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颤抖着手麻木的调转剑身。
指尖摁在剑脊上，那里空无一物的平滑触感让他一愣。
字呢？
林涧失去神采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一瞬，可他还是看不见。
他只能不动声色的扶着剑身，摸到另一面的剑脊上，那里依旧光滑无物。
没有他的名字。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林涧，激动得原本就颤抖的手，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站在角落的人嗤笑一声，抬脚准备离开。
对他来说，后面的事不需要再确认，因为林涧必死无疑。
不料他脚步刚一动，就被正中间涌来的杀气逼退两步，木头身子磕在石壁上的动静十分清晰，甚至还荡着回声。
可林涧听不到。
即使听不到，也不影响他此时的杀气。
他算得很定，自己之前观察的那一眼中，这个洞穴没有出路。
那就意味着这一小小的位置，只能凭借阵法出入，所以在这里，只要自己不被迷惑，对所有东西直接摧毁，那就必能破此阵法！
于是他提着剑，如同自己往日练剑的手法一般，开始了动作。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些动作之中裹挟的杀意和剑气几乎冲破了天，刮得那个原本作用于诱饵的傀儡也不禁呜咽出声。
没有人去管它。
林涧两下剑法劈在它身上后，它便一层一层被剐蹭着，如同刨花一般的木屑落在地上时，呜咽声彻底消散。
他虽然看不到，可是手中的剑，若是打到东西手感自然会变，砍在不同的东西的上，手感也会不一样。
林涧就这样根据从剑身上传来的反馈，双手持剑不断劈砍。
此处万籁俱寂，唯有剑身的破空声不断回荡。
林涧依旧看不到，也听不到，他刚才被封存的五感，现下只有触感是被解开的。
很明显对方是为了让他上当，特意给他开的‘特权’。
那么现在呢？
在他这一番砍杀之下，这个山洞里是否还有活物？
若如同自己手中剑传来的感知那样，没有人存活，为何自己的五感还被人封印着。
若是有，对方为何不攻击自己？
林涧站在山洞的正中央，开始从自己今晨醒来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细细推敲，试图找出自己入阵，或是中术法的时间。
只要找到了，就有办法能解开。
是在他试图仰倒，查看那人面容的时候？
林涧蹲下身，双手缓慢向下摸索，终于摸到了冰凉的岩石。
上面湿滑无比，充斥从上面掉落下来的水渍。
可他顾不上这些，仅是穿着中衣便躺了下去。
这一身衣服经过刚才那些人的撕扯，林涧主动向后仰倒，以及后面不管不顾的砍杀。系带处已经只在尾端浅浅勾连，不至使衣服彻底敞开。
可仅是那一点维系又有什么用，白色的中衣上遍布漆黑的掌印，撕扯时的用力无一不体现在上面，将好好的一身衣服扯得一片狼藉。
被郁周刻意施展术法，强行拔高的少年人，清癯的身影从中透出，显得孤立无援。
岩石上冰凉的触感穿透中衣，从四面八方将林涧拥入怀中，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反应。
怎么会这样？
林涧不得解法，心内已焦急如焚。
听这人口口声声询问自己更换身躯一事，分明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为何却在擒住自己之后，毫无作为的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任自己胡乱行事？
他想不通，林涧自认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摊开了说，也不过是靠着自己心内那一口气吊着，用时间堆积起来的成果罢了。
所以他越想不明白，越心急。
自己已经不知被困在这里多久了，之前才答应过小方一定会让他找到。
他若是发现自己不见，误会自己又不辞而别怎么办，会不会再生气？
小方……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时，林涧突然之间醍醐灌顶，翻身坐起来，恰好那滴从山顶落下的水滴砸在他额头，将他整个人定在当场。
是他太想当然了，若是这人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呢？
若是这人即使冲着自己而来，也是冲着小方而来的呢？
若是这人只是困住自己，去找方叩了呢？
这个想法让他一时间顿感喘不上气，心脏一阵乱跳，声音之大几乎冲破耳膜，要从体内跳将出来。
都怪自己太大意，分明那人刚才已经漏了端倪，说了方叩的性命和灵力一并收下这种话，自己却未曾察觉。
林涧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原本想着能不受伤最好，毕竟后面还有一个不知名姓，不辩实力的人等着自己动手。
可现在涉及方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念头一定，林涧开始调用体内的灵力，打算强行冲破这层不知在何处的封印。
