晌:“这个问题,我已经给过答案了。”
“我跟纪师弟的选择是一样的。”
许久未听见纪明刃的名字了,再一听时,忽觉感慨。只不过难免会因此想起冯祥,冯海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比后背的伤还疼。
“寻魂……”他口中喃喃,“能像你这样寻魂寻到了的,有几人?”
寻魂向来都是说来简单,做起来难。
一般已经沦落到了需要寻魂的下场的,必定已是魂魄四散。就那么几缕魂魄,找起来谈何容易。
纪明水一句“寻魂”,十年都音无音讯,想必是还未寻到。而冯海又何尝没有想过要寻魂。
只是高坐掌门之位,所担责任太多,他根本没有时间是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让自己去寻亲爱之人的魂的。
所以才会急着找个能担得起责任的继承人,又在一连串的事件中犯下那么多的错。
“我不是他寻到的,”灵浔自李乾道身后凉凉出声,“是有人救了我。”
如今局势,明明李乾道剑再偏一偏就可以杀了这人,现在又非得将人钉在这儿絮絮叨叨,真是烦人。
他不是说会杀了冯海吗?现在又在磨唧什么?心软了?
当初对我为什么不能再心软一些。
不过在听觉李乾道也曾为自己寻过魂时,灵浔的心中竟会有些窃喜。仿佛是在他心中,自己的确占了很重的地位。
但当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少在这儿演什么师徒情深了!”灵浔走过去,一把将李乾道扯开,强行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他这时才看见,冯海向干净清亮的脸上竟有了些血迹,自鼻间汩汩而流。
冯海抬手一抹,蹭得指尖、手背上全都是鲜红的一片。
“抱歉,”他竟还有心思冲灵浔笑一笑,抹过血的手背到身后
去,“叫你见丑了。”
这副假惺惺的嘴脸看得灵浔直泛恶心,毕竟先前他就是用这么张脸将自己迷惑,临了都没往他身上去想。
“你对易昇真的很重要啊······”灵浔听见他的感叹声,“为你寻魂十年,连门派都不回,他可真要豁得出去。”
“少废话行吗?”灵浔听得脑袋疼,“我对他重不重要与你何干。”
言罢,他一只手已经掐上了冯海的脖子,爪子的尖利刺进皮肤,带来振奋精神的刺痛。
他渐渐指尖收紧,企图就这么掐死冯海。
可偏偏这会儿冯海又开口了。他被掐得几近窒息,面上涨红,吐出的话也是单个字地往外蹦:
“你······想不想知道,有关······有关你娘的事。”
“什么意思?”一听到冯海提江浔,灵浔手上力道竟松了一松,可眼神却更加狠戾。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冯海要述说的,肯定不是好话。
果不其然,得了喘息空间的冯海重重咳了几声后,抬眸,一双沧桑的鹰眼直钩钩地观察着灵浔的反应:
“剿杀你娘······咳咳,乃至你们整个灵狐一族的那场门派联盟,是我组织的。”
提起这个,他仿佛还有些自豪,被灵浔锢住喉咙的身体挺了挺,掩住了背在身后的,沾染了血的手。
望向灵浔眼中的错愕,冯海勾了勾唇角。
“不过是串通了一个疆蛊派的弟子接近她,与她成为朋友,她就心连真心都交付出去。
“自以为是交到了密友,日日黏在一起,玩在一起······你是不知道,计划收回的那天,江浔她面上有多崩溃。”
他笑着,手仍在背后划拉着什么:“就像······当初的你一样。”
果真如灵浔的猜想一样,灵浔还是走了江浔的老路。
犹如嫌不够一样,冯海又最后往他的失神中添了把火。
“你们家一个两个的,还真是缺爱,施点好处就上钩了。
“我**啊······”灵浔终于再也忍不住,手下力气加重。冯海一个闷哼,心脏咚咚直跳,仿佛要从胸口的制锢中逃脱。
可他背后的手仍是没有停。
李乾道原本是想劝劝几近疯魔的灵浔,可一转眼,他看清了冯海在身后以血画就的图案。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喊让灵浔快离开那边,可这会儿冯海已经收了最后一个笔画,屋内顿时又开始泛起袅袅红光。
“你的家人都死在我手里了,”冯海双眼翻白,却还是忍不住咯咯”直笑,在寂静的庙中尤为诡异:“现在,你也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