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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方叩

“你可真命大啊。”

方宜抬手在方叩肩上拍了拍,自己也顺着这股力道站起身背对着他。

“幸好你没用灵泉灌顶,不然你一进来就要死。”

“让我猜猜。”

方宜向上扬起脑袋,弧度并不大,皱起的眉眼甚至带着一股诡异天真。

“让我猜猜,你没用那些灵力,那会是谁用了呢?”

他的声音被放得极轻,轻到方叩觉得好似一片羽毛在自己的喉咙不断拨弄,奇痒无比,他只能加速自己绘阵的手。

“我猜完了,该你了。”

方宜走回方叩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猜猜,我是怎么两次把林涧抓走的?”

压抑不住的喜悦从头顶传来,方叩听到了里面激动的颤抖。

“我想让他去哪,他就得去哪,想让他怎么死,他就只能这么死。”

方叩慢慢抬起头,冷声回到:“是吗?”

“那你先去探探路,等我俩百年之后再来接引。”

与此同时,四道阵法从方叩背后霎时间升起,如同牢笼一般将人死死困在其中,方叩看着方宜张皇的神色,胸口大幅度的开始起伏。

他刚刚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一个控制不住让自己的阵法毁于一旦,现下终于可以放松片刻。

他倒要看看,方宜怎么翻盘。

刚才方宜面上一闪而过的恐慌已经看不见了,都被他抬起的双手捂在掌心,里面传出的声音呜呜咽咽,肩膀也不断起伏。

“别装了。”

方叩稍稍平定了下气息,忍不住打断了这拙劣的表演,他不相信方宜在死前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眼里,即使到最后一刻,方宜也只会觉得他没错,说不好还会指着自己大骂。

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这样,抱着脸哭。

果不其然,方宜肩膀的弧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癫狂,到最后他将手一扬大敞在身体两侧,对着天大笑起来。

“你知道人体内的灵力被吸走是什么样吗!我见过!我父亲,父亲的父亲,我见过两次!”

他靠近了方叩阵法的其中一个,将自己的手摁了上去。

“你以为,我会让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吗?”

迟则生变,方叩也不打算继续放任方宜说下去了,他将手一合拢,掌心相对,狠狠摁了下去。

紧接着,他胸前出现了一柄剑。

一柄穿胸而过,带着血痕的剑尖。

巨大的阵法也在此时合拢,一阵强光之后,里面的人化成了一阵飞灰,可那些飞灰并没有飘散而去,只是落在地上,聚拢成一堆。

方叩看着那堆灰烬并没有任何情绪,他艰难的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鲜血,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完好无损的方宜正松开拿剑的手,向他挥了挥,甚至还好脾气的朝他扬起一个笑脸。

方叩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四肢的存在在他的脑海中仿佛逐渐在消失,他感觉不到疼痛。

就连他摔在地上这件事,也只是因为视线突然下降后才知晓。

躺到地上的那一刻,方叩无比平静,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自己曾经认为不重要的那些‘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他苦苦支撑的借口。

“我已经快死了,你也该让我知道,你是如何把好好一个家毁成这样的吧?”

于是他只能想方宜‘求教’。

在方叩身下的位置,那个被他背在后面的手却在地上慢慢的,艰难的滑动着。

那道阵法极其简单,只寥寥几笔就已落成,可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方叩将自己下坠时被剑身划破的手指,重重摁在阵法上,微弱的光芒仅仅一闪随即隐去,像极了知道主人在做的事见不得光。

“我想想啊。”

这种事情方宜极其乐于讲给别人,可他无人能说。

他也足够自信,他觉得方叩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从方叩一进来起,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等着他问。

可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问,原本打好的腹稿也被方宜自己临时起意的激情演讲打得七零八落,他只能重新组织语言。

“那时候我先是去见了史阁……”

在方宜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方叩才渐渐听懂。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当年促使方家灭门的具体步骤,也就是林涧与他们顺步骤时,所缺少的那根最重要的绳索。

