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陆续上桌。
许兰亭主动拿起筷子，也示意对方动筷。
周围是其他顾客小声交谈的声音，或是谈工作，或是谈生活，只有他们俩安静地吃饭，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隔壁桌是一对小情侣，正腻腻歪歪地说些让单身狗不适的情话。许兰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想再听下去，便正式进入相亲环节该有的询问：“听说唐先生是做餐饮行业的？”
“嗯。”唐厉行点头，顺手抽了张纸递给她，并提示性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谢谢。”许兰亭会意，接过纸擦了擦嘴角，又问：“听江叔说，唐先生收入不低，而且以你的长相，应该是不乏追求者，为什么会来相亲呢？”
“工作忙，社交圈窄，并没有什么追求者。”
“这样啊。”
唐厉行又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她：“你呢？以你的条件，身边追求者应该也不少吧？”
“是不少。”许兰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过确实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对象。”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稳定的工作，到处兼职为生，吃了上顿就要愁下顿。”许兰亭熟练的开始塑造自己“扶弟魔”的形象，“而且我弟也到了适婚年龄，我妈希望我找个条件好的对象，然后帮衬帮衬他，最好还能给他买套房，好让他能顺利娶到老婆。唉，你说现在有谁愿意找这样一个对象？”
她一脸理解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唐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所以就直接跟你说了。你千万别觉得为难，今天这顿饭，我们也别把它当做相亲，算是我为了感谢你，请你的怎么样？”
听她“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多，唐厉行垂下眼眸，端起面前的水杯浅喝了一口。
许兰亭瞅着他思考的表情，心里暗想“妥了”，谁知道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翠竹湾怎么样？还是御水山庄？或者满庭苑？不过满庭苑大概要明年底才开盘。”
“……”
翠竹湾，御水山庄，满庭院都是江宁市中高档的小区，随便一套房子，没有个五六百万根本下不来。他将这些小区一一报出来让她挑选，是什么意思？
许兰亭没有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反而被对方的霸总态度砸得脑袋发懵。她愣了半分钟，才艰难开口：“唐先生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你不是说要给弟弟买房结婚吗？”唐厉行似乎已经吃饱了，抽了张纸擦嘴，扔进垃圾桶后，态度真诚地看着她，“这三个小区都在市区，环境不错，周围的生活设施也很齐全，附近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学校都有，如果生了小孩上学也方便。”
“……”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愿意当冤大头？有没有这么喜欢她啊？
许兰亭好半天才消化他说的话，拿着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饭，脑袋里快速思索，该怎么应对当下被动的局面。
沉默中，唐厉行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扰，主动开口解释：“许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希望我能早点成家。我觉得今天聊得很愉快，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进一步接触看看。至于你提的条件，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他是从哪里觉得谈话愉快的？她只想赶快吃完这顿饭，一拍两散好吗？
可是对面的男人态度太真诚了，又有礼貌，而且他昨天晚上还帮了自己，她不能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许兰亭思考了下，抬眸说：“我也觉得和你聊得很愉快，可是我不太喜欢小孩，也不想生。你家里老人希望你早点成家，势必也希望你能早点生孩子，这一点我可能没办法满足他们的希望。”
“这点你放心，他们不会干涉我的生活。”
“可是我们的条件太悬殊了，和你在一起我压力会很大，所以……”她适时的停住了话头，想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唐厉行果然没再继续，沉默了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抱歉，是我冒昧了。”
“没有没有，是我觉得不好意思。”
“相亲就是这样，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散，不用不好意思。”