太慢了。
灵力在体内循环一圈，却无任何一处异常，林涧心底忍不住的烦躁。
他紧闭着双眼，不耐的神色满溢而出，深深蹙起的眉心形成三道明显的折痕。
可他体内的灵力依旧一丝不苟，按部就班的踩过每一条筋脉。
找不到，找不到！
循环第二遍的时候，林涧已经开始咬牙，下颌线绷得似一条弓弦，只要稍加用力便会断裂。
当第三次的循环刚走至一半时，林涧彻底没了耐心。
只要一想到此时方叩可能有危险，他恨不得以身相替。
林涧摸索着自己刚才放下剑的位置，一声不吭的提了起来掂量两下，指尖再次从剑身原本该可有字迹的位置划过，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似得。
他长出口气，举剑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身体复又落回冰凉的岩石上，他看不见也听不到，只能逐渐感觉岩石变得温热。
许是自己暖热了石头，也许是自己已变得比石头更加冰凉，林涧只求自己赶得及。
就在他意识变得已经模糊之际，一直闭塞的双耳突然‘咯噔’了两下，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丝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逐渐放大，林涧的听力也随之豁然开朗。
原来是山洞中顶部不断向下递水的声响，林涧想。
还好这术法不会跟随灵魄，他安心的闭上了尚未恢复的眼。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带着笑意的年轻嗓音。
“咦？人虽已死，灵魄却不散，难不成真的和那盏灯有关？”
林涧想睁开眼，看一看，可惜他的意识已彻底陷入黑暗。
彻底安静下来的山洞中，木头撞击坚硬的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只响起了一下，它是从上面跳下来的，平稳的落在林涧的身边。
“可惜了，眼睛最好看。”
它打量着躺在阵法中央的纤瘦少年，他身上的中衣依旧是那副雪白的模样，只在身体边缘靠近地面的位置才微微被水打湿。
水痕洇上来，将干燥的分界晕染得模糊不清。
少年身下刻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将这一处山洞所有的地面全部占据，填的满满当当，一丝缝隙也不留。
它抬头看向山顶，那里大大小小雕刻着无数个阵法，有的已经被林涧的剑气划得破损不堪，有的还在坚持微弱的光芒。
“是挺厉害的，这么多阵法都没困住你，让你死在里面。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捡走，灯也得了，还能养一条好使的狗。”
“可惜灯早就被用了，若我知道……”
它踢开林涧攥在手里的树枝，再次叹道：“可惜了啊。”
树枝被人暴躁的扔向一旁，方叩急冲冲的站上自己画好的阵法里，一阵光芒过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郁周用于教学的农舍中。
四周的小孩子看到这个突然之间凭空出现的大哥哥，张口呼叫起来，大声奔走相告，来了个会妖法的大妖怪。
大妖怪长得唇红齿白，甚是好看，可他面容狰狞，像是要吃小孩！
里面的孩子吓得乱作一团，郁周也提着拐杖气冲冲的从里面冲出来，她倒要看看，谁这么胆大，敢砸自己的场子！
可凶神恶煞的眼神在接触到方叩的表情之后霎时间哑了火，他看起来眼圈通红，手上紧紧攥着林涧一向不离身的外袍。
“林涧在这儿吗？”
他上来的第一句话虽是冲着郁周询问，可眼神却不住的往那个四面透风的建筑里张望。
一眼就能看清的东西，多看几眼都只会是那个样子。
很快，方叩的眼神充满了张皇失措，他一把抓住郁周。
“婆婆，你帮帮我，我把林涧弄丢了。”
他看上去快哭了。
郁周心底的慈爱被勾了出来，带着他一路往屋子里走。
两人走到一根立柱之后站定片刻，再出来时只余郁周一人，哄着那群叫嚷着要看好看‘妖怪’的小孩子们回屋子里继续读书。
此时真正的郁周和方叩已然回到了时令山，借着那根立柱的掩饰，郁周施展术法将人带了回来。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方叩先是走到厨房，指着自己蹲守的位置。
“我研究了新阵法，在这里等他。”
然后又走到林涧门前，这一站定他才发觉自己腿是软的，只好蹲下身去摸门槛上的阵法。
“刻在这里，只要他跨过门槛，就会随着我的心意出现在厨房，可是他没有。”
话音落下，方叩的手也落到了自己的阵法上，几乎是立刻，他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己的阵法被人改过！
原本几笔就已经完成的阵法，此刻被人添上了许多，形成了一个极其繁复的阵。
与此同时，郁周的脚下所有的金色光环尽数归于来处，她面色沉沉的看向方叩。
“有人进来过。”
郁周环顾四周，更可怕的是，若不是林涧出了意外，她竟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