现在一切都被方宜紧紧连接在一起,向方叩招手。

告诉他,你的家人,当年先是被城暮大开家门,随后被上弦宫的史未晞将所有阵法摧毁,紧接着吸入灵籁府君岑的药,最终,踏入自家人早就准备好的坟场。

所有人,都在阵法的压制下,亲手了结了自己。

至于阵法,就是刚刚你进过的那个,可以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印刻出来的那个阵。

方叩有些恍惚,刚才阵法中的林涧,与现实归来后知晓真相的冲击让他的大脑此刻摇摇欲坠,供应不足。

但他依旧坚持着,把手死死的摁在身下的阵法上。

而在他的视线中,方宜正侃侃而谈。

多好笑,方宜,方家第三十三代家主,素以套阵出名,往前数三代向后数四辈都无人出其右。

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方宜突然停下了自己的抒情,看向地面的方叩。

在他眼里,自己的辉煌将一直延续,直到方叩出生。

方家人请来郁周为下一代家主卜卦时,他的卦象只比族谱中记录下方宜当年的卦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那日起,方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传承未断。

只有一个人,他站在摇篮旁,静静地看着襁褓中伸手向上抓握的婴儿,看了许久。

就像现在这样,方宜静静地站在方叩身边。

两只手揣在袖中,默不作声的低头看着他,就连阴郁的表情都未曾改变。

方叩胸口突然起伏一瞬,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争先恐后的往脖子后面流去。

这下方宜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

他笑了。

“不过如此,难当大任,如何能传我衣钵。郁周真是老眼昏花,没他师父的半点功底。”

说到这里,方宜想起自己也是方家万众瞩目中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那一代给自己算命的正是郁周的师父,郁夏。

自己虽不知道他是如何占卜的,但从小到大的那些传言足以让他对郁夏颇有好感。

毕竟这个人断言,自己可以掌管方家,且能绵延数辈。

只要方叩死在这里,自己就能重新创建一个方家,一个属于他自己,他想如何就如何的方家。

他慢慢蹲下身去,似乎是觉得这样等着太慢了,他等不及了。

方叩心中一急,自己想做的事还没做完。

他正想说些什么,只见方宜的手伸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在他颈间摁。

方叩只能拼命调动另一只早已没了知觉的手,想要搭上方宜的手腕,阻止他这个动作。

只是还没抬起多少,那只手就重重跌下,随即窒息感包围了他,怎么都呼吸不上来。

“要怪,就只能怪你太弱了。”

方宜蹲下身,在方叩耳边轻轻说道。

后面方宜虽仍在耳边絮叨,但方叩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只听见了那一句。

“是啊,都是自己太弱了。”

他双目呆呆的直视着上方木架的那道破损,脑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这些年来的过往,最终却定格在一个月上树梢的夜晚,那是他回想过多次的夜晚。

他曾无数次的回想那天雨后初霁,遮盖着半边屋檐的树叶上雨滴垂挂,他站在檐下静静听着院内传来的水声哗啦。

直到月上枝头,林涧才打开院门,出来时是拖沓着木屐朝他奔跑而来的,宽大的袖子被风灌得鼓起,胸前因潦草系上的衣带松松垮垮而敞开一小片。

原本那时的他是有些难过的,可是看到林涧的表情,他又觉得值得。

最厉害的杀手锏就该交到最有天赋的人身上去不是吗?

哪怕他自此之后只能成为依附林涧的存在,即使这样,他也觉得也不错。

所以他抿起唇角,朝林涧露出笑容:“怎么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了,莫不是……”

嘴上状似埋怨,实则已经伸出手准备替他重新系好衣带。

只是双手还没接触到衣带,就在半空中被林涧一把抓住。

只见林涧通红着眼圈,抓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这让他的心也‘咯噔’一下,他想对林涧笑笑,想告诉林涧,有什么话慢慢说,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林涧紧抓着他的手,两眼不停在方叩脸上巡视,脱口而出道:“我找到报仇的方法了。”