“……”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相亲对象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她，狂妄自大的规划婚后生活，颐指气使的命令她做好贤内助。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拍桌子大喊：滚蛋，老娘不伺候。
他现在的善解人意，只会让许兰亭对他愈发感到愧疚，还莫名的有种自己不知好歹的感觉。
她的表情实在过于纠结，唐厉行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道：“许小姐，我晚上还有工作，要不今天先这样？”
“好，工作要紧。”许兰亭朝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唐厉行率先亮出了二维码。
“我来。”许兰亭忙点开二维码递上去。
“我不习惯让女生付款。”
“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吃饭买单也不是男人的义务。何况我本来就欠你一顿饭，理所应当我来请。”
“你真想请就下次吧，这次我来。”
许兰亭不想再有下次了，但是大多男性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为了面子问题掏钱请客。她刚刚已经搬出了一箩筐的理由拒绝他，现在又坚持要付钱，未免太不不给他面子了。
她选择退一步，“我也不太习惯让男生请客，要不我们AA，这样公平吧？”
唐厉行没再坚持：“行。”
走出餐厅，唐厉行礼貌性地提出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了，对方也没坚持，自己开车先离开了。
许兰亭看着汇入车流的车子，长长地吁了口气。
在相亲场上游刃有余的她，没想到有一天也要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去应付一个男人，真是老马失蹄啊！
回到店里，正在做晚饭的张水莲立刻追着她问情况：“小伙子怎么样？还可以吧？”
“挺好的。”许兰亭有气无力地回她，“不过我俩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也看不上咱家？”
“那到没有，就是感觉不对。”
“你们就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能有什么感觉？”张水莲老生常谈的开始念叨，“今天吃饭就让你观察一下他，长相不重要，主要是人品，正直善良肯上进就行。当然，会体贴人更好，这样的男人疼老婆。”
许兰亭没仔细听，只打算听她念叨完，左耳进右耳出的忘掉，结果耳朵却精准的捕捉到她嘴里“体贴人”三个字，脑袋里也自动浮现在饭桌上，唐厉行给她递纸擦嘴的动作。
男人的体贴确实很加分，很能给人好感。
等等，她怎么那么快就被绕进去了？
许兰亭将跑偏的脑回路拉了回来，“你也说了，我们就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我上哪儿去观察到那么多细节。”
“所以我让你先简单了解他的为人啊，人品还行的话就继续接触，慢慢再找机会了解。”
“反正加了微信，有缘分自然会联系的。”
张水莲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玩手机的徐盛适时的给她解围：“妈，锅里的菜要糊了。”
“哟，你瞧我，都忘记锅里还有菜了。”张水莲一拍额头，立刻转身去了里屋。
许兰亭感谢地看向自己弟弟。
徐盛放下手机问她：“今天又是什么情况？”
“唉，别提了，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些什么。”
“说来听听。”
许兰亭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小声地跟他吐槽，“今天的相亲对象，就是昨天晚上烧烤店那个男人，你说巧不巧？”
徐盛哼笑了一声，“那你们挺有缘的啊？”
“有缘个屁，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社死……”
许兰亭避重就轻的把昨晚的事情经过跟徐盛说了，
话音未落，徐盛就没忍住笑出声来，“许兰亭，你口口声声喊着单身万岁，不想谈恋爱，没想到背地里这么恨嫁啊！”
“我恨嫁个屁！”许兰亭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还不是都怪你。”
“关我什么事儿？”
“我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早点到？你早点到的话，我能逮着一个陌生男人胡言乱语吗？”
“这都能赖我？”
“不赖你赖谁？你该负全责。”
“行行行，赖我赖我。那今天呢，他是什么态度？”
“他应该是真对我有意思……”
许兰亭把今天的相亲的经过又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听着听着，徐盛的脸直接黑了，“许兰亭，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妈对你比较好，还是对我比较好？你给她塑造成重男轻女的形象，把我塑造成吸血鬼弟弟，请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哎呀，这只是一种退敌策略，不要计较这么多嘛！再说了，他又不认识你们，你们是什么形象又有什么关系？”
