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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理智

雪下了一夜,宅院檐下已堆积成厚的雪堆。

雪霁安分地跪坐在木地板上。

明明旁边人谈论雪霁的婚事,他仍是一副淡的表情。

--只是怕委屈他

--当年的事,你们能够原谅他,我们已感激不尽

--过了那么久还提什么,一转眼,雪霁已经二十九岁,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呢

--哪有什么十九岁的孩子,十九岁朔明都嫁给一遥一年了

--十年前,那时候一遥从玻璃海回来,突然爱上朔明,我们也很是惊讶

--说不定那个传说是真的,一遥被玻璃海的圣水迷了心肠

--是被朔明迷去了心肠吧

一行人笑起来。

只雪霁面色不变。

二十九岁,离异,omega。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仿佛褪色的,脏的白手帕子,沉在角落里吃灰,才是最好的结果。

--说起来,一遥这是又升了

雪霁一丝不苟地端坐着,听见父亲打探的语气。

谄媚的,低声的,又像是抑制不住地欢喜。

哪怕讨厌,他已经学会不动声色。

他就那么坐着,温顺的,垂着眸子。

一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来的。

雪霁先是看见土色的木板上雪白的袜,接着是山一样的阴影,盖在他身上,挡住视线。

一遥的目光扫视过室内,雪霁不喜欢她的眼睛。

十年前,她和一鲟在十六区找到雪霁时,他倒在泥雪地里。

那时起,她看他就像在看一个物件,或者垃圾,或者社会新闻报道里的失足Omega。

--一遥啊

父亲的声音裹了一层糖霜,他问了几句好,又说了些时髦话。

又回忆到往日,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一遥的兴致显然不高,父亲的话也说得越来越勉强。

直到父亲看到雪霁,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

他说起刚刚商量的,雪霁和一鲟的婚事。

她终于舍得抬起头看父亲一眼。

接着那眼神又落在雪霁身上,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

最后她皱眉,像是看见什么低贱脏污的东西,又碍于体面不好指出来。

雪霁端坐着,脸是苍玉的白,像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他表面仍是淡的,沉默的,温顺的。

“哥,爸,你们怎么来了”

朔明进来。

他被养得太好,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此时的高兴也是。

父亲和朔明说了好些话,突然说起雪霁和一鲟的婚事。

--可是,这怎么行

朔明急得站起来,他走到雪霁前面,想说些什么。

雪霁只是摇头,他那么平静,像是冬日冰湖上寂静落下的雪花。

朔明没有办法,踢了一遥前面的矮桌一脚,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显然不大高兴。

“怎么”

一遥手上拿着资料,眼睛仍旧看着。

“总得,和一鲟见见吧,万一一鲟自己不愿意呢”

朔明想了半天,方找到一个理由。

一遥半天不说话。

坐下的朔明并不安分地碰了一下一遥的肩膀。

一遥的脸臭着,但终于放下资料。

她从身后把礼物拿出来,递给他。

--好一遥

朔明的眼睛亮了,直接拆开包装精巧的万宝鹿利盒子。

--哼

她也跟着从鼻子哼出一口气。

丝绒的盒子里,手表静静躺在里面,流光溢彩。

--走吧。

一遥站起来,背着光。

雪霁感到Alpha高大的影子盖住他。

他抬起眼睛,背着光,似明似暗的,只能勉强看清Alpha冷漠的眼神。

一鲟不喜见人,因此只有雪霁跟着一遥。

他始终跟在一遥身后三步远。

檐下的雪下得更大,但进入一道门后,雪霁一点也感受不到冷。

越往里走,温度越暖和,雪霁几乎觉得要进入夏天。

又是一扇门,一遥敲了一下,一个人打开了门。

那人掠过一遥,目光不善地落在雪霁身上。

--陈伯,这是雪霁

一遥皱眉,半天才加上一句。

--阿鲟预备的omega

陈伯打量半天,才终于让雪霁跟着他去。

--要先换防护服。

陈伯看雪霁脱了外套,又换上防护服。

他如同挑拣着案板上的猪肉,审视着雪霁。

姿态倒是看着大方,有世家之风。

但身姿,该大的地方鼓囊着。

怎么也不是一个正经omega该有的。

像是熟透的人夫。

但神态却又是一片雪花似的纯然。

陈伯领着换好防护服的雪霁出去时,一遥已经换好防护服。

接下来的经历,像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看到隔绝在罩子里的一鲟,无数管子插在她身上。

他几乎看不到她身上一块完好的皮。

一遥在电子屏上点了几下。

管子一根一根拔掉,防护的罩子打开。

他耳边嗡的一声。

她们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到。

他只看到,病床上的人眼睛里纯然的恶意和她颤抖狂笑的嘴角。

年少时犯的错误,他失去记忆,对于这件事一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这时候,**裸的现实在他眼前铺开。

