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热搜第四位:#林昭该死#。
周也是在出租车上看到的。
晚高峰,车堵在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高架桥下面,窗外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这个动作她今天做了大概八十次。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里的那张脸有点肿——颧骨上面有一道压痕,是枕头的褶子印上去的。她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枕头太低,像是枕了一本没拆塑封的书,脖子左侧有一根筋在跳。
#林昭该死#这个词条后面跟了一个"沸"字。
她点进去,实时微博的流速比前几天更快——以前是每分钟几十条,现在是每秒钟。内容已经从"她看起来不像这种人"演变成了纯粹的诅咒。
"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
"什么时候死刑"
"有没有人知道她家地址我出两百"
周也往下滑了几屏。在这些诅咒里,隔几条会插进一条她自己的视频——不是粉丝发的,是系统自动关联的。她的解说声被压缩成一段一段的语音碎片,嵌在辱骂之间,像一个旁白在解说一场处刑。
她退出微博,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出租车里有一股烟味——陈旧,但不臭,是一种已经附着在织物纤维里的东西。司机在听一个方言节目,声音很轻。周也看着车窗外,尾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过去。
她今天下午发给林昭的那条消息——"找到发帖人了"——林昭回了"发之前给我看一遍"。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冷,倒不是说林昭的语气不近人情,林昭的文字从来不带多余的情绪——是关系冷。一个被她做过两期视频、帮全网骂她推波助澜的人,现在在帮她审采访提纲。
林昭从来没有提过那两条视频,没有说"我原谅你",没有说"你欠我的",只是继续和她对话。
这种不说比说更重,有时甚至压得周也喘不过气。
周也发现自己不太确定,林昭把她当工具还是当同类。两种都有可能,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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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定在一家湘菜馆的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假的清明上河图片段,灯是暖黄色的,桌布是一次性的塑料布,上面印着啤酒品牌的logo。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了——三个熟人,一个第一次见。
小杨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没动的茶,她是全场唯一不喝酒的。周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长响。她对面的那个位置空着——留给一个还没到的人。
是那个做后期小哥,小杨说他堵在三环了。
这顿饭不是一个正式的局,是几个做自媒体的同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攒的那种——互相交换选题方向、吐槽平台算法、顺便抱怨一下甲方的审美。
周也以前来这种饭局的时候很放松。
这一天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她知道自己在用另一个身份坐在这个桌边——这些人看到的周也是那个做了五条林昭视频、每条都破百万的周也。
没有人知道她昨天在和林昭共享一个加密邮箱。
没有人知道林昭住在一间短租房的十一楼——墙上有铅笔写的"回家",烧开的水凉了又烧,桌上摊满了画满时间线的纸。如果让周也描述那间房的任何一个细节,她会说:我没去过。但她在脑子里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冷菜上来的时候,她的胃抽了一下,那是一种身体先于大脑知道事情不对的预感。
胃是一个比你诚实的东西,它不会替你找理由,它只会收紧。
她夹了一筷子木耳,嚼了,酸味正常,口感正常。她的身体在正常接收食物,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味觉上——她的胃已经在替她拒绝这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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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做后期的小哥叫苏亮。二十五岁,在B站有自己的号——做技术向的内容,偶尔接外包。他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外面的热风,T恤领口有一圈汗渍。
他的第一句话是"堵死了",第二句话是"谁点个啤酒"。
周也看着他跟其他人寒暄,发现自己已经在看他了——不是打招呼的那种看,是观察。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如果苏亮在饭局上再提"F"这个字母,她应该接什么。
不应该接太快,也不应该不接。接太快显得她紧张,不接就是不问。她需要问,但她需要问得若无其事。
她现在就需要若无其事。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完全若无其事。因为从昨天开始,"F"没有再回她的消息。那条"你是谁"还在对话框里,没有已读标记。
饭局的前半个小时是常规节目,谁最近被限流了,谁接了哪个新品牌的单子但对方审稿审了八遍,谁做了一个关于外卖骑手的选题结果被另一个大号洗了稿。
周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不是她的习惯。出来吃这种饭她一般把手机翻过去,但今天她放在正面。
万一林昭发了消息,万一F的已读标记突然出现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方式——瞄一眼屏幕,然后快速翻回去。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做自媒体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屏幕上管理着一个或多个账号的多巴胺循环。一个人因为看手机太快而显得不正常,在这张桌子上反而是正常的。
然后苏亮在倒啤酒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也姐,你那条林昭的片子跑得真猛。第二轮那个毒妇养成那个——那个素材是谁给你的?"