徐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回归正题：“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反正就这样结束了。”
“你确定你昨天晚上第一次见他吗？以前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许兰亭掰了根香蕉剥皮往嘴里喂，“为什么这么问？”
徐盛低头沉思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听你的描述，他为人确实还不错，为什么不试着进一步接触看看？”
“你认真的吗？”
“当然，你提出那么离谱的条件他都能接受，那说明他对你有意思，既然你也对他有意思，为什么不试试？”
“我什么时候说我对他有意思啦？”
“你没说，我是从你对他描述的语言中感觉到的。”徐盛分析道：“你以前每次相亲完，都会跟我吐槽对方这里不行，那里不好。而今天，你一直在刻意强调，吃饭过程中，他有多绅士，多有礼貌。我没见你这样夸过一个男人。”
许兰亭被他这番话说懵了，愣了下反问：“我有夸他吗？”
“有，而且非常直接。”
“……”
徐盛循循善诱：“既然他人还不错，你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儿忘了，认真的跟他相处看看。如果成了，还能了却妈的一桩心事。”
还挺有道理的。
她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以前抗拒相亲，是因为相亲对象都太让人膈应了。他们要么图她的脸，要么图她的子宫，要么把她当成可以估价的商品，要么把她当做免费的保姆，没有人真正尊重过她，作为一个独立存在，需要平等的女性。
唐厉行的家庭条件同样优渥，但他却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甚至她提出要给弟弟买房的无理要求时，他也是认真思考，真诚给出回答，而不是抱着一种花钱买下她，救世主的姿态。他的礼貌和修养，体现在一言一行，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里。
这样的男人，她还有什么理由抗拒呢？
许兰亭都快要被自己说服了，可是悲惨的成长经历让她过早的懂事，太多的社会经验让她活得现实，幻想不过一秒，立刻又被她自己打破，恢复了理智。
不谈恋爱，抗拒相亲，不是她恐婚恐恋。相反，她很憧憬爱情，也想拥有一段美好又浪漫的恋情，但她更向往势均力敌、平等的恋爱关系。她没信心和一个财富远高于自己的对象，平等、又毫无压力的维持恋人关系。
如果说，有一天他们真的有机会走到一起，就拿橡树比喻唐厉行，那她就必须是他近旁的一株木棉，绝不可能是攀援在他身上的凌霄花。可是现在的她，只是石头缝里的一颗杂草，生存尚且艰难，又如何与他并肩，跟他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她和唐厉行，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
徐盛看她思考了半天，试探性地问：“考虑得怎么样？”
“你为什么也那么着急要把我嫁出去？”许兰亭转头看着他，故作凶狠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独占妈的水果店？”
“……”
徐盛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个姐姐，她的表情和说的话，已经充分表明了她的态度。
徐盛不再试图劝她，反而顺着她的话开起玩笑来：“我会稀罕这个水果店？我稀罕的是翠竹湾、御水山庄的房子。反正吸血鬼弟弟的名号我也不能白背不是？我对房子也不挑，你嫁过去以后，让姐夫随便在哪个小区给我买一套就行。”
“滚。”许兰亭踢了他一脚，“就算我有一天真和他结婚，也不可能会让你占我老公便宜的。”
“哟，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先维护起来了。”
“不然呢？嫁出去的姐姐泼出去的水，你趁早有这个觉悟。”
“啊，对了，友情提示一下。”徐盛站起身朝里走，顺便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话：“昨晚我去接你的时候，你跟你的相亲对象，也有可能是你未来的老公，介绍我是你男朋友来着。”
“……”
许兰亭石化了半分钟。
昨天晚上的回忆都是片段式的。
徐盛到以前，她还勉强保持着一点儿理智，也断断续续的记得自己单独和唐厉行在一起时的一些事儿。而徐盛到了以后，她就彻底放松下来，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干嘛了。至于介绍徐盛是自己男朋友——
是她经常会做的事，也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在唐厉行的视角下，她就是一个有男朋友，还拉着一个陌生男人，问对方要不要娶自己，非常随便的女人。就算她当时喝多了胡言乱语，隔天头脑清醒的去相亲，还厚着脸皮要相亲对象给自己弟弟买房——
苍天啊！
她是怎么给自己塑造成一个随便又贪婪的形象的？
重点是，唐厉行居然没有被吓退，还想跟她有进一步发展。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脑袋被驴踢了吗？
文中关于橡树的内容，引至舒婷的诗《致橡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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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