警报叮咚地响着,病床上的透明罩子又盖上。

雪霁被赶到门口。

她们似乎有争执,他听不见。

一遥换下防护服出来时,雪霁已经站在檐下。

他能察觉到,她们似乎吵了架。

一遥呼出灼的热气,她连外套也没披。

手臂上的血管分明,一节一节鼓起。

雪霁有些讨厌,这种像是豹子一样的,像是随时要撕碎他的脖子,掏出他内脏的侵略感。

她的眼神落在雪霁身上,厌恶的,审视的,冷漠的。

这天,由于一遥的反对,婚事没有下文。

冬日变成春日。

中途一鲟进过一次抢救室。

雪霁和父亲到的时候,得知婚事确定下来。

一遥终是点了头。

她的背一向是挺直的,那时却塌着。

他想,她认为他低贱,因此想阻挠这门婚事。

但她应该认真看一看,一鲟那双憎恨的眼睛。

那么她就会知道,进入王家,他会备受折磨,也并不情愿。

婚事定在六月。

早早来了一位教习omega,教习雪霁规矩。

雪霁的规则不差,但朔明还是一一打点。

--再怎么你也是我哥啊

--进入王家,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

朔明张牙舞爪。

雪霁不善于说好听的话。

他记在心里,想,以后不要连累朔明。

但朔明也逐渐忙起来。

三月的一天,王家成队的箱子送来,琳琅一片。

领头的人是一遥。

需要一鲟的任何事,都是由她代劳。

婚事尘埃落定。

大家都忙着,欢呼着,招待王家的人。

雪霁终于得了一点清闲,和自由。

自由。

或许是想到,以后到了王家,再也得不到的自由。

雪霁不知道怎么犯了魇,想最后一次踏一踏春。

但又犯了错误。

春日的后山,草木茂密,一旁的野樱桃开得正盛。

雪霁落在废弃陷阱里六个小时,手机没有信号。

樱花树上,圆滚饱满的果子压在枝头。

雪霁再次试探着,想爬出去。

他抬头望,黑鸦的影子盖住他的目光。

Alpha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黄昏黯淡的光线盖住她轮廓分明的锋利五官。

怎么是她?

雪霁吓得再次摔进陷阱里,脚崴了。

一遥当了雪霁的缓冲带,被砸得更凶。

偏偏这时候又下起小雨。

她冒着雨,救崴脚的雪霁上去后,天已黑了大半。

雪霁还是想撑着崴了的脚,尽快下山。

但一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现在已不适宜下山。

她找了一处山洞,费劲地架起火时,又过了两个小时。

她又出去了。

雪霁缩在角落,感觉自在很多。

--吃点东西

雪霁睁开眼睛时,一遥外出回来,丢给他一包樱桃。

她的外衣已经湿透,整个人带着一股水汽。

手臂鼓起的血管更加明显,她站着,高大,脸却很苍白。

一遥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或许是太累,或者淋了雨,她竟然睡过去。

雪霁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一遥,一遥

一遥听到轻微的,谨慎的声音,像是蜗牛小心地伸出触角。

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瓦罐被清洗干净,里面熬着樱桃汤,冒着酸的咕噜泡儿。

--不酸,我熬过樱桃汤

雪霁擦了擦鼻间和脸上的黑渍,显然有些狼狈。

但他还是笑,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他慢慢地散了些微热气,又轻声说了些注意事项,才递给她。

--你有些低热啊

雪霁这时候已经忘记害怕,他担忧地看着一遥。

如同大人哄孩童吃药那样,柔声说着话。

他银白的头发披散着,暖的光柔和了他轮廓分明的脸。

火焰的光跳跃着,他鎏金的眼睛也像是跟着跳动着,圣母般的,信赖的,包容的,宽容地,看着一遥。

一遥却不宽容,也不包容。

对于雪霁,她总是不够耐心,不够客气,不够宽容。

他随便一点假惺惺,或者刻意装善良的行为,好心、宽容的举动,都能引来一遥的审视,甚至轻视,偏见。

--再怎么也喝一点

雪霁皱眉,他不想靠近Alpha.

但想到是因为他,她才低热。

他于是还是靠近了些,把瓦罐递得更近。

或许因为生病,或许因为她对他总是不够宽容的,一遥失去了耐心。

--滚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一遥扯住他银白的头发,将他拉近,一双眼睛不耐地审视着他。

她冷着脸,眼睛是三尺之下的寒冰。

身处高位的人,哪怕平常伪装得再好,但毕竟已习惯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她们认为世界就该在她们脚下,合她们的心意。

一遥这会儿懒于伪装。

平素那点冷漠不近人情,甚至轻微暴力的恶劣性子展露无遗。

雪霁被迫仰着头,下巴绷紧,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刺痛一阵一阵袭来。

他的脚还崴着,白的脸上蹭着些脏污,非常狼狈。

但雪霁半垂着眼,长的眼睫眨动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是温顺的,沉默的,连呼吸都谨小慎微。

仿佛已惯于忍受疼痛。

一个二十九岁的,被人抛弃的,离异omega。

如同枝头开得糜烂的白玉兰,低俗的,大片的,廉价的。

没有人在意它什么时候开了,又什么时候败了。

连他自己也不在意。

像是随便能被人踩进泥里。

一遥变得更加生气,没有耐心。

他长的发丝垂在一遥的另一只手上,带起一片痒意。

一遥放开他,眼里难掩不耐。

她想到朔明。

鲜活的,任性的,从不刻意卖乖的朔明。

对上他,一遥变得耐心,宽容,慈悲。

所以她想,她是爱他的。

她用她全部的理智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