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低下头,郁周的这个疑问也是他身边许多人都不明白的一点。
方叩不明白,群岚也不明白。
林涧看着郁周,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些想倾诉的念头。
也许是这个重担已经卸下一大半,让自己逐渐觉得放松。
也许是这段时日的相处,让他觉得郁周是可以保守这个秘密的人。
总之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印象中的祖母年龄差不多大的老人,也想让自己暂时有个依靠。
可该怎么说呢?他想了一想。
“比方说,你路过一个池塘,里面扑腾着一个孩子,你可以去救她的,可是你走了。”
“再比方说,你看见一个人举剑自刎,其实只要你上去和他说说话,他就能敞开心扉排解苦难,可你仍旧从他身边路过,然后他也死了。”
林涧深吸一口气,试图为自己这两段话总结陈词。
“我可以帮他们的,可我没有,所以那就是我的错。”
在林涧的预想中,他不仅目不斜视,径自走过,还是那个将可以救人的绳索藏起来,杀人的剑磨得更锋利再重新递回去的人。
郁周看着林涧,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可话里充斥的痛苦与折磨却在明显不过。
郁周不忍心,她想劝一劝。
“方家的人不是孩子,也不需要排解苦难,你那时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比之他们甚至是蚍蜉撼树,不足以道。”
“我知道,可是……那些都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却被我搞砸了。那我就必须负担起搞砸的后果。”
林涧依旧平静,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突出。
“你这孩子,心太善了,也太死心眼了。”
郁周心下暗叹,也不知她那样一个人,是如何教出这样的孩子。
不过也是,都是实心眼,都是一根筋。
林涧说完这些话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郁周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可骨子里多年教养那些孩子的善心,还是让她不忍此时放林涧一人独自排解。
“对了,我还想起一事,你可愿替我照顾那只龟?”
“什么?”
林涧被强行从刚才的气氛中拖拽而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郁周上手比划着说道:“乌龟,那只我养在绳子上的乌龟。”
“可那不是……您的法器?”
林涧更是满脑子的疑问,他当然知道是哪只龟。
他曾亲眼见过那只龟变成郁周手中占卜所用的法器,既然是法器,怎么还需要人……养?
“确实是只龟,只是气性比较大,它陪了我这么久,最喜欢和人说话,所以没人陪它说话的话他能把自己气死,所以想托付给……”
说到这里,郁周突然抬手拍了拍自己脑门,恍然想起什么一般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我托付给你做什么,你也不是个爱说话的,要是托给你,怕不是三天不到就得下来陪我……”
后面郁周再说什么林涧都没有听清,被刻意放低的声音,又加之她含糊的语气也让林涧纠结起来,自己也没……那么不爱说话吧?
郁周离开之后的房间极其安静,林涧呆呆的望着地上,那处已经恢复了月亮洒下光辉后的斑点,看上去孤独又寂寞。
不知为何,林涧脑海中突然想起郁周和他说过的那句‘晚上若是没什么事做的话,不妨出去散散步’。
他被今晚这几段对话搅得心焦气躁,刚好也想出去静一静。
于是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他迈出第一步之际,就被惊在原地,不知所措。
其实林涧早在灵籁府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并不能感知到方叩的气息。
或者说,只有在对方距离自己极近的位置才能感知到,再就是直接可以用眼睛观测的情况下,林涧才能发现方叩。
也不知这是不是方家的灵力赋予本家的便利之处。
总之每次当他意识到小方就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距离了,就像现在。
林涧望着自己窗下坐着的那个人,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方叩的后脑就靠在窗台的位置,整个人微微后仰,是个在不怎么舒服的环境下,尽力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了。
“小方?”
林涧试探的叫了一声。
此时的方叩紧闭着眼,林涧分不清他只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只好出声。
冬日的深夜极其安静,连一丝虫鸣都没有,故此林涧的声音也十分明显。
可是方叩没有反应。
林涧蓦然想起郁周似乎施展了术法在方叩身上,这才导致他此刻昏睡不醒,两人才得以避开人交谈。
想到这里,林涧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因为郁周不会那么多事,更不会将方叩从他自己的房间里挪出来,再放到这里。所以只能是小方自己一直在这里守着。
为什么呢?