周也夹菜的手没停,木耳在筷子之间滑了一下,她夹住了。
"邮箱里的,没署名。"
"哦。"苏亮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底落在桌布上的声音是闷的,"我这边也收到过一份,是甲方给的。甲方叫——你等一下。"他在手机上翻了一下,翻的不是微信,是非书的聊天记录,下拉了几屏:"F开头的,叫什么——没存真名,就一个字母。"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各聊各的,没有人注意苏亮在说什么。
周也把筷子放下。
"什么内容?"
"就是你那个,老人的个人信息、家属的联系方式、林昭以前工作的评估,时间线。他们给了一整套的东西,我没用。"
周也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你没用?"
"对啊。我当时觉得不太对——这个甲方太专业了,不像品牌方。品牌方一般要你按照他们的brief(指示)来,这个甲方什么都不用你做,就给你料——给你料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求,只要一个发布链接。我当时觉得像在——"他找了一个词,大概是想找一个精确的术语,但他不是做内容分析的,他是做后期的,最后他说:"像在递刀。"
周也拿起自己的酒杯,不是真的要喝,是她需要手上有东西——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冰的,从指尖传上来用了不到一秒。
她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坠了一下,像电梯下降的那个瞬间。
苏亮不是在拒绝帮别人递刀——他是在跟人分享自己有多聪明,一眼看出这把刀不应该接,坐在他旁边的周也就是接了那把刀的人。
他不知道。
苏亮不知道自己正在告诉一个凶手:我收到了你的作案工具,我没有用,你用了。
"那个甲方的微信你还有吗?"周也问,她的声线是正常的,像在问一个选题能不能跑,她不确定自己的声线是不是真的正常,还是苏亮没注意。
"有啊,你要?"
"发我,我帮你看看是哪个甲方。"
苏亮把微信转给她,周也点开头像。灰色的默认剪影,大写的F,签名是空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和她通讯录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同一个账号。
同一个下午同时在给至少两个自媒体发素材——给苏亮发的是"全套人物画像",给她发的是"作弊聊天记录 评估表截图"。
素材不一样。
F在根据每个自媒体的风格适配不同的内容。给苏亮——他做技术向——送的是完整的人物档案,给她——她做情绪向——送的是道德瑕疵。给另外三个首发账号——他们做资讯——送的是通稿和转发文案。
每一个人被喂的是适合自己的那口。
这不是一个线人在给自媒体供稿,这是一个内容分发系统在管理下游。
她胃里那个坠下去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寸,不是恐惧——是认知升级的物理反应,从"F是一个线人"到"F是一个内容分发系统",这个认知的落点和胃的底部在同一个位置。
周也把苏亮的手机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是热的,他的手指是热的,至少比自己的手指热上很多。
她靠回椅背,椅背的金属横杆硌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和她前一天晚上发现自己没核实信源的时候脖子发麻的位置只差了两厘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两厘米,可能是因为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找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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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结束后,她在餐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小杨打的车先到,苏亮往地铁口走,另一个同行骑了共享单车。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门头灯是红色的,打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晚上的空气里有湘菜馆排出来的油烟味——干辣椒、蒜、豆豉,还有一点点烧焦的糖色。很重,但是是暖的,她吸了一口。
气味是暖的,但胃里是凉的——那种胃在收缩、而肺在吸入热空气的温差,让她更不舒服了。
苏亮说的那句话在她的胃里比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更长——
"像在递刀。"
他不是在递刀,苏亮没有把F的素材做成视频。递刀的人直接把刀扔在了桌上,谁捡起来就是谁的。
她捡起来了,她弯下腰,握住了刀柄,打开剪影,花了一个下午把刀磨成了一条三分钟的视频。现在有人被这把刀捅了,而她站在餐馆门口,闻着辣椒味,胃里不舒服,但她的粉丝数还在涨。
她给林昭发了一条微信,很短。
"F同时在给好几个自媒体发素材,不是只给我,不同账号配不同内容。"
林昭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拿在手里。
"名单。"
"目前只知道苏亮,我让苏亮把联系人推给我了,还不知道还有谁。"
"继续摸底,我们得知道这个矩阵有多大。"
"好。"
然后周也加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会加。
"你还好吗?"