之前还没有实感,如今林涧这话一出,方叩这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再亲手为家人报仇了。

那些常年隐秘在心里角落的,幽暗的自卑与耻辱感一并爬上心头。

他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被林涧压得自信全无,想到往后自己再也不会有声名鹊起那一日,想到今日之后自己或许只能成为陪衬,或许……

只能当个废物……

杂七杂八的念头一并从心底烧上来,烧得方叩神志不清,下意识甩开林涧的手冷笑讥讽。

方叩觉得自己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似乎也被自己榨干了,火辣辣的疼,比身上,比手上更痛。

可比不过心里的痛。

说到底,不过是害怕罢了。

怕林涧知道自己教出个废物,怕林涧愈加声名显赫,怕自己……站不到他身边去。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因为这些不知是惆怅还是害怕的心理作祟,是否林涧后来不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弃他而去。

但想着想着方叩就会苦笑出声。

他觉得林涧还是会的,毕竟这是从他八岁那年起就压在心里的事情,总该是比自己重要的。

这样想着,方叩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就这样死了,林涧应当也不会很难过。

如果这样的话,那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不过还好,这一次,他为了家人,也为了林涧,总算谁都没有辜负。

方叩视线中,那衣带被自己拉扯得松松散散,迎风一吹,飘向自己,尾端扫在指尖,有些痒。

檐下积水也终于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墙角的西府海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在这些声响中,他听到自己语气平静的笑着对林涧说:“是吗,那我以后可就拜托你了,师父。”

他伸出手,想要将林涧身上解开的衣带系好,免得他刚从水中出来受凉。

这一次,方叩语带调笑,师父二字喊得些微促狭,像是和林涧打闹似的。

他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了,喉咙处传来的瘙痒按耐不住得向上攀爬,想来林涧最初在他面前自裁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恍惚间,他看到一身宝蓝色衣袍的林涧顶着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在自己面前蹲下,正伸出手向自己探来。

方叩瞪大眼睛,后脚在地上磨蹭两下,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嘴角翕动,可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变回去,求你…”

可是眼前的林涧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伸出的手抚在自己脖颈上时,传来被摁压的窒息感。

可惜了。

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林涧的方叩无声叹了口气,原来失去视觉的黑暗并不能遏制住他心中所愿,可是他已经不能动弹了。

他清楚的知道,失去大部分灵力后,脖子以下的身躯已然没有任何感应,只能感觉着方宜继续收紧双手。

方叩任由这股窒息将自己淹没,堪堪抬起腕部的手彻底向下垂落,在身下的尘土间砸起一小滩飞灰。

飞起的尘灰被风卷起,刚打开窗户的林涧不防被扑了个正着,眼睛急促眨动两下,想要将进去的浮灰挤出来。

不想越是眨动,异物感越强,两三下下去,眼泪就被一同催了出来。

他只好将手上的外袍松松披在身上,伸手去揉眼睛。

待眼内的异物感彻底消除后,他系上外袍的衣带顺势起身。

林涧刚刚做了一个噩梦,但他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只记得这噩梦吓得他瞬间就清醒过来。

最近群岚的药对他治疗体内灵魄破损的效用还在,但强迫昏睡的效果却已经微乎其微。

之所以他每日还在床上躺那么久,只不过想图小方一个心安而已。

但今日不行,他有事要做。

林涧站在窗前,感受着许久未曾沐浴过的暖阳,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他抬头迅速又往里瞄了一眼,正对上房内摆放着穿衣镜。

恍恍惚惚的人影中,最显眼的是那双被糅红了的双眼,以及那身依旧簇新的宝蓝色外袍。

真是这几日过的太过舒心,以至于现在竟会回头。

林涧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不过是出趟门罢了,怎么就搞得非要再看这一眼。

思及此处,他动作带了几分轻松,门吧嗒一声被关的严严实实。

不过一瞬,房间门又被推开,林涧站在外面,眉头轻皱,脚步踌躇,要进不进的动作带着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