林涧觉得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了自己的胸腔。
他想说些什么,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涧挪动脚步,慢慢的朝方叩走去,他蹲下身,摸了摸方叩放在胸前环起的手。
是温热的。
外面的月色更加明亮,照在方叩的脸上,将他的唇色衬得越发鲜艳。
方叩胸前环起的臂弯中似乎放着个东西,林涧轻轻拉开他的手,看到了那个曾在上弦宫看到过的傀儡。
只不过那时的傀儡仅有个雏形。
现下却是完完整整的被雕刻而出,样貌神韵入木三分。
林涧想,他明白郁周喊他出来,是想让他看什么了。
他凑到方叩身边,自己也将背靠上墙壁,与方叩肩并着肩。
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脑袋距离窗台还有一部分距离,这让林涧微微有些气恼。
不过无妨,他侧头看去,还有更合适的位置。
他再次挪动已经坐好的位置,把自己和方叩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些,随后轻轻拨动方叩的脑袋,将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样小方会更舒服些,比起冷冰冰又坚硬的墙体,林涧对自己更有自信。
做完这一切后,林涧随手一抬,用灵力将自己和小方一并包裹住。
虽说方叩现在也有那么一部分的灵力护体,可夜深霜重,还是两手准备更放心。
在这之后林涧就没有任何动作了,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此时情绪一片宁静,原先在房中之时的烦躁拥堵全然消失,余下的只有平静。
要是那时没和小方吵架就好了,这丢掉的三年里,他也可以和小方一起这样看月亮。
林涧有些后悔。
方叩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什么景象他忘记了,可醒来那一刻,手脚控制不住的抽搐,与心中的恐慌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就在刚才,林涧来敲自己的屋门。
从门缝中凑进来的脑袋说郁周已经收拾好了,催促他也快点,所以现在他正在换衣服。
不对!
方叩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在房中?
林涧又怎么会起得比自己早?难不成……他发现了?
方叩在脑中仔仔细细的回忆了林涧来传话时的表情,再三确认自己没有露馅。
毕竟以林涧的性格,若是发现自己做这样不顾身体的事,早就苦口婆心的来劝说了。
安慰完自己,方叩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林涧和郁周坐在石桌旁聊天,两人的身影落被一层薄雾笼罩,只印个模模糊糊,似是两个只具身形的怪物在雾气中舞动,十分诡异。
“今日雾气越发重了,也不知是何征兆?”
“你提醒我了,今日晨起的占卜还没做,算了,等回来吧。”
还没走近,方叩便听见这两个影子交谈的声音传来。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不知怎的,他心中一直笼罩着层纱。
方叩知道那只是自己夜间做的一场梦罢了,他连梦的内容都不记得,如何能害怕至此。
可他也确实知道,那层纱下面掩盖着他被提起,久久放不下的心。
自己这是怎么了?
方叩闭上眼定了定神,迈开步子朝两人走去。
“小方来了,那我们走吧?”
一抬眼看到方叩就站在郁周身后,林涧朝他笑了笑,随后提醒郁周今日还有正事。
在他的预想里,祭拜先人这种事宜早不宜晚,虽说有小方可以画阵,还是早早出发为是。
郁周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到齐了,她也从桌前慢慢悠悠站起身,朝着自己屋后的位置走去。
不是去祭拜?
林涧心中暗自纳闷,他看了眼方叩。
只见方叩也存了些惊讶的神色,这才起身跟上。
“我们这是去哪?”他靠近方叩悄声问道。
“不知道,婆婆也没和我说过。”方叩摇了摇头。
两人在后面交头接耳,前面的郁周充耳不闻。
她步伐走的晃晃悠悠却又极其坚定,她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那是一处山坳所在,入眼处被一块大石头遮挡了视线。
石壁上通体的花纹竟与外面山体上的一般无二,若是不注意,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处山石,根本想不到这里还有一条路。
可只有近到可以直接触摸的位置才能看到,这里别有洞天。
其隐蔽程度与城暮为自己寻找的那处所在不相上下。
林涧抬手抚上山体,从这里向左一绕便是另一副山清水秀的所在,可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发现前方是悬崖峭壁。
若有人不注意走过去,只会尸骨无存。
在此绝境之处,有一个小小的坟包被立在边上,与云霞为伍,日月为伴。
再多的林涧就看不清了。
今日晨起的雾气重得几乎要将人吞没,此刻还能略微好一点,至少他看得清那一小块凸起是个坟包。
“你们先等在这里,我先去打个招呼。”
趁着两人还未走近,郁周先出声将他们叫住,自己独自一人往那处走去。
林涧从未想过郁周所说的祭拜会在这里。
算算他与方叩在郁仪谷居住的时间,也待了近一个月的光景,竟从未发现这里还存着这样的秘密。
这一刻,林涧几乎不存在的好奇心只略微露了露头,就疯狂生长起来,化作血盆大口将他吞没。
一会儿定要看看埋葬在前面的那人是谁。
林涧暗自下了决心。
他与方叩两人虽说被郁周嘱咐站在原地,可二人的视线却是一刻未离郁周。
林涧的灵力的多些,自然视线也更好些。
透过雾气,他只模糊看到郁周站在那一处坟前,矮下身去从地上拾起了什么,随后一点亮光从她手中燃起。
原来是香。
紧接着,那一点亮光突然左右不住的抖动。
一点火星崩出来,溅到地上,随后那根香从中截断,唯一的亮点也摔到地上,溅起点点星光,又彻底落于尘埃。
林涧拉着方叩就往那一处跑,直觉告诉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