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在哪儿?
——这儿还是夜店吗?
在卡座里放过狠话,裴谙跟着陆闲穿过沸腾的舞池,乘电梯向下,门一打开,她头上登时冒出这三个大问号。
电梯外是一扇防导弹级别的密闭防爆门,两个高大威武的保镖站岗,见电梯里出来的是熟人,一个在对讲机里说暗号,另一个输入开锁密码,构成十级严密的安防。
被“防”起来的地堡内部十分宽敞,四面金属墙泛着冷光,像极了犯罪电影中的瑞士银行金库,其实是个私密的商务会所。
要是能忽略这奇葩中二的装修,老板的品味还不错。爵士乐队现场奏乐,设有各类球台和牌桌。中央空地摆着巨大的玻璃展柜,柜身装有顶级保险锁,奢侈品箱包、特供级茅台、稀有雪茄等依次陈列,下方贴有积分兑换说明。
墙上的提示牌特别注明“本俱乐部不接受充值,仅接待老板的朋友,非请勿入。”
裴谙心说就算端着两把AK,身上缠着三圈子弹带,不“请”也进不来啊。提示牌的作用只是证明此处不涉及金钱交易,并非赌博性质。
“给你十万,你赢多少,我就给你投多少。”陆闲倚靠着柜台,兔女郎推来两只筹码托盘,按标准服务流程,眨眼向她wink一下。
她回了兔女郎一个微笑,又问陆闲:“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陆闲的语气平淡,旋即语速放得更缓,掺着一丝轻柔的蛊惑,“截止到午夜零点,这些输光了……”
“我就愿赌服输!”
人生头一回来到纸醉金迷中,裴谙本来还在四处张望,闻言头甩了回来,从稍息变成立正,琥珀珠子般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
陆闲算是发现了,这姑娘帅不过三秒。他轻笑一声,下颌微扬指着托盘说:“拿着你的子弹,上吧,英雄。”
“英雄”没有急着上牌桌,先在牌桌区域慢慢巡视了一番。桥牌这种高智商博弈果然没人打,21点也是如她所料的人最多。
男人搂着漂亮姑娘,等待荷官发牌时调**,谈谈生意。轻松愉快,不用动脑。德扑也有两桌,玩家的神色稍微认真些,嬉笑怒骂中有骗有诈还有垃圾话。
裴谙每桌都看一会儿,看完也不管陆闲和桌上的熟人寒暄完了吗,抬步就走,一边走一边认真地看手机。
陆闲没打算窥探人家看什么,可不经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德扑的规则,顿时乐了。
这就是她所谓的“牌局随你挑,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他轻轻拍了下裴谙的肩,为她指着身后方向:“最简单的是21点,电影里看过吧,荷官发牌,你要牌,超过19点荷官停牌,你可以继续要牌或停牌,点数超过庄家,你赢,超过21你输。你要是能算牌,赢面还是很大的,小朋友。”
裴谙没领会到他的好意,远观着德扑桌,侧脸白皙沉静:“21点对抗的是庄家,赔率固定一比一,想在十二点前赢到八十万不容易。而德扑是玩家之间的零和博弈,还能随时all in,没准儿一两个重注底,我还能赶上宿舍门禁。”
陆闲挑起眉梢:“刚查到的?”
裴谙从牌桌上收回视线,回头凝视着陆闲,盯着这双戏谑带笑的桃花眼,足足思索了好几秒,才认真地回答:
“我可以骗你说‘是’,这是我第一次打牌,上了桌先输后赢,越赢越多。让你见识到我的智商有多高,掌握速度有多快。但合作的第一步是真诚,所以我得如实告诉你,我的两个朋友都是我们学校桥牌队的,我经常陪她们复盘。”
桥牌是扑克牌里公认的“智力天花板”,核心为离散数学与逻辑推演。国内外的高校都会组织桥牌比赛,不少院士和科学家也都是桥牌爱好者。
临时抱佛脚查德扑规则并不意味着“菜”,因为数学逻辑是通用的,这也是她敢放话“牌局任你选”的理由。
陆闲不置可否,注视着她锐利的眼睛,朝德扑桌方向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谙咬了下嘴唇,竖起左手食指,右手飞快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维基百科,“再等我一分钟,还有几行没看完。”
陆闲:“……”
她能帅三秒都算长的。
·
裴谙的智商很高,掌握速度也很快,上了牌桌也果然是先输后赢,越赢越多。
不到三个小时,手边托盘里,面值一万的筹码摞起了七摞,而她那堪比水泥的僵硬老腰也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两圈,顺路去吧台点了杯冰淇淋,见台面上摆着一排飞镖,左手捻起一支,对准墙上的飞镖盘掷出去——
咻!
飞镖擦着“三倍环”狭窄的边沿扎了进去!
