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策公关在方竞离职之后，HR开始清理旧档案。
OA系统里有一个"已离职人员"模块，HR专员在整理时发现了一个子目录——"项目历史文件_仅供内部参考"。点进去之后是几十份评估表，按姓氏排序。
最上面的是方竞自己的——自我评估，写于入行第一年。"劣势：容易在项目结束后反复复盘自己的操作，产生不必要的道德成本。道德成本需要在操作前处理，而非操作后。"
这份被涂改过一次——铅笔，"处理"两个字旁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加了一个问号。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方竞自己，也可能是后来审阅档案的另一个人。
往下翻——是韩松的评估表，最下面一行被红笔圈过："缺乏大局观，建议更换项目组。"再往下——是几个前实习生。其中一个实习生叫小于——这个名字韩松还记得，来盛策待了三个月就走了。没有闹，没有在网上发帖，只是有一天在开完项目会之后，静静地坐在工位上清空了自己的抽屉。后来她没有再回这个行业，她现在在一家独立书店做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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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在老城区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街上，店面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中间摆了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排独立杂志和一本翻开了的鸟类图鉴（翻到第78页，一只蓝翡翠，学名Halcyon pileata）。
小于每天早上把书店的卷帘门摇上去——卷帘是老式的铁皮，摇起来会发出很大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把门口那盆绿萝端到外面晒一会儿太阳。中午她会在柜台后面泡一杯茶，看一会儿书。
下午偶尔有客人来，大部分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有人想买一本园林修剪的书，有人想找一本绝版的90年代食谱。她在数据库里一个一个搜，然后蹲在书架最底层把那本积了灰的书翻出来。
她说"你的书在这儿。"然后擦干净封面。
她在盛策的时候，方竞在评估表上给她写过一行字："执行认真，但缺乏宏观叙事构建能力。"她当时没有反驳，但她在离开盛策之后，再也没写过任何一份"宏观叙事"——她反而发现自己喜欢细节，喜欢在书店数据库里准确地找到某本冷门书的ISBN号，把灰擦干净，然后用牛皮纸和麻绳包好递给人。她说——"包装可以免费。"
这只是她的细节。
这个书店的常客里有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戴金边眼镜，几乎每个月来一次，挑几本社科类书籍。
有一次她认出了小于——"你以前是不是做公关的？"
小于说："是。"
女人说："为什么走了？"
小于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一天我在一份方案的附录里看到了一行字，写的是'竞品负面信息清理'。我问了一句——'清理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管理舆情'，我不觉得那是管理。"
女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然后买了一本《舆论》，付了钱。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那盆绿萝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片叶子。"
小于说："嗯——她现在每天早上端出去晒太阳。盆轻了很多，根系已经满了。"
后来有一个前同事在网上看到一篇名为"和颐报告"的文档——里面引用了盛策的合同条款、调取记录，以及一句话——"有些操作在行业里被美化为最优叙事。他忽然想起了小于，那个安静的、没有闹的、只是在项目会后清空了抽屉的女孩。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篇报道里，她只是离开了那栋楼，开了一家书店，绿萝现在有九片叶子。
有些事，从旁观者的眼睛看，比从主角的眼睛看更让人后背发凉。你们觉得那个实习生后来有没有回去偷看那个文件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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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