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林昭的"正在输入"亮了,又停了,又亮了,又停了。
周也盯着那行灰色的字,它们亮起来又暗下去的总时长加起来大概六秒。
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站在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金属的把手,握久了会微微变热的那种——没有开门。
然后输入停止了。
没有回复。
周也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站在红色门头灯下面。那种冷热夹在一起的夏天的空气——上面是热的,下面是凉的,缝隙里有风。
她意识到自己问了林昭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还好吗"是朋友之间问的。
而她和林昭,并不是朋友。
她是那个被林昭的加密邮箱找到的人,她是那个在凌晨一点十四分剪了一条视频、早上醒来发现它跑了八十万播放的人。
她是那个在湘菜馆里坐在这把刀的另一端的人。
在这一切之后,问"你还好吗"有点太晚了,真诚的时机已经过了。
有些话只有在门还没关上的时候才能说。
她沿着街道往地铁口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
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在口袋深处震了一下。是林昭,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很短——大概四秒,但周也不得不在意。她把手机举到耳边,街道上的车声很大,她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语音里没有开场白,林昭的声音是平的,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说——
"不太好。"
然后语音结束了,没有解释,没有请求,没有后续,就是一个陈述。三秒,周也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听出来林昭在说那三个字之前犹豫了差不多一秒。不是组织语言的那种停顿——是决定要不要说实话的那种。喉咙里有一口气被咽下去了,那一秒里有一个开关被按下去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周也在脑子里自动给配上的,然后她说了。
周也把手机放下。站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树坑里的土是干的。她抬头,灯是橙色的,树叶是暗的。
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因为她知道自己回不出能匹配刚才那句话的东西。
一个可以安慰她的人,没有资格安慰她。一个没有资格安慰她的人,说任何话都是占便宜。
她发现自己做过林昭的五条视频,但直到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林昭一个人在短租房里,墙上有铅笔写的"回家",烧开的水凉了再烧,给她的采访提纲写得比甲方的危机应对手册还详细,而她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走廊里站在一个小女孩前面。
她从来没有问过林昭:你为什么要站在那个小女孩前面。所有人都在问林昭"你为什么要推那个老人"。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先站过去,周也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第一条视频的标题是"毒妇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假设是:她是坏人,只是看起来不像。
周也站在树坑旁边,忽然发现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林昭站在那个小女孩前面的原因,和她做了三条林昭视频之后终于开始查原始信源的原因,可能是同一种原因——不是因为道德判断,不是因为计算完了利弊。是因为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膝盖先跪下,手先伸出去,然后后果才追上来。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非书,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上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还是打了。
道歉信。
光标停在第一行,一闪一闪的——屏幕上的那一小截竖线,亮一下,灭一下,像一个在等她下定决心的人。
她没有写。
但她建了这个文档,和之前建每一个新选题文档的时候一模一样——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只是这一次,填的人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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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林昭该死# 这个词条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写了。因为热搜上真的出现过类似的词条。不是林昭,是别的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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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