她得意地转过头。
不远处,陆闲微笑着为她鼓了鼓掌。
腰又不疼的陆霸总没陪她满地乱晃,仍然坐在桌旁,懒洋洋地跷着腿,黑衬衫衣领略敞开,光影交错打来,照出满身的恣意风流。也不知他是恰好将她投中的这一幕收入眼底,还是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
裴谙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地。
陆闲今晚没有玩牌,她打牌时,他就坐在她斜后方喝酒,默默看她的牌。
桌上有熟人坏笑着调侃两人怎么坐得那么清白。其实他们离得够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沉沉的男士香水味。只是相较于他人——姑娘的香香素手搭着男人肩头,一会儿送个香吻,一会儿又喂口酒的这种,显得不够亲近。
陆闲也不解释,一句“我这个小朋友不是来玩的,是来赢钱的”更像是默认了什么。
赢到八十万的种子基金前,姑且先不反驳他称呼她“我的小朋友”吧。
吧台东侧是牌局区,西侧是球局区。李少和几个朋友打台球,手里的台球杆敲着芊芊的脸颊。力度不轻,芊芊疼得直咧嘴,又不得不挤出个笑,笑得十分凄凉。
裴谙不悦地蹙起眉,刚巧李少也看见了她。他放下台球杆,走到吧台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姑娘……”
她望着吧台里的酒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冷冷道:“提醒你一句,当人家手里拿着利器的时候,说话要客气一点。”
李少低下头,见她左手上转着一只飞镖,锋利的尖头在灯光下泛着微渺的光。他挑起眉梢,阴阳怪气地说:“飞镖玩得不错啊姑娘?”
“你是真瞎。”
“哈哈哈我就喜欢狂的。”
裴谙嗤笑一声:“我还喜欢钱呢。”
“这不就找到共同点了?谁不喜欢钱呢。”李少半回身,手肘撑着吧台,低头斜觑着她,“不如这样吧,我们玩把飞镖,赢了,那里面的包包随你挑。输了,你就让她抽一个大耳刮子。”
他隔空点了点芊芊。
裴谙不愠不怒,只是冷笑一声:“我赢了也能让她抽你一大耳光?”
“没问题,”李少咧开嘴,“牡丹花下都能死,挨一巴掌算什么?”
酒保端上了冰淇淋,裴谙垂眸望着酒杯,从玻璃反光中看见陆闲正在和一个路过的朋友聊天,并未注意她这边的动静。
离午夜还有一个多小时,“乌眼青”已经稳了。
可是……不够完美。
过去三小时的德扑已让投资人了解到她身上最有说服力的不是美貌,可作为一间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擅长数学|运算只是基本功,“诚实”这个道德元素,一体两面,没准人家以为她是个实心眼的二愣子,还得向投资人证明,她也有机敏狡猾的一面,也可以尔虞我诈,下套猎杀。
裴谙思绪转得飞快,从旁人视角来看,她只是抬眼看了下陈列柜里的奢侈品便改变了主意。
“一个包,我有点亏了,不和你玩飞镖能赢得更多。”裴谙右手舀了一勺冰淇淋,蹙起眉,思索着说,“这样吧,和正常赛事一样,每回合三支镖,十轮后比总分。此外,再加个边赌,一局一注,一注一万起。”
果然没有女人能抗拒得了爱马仕,李少哼笑了一声:“行啊,我跟。”
“掂掂自己的分量,你还不够压秤的,”裴谙优美的侧影纹丝不动,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一个,“把你的狐朋狗友都招呼上,池子里至少百万起步。”
截止到此时,她唯一看过他那一眼,还是方才在夜店里骂他眼瞎。李少心中冷笑,都不知道卖过多少个了,还端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样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傻x专好这口,哄抬了x价。
“可以,可以啊,”李少端详着她的侧脸,眼里流露出**裸的恶毒:“你这么漂亮的脸蛋,扇肿了,一定更好看。”
·
一小时后。
杯中冰淇淋早已融化成甜水,裴谙端起陆闲的酒喝了一口。
即使对辛辣早有心理准备,入喉仍然呛了她一口。这两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在四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中显得她有些狼狈。
吧台附近聚集了不少人,面对着墙上的飞镖盘站成了扇形。
有几个是在德扑桌领教过裴谙牌技的人,听说她和人赌飞镖打耳光,过来看看热闹,顺手押了她几注。九轮过后得出的结论是:擅长动脑子的人,不一定擅长动手。
前几轮倒是还好,她和李少两人胜负基本持平,没想到八|九轮连环翻车大失误,目前她足足落后七十分。
凡有钱者必有闲。这些太子爷大多精通几样竞技类游戏当消遣。有懂飞镖门道的人,看得出她姿势标准,发力点也没错,但落点总差着那一点点,确实是水平受限。
人菜就算了,她瘾还大。每每奔着盘面上最高分的三倍环去,必然会掉进单倍区。
边局没有庄家,只有赌池,所有赢家分所有输家的钱。场上二位要是旗鼓相当,那还有的赌。可七十分的悬殊在前,裴谙输定了。谁押她,谁是听个水花。没人押她,奖池里又没有钱,即使赢也分不了多少。
下注的**本该不高,这姑娘却生生为自己作出个“千夫所指,人人喊打”的处境。
因为她投完一局,都要放点垃圾话,还专门挑男子气概下脚踹。起先谴责李少欺负小姑娘的人,也逐渐与他同仇敌忾了。
最后一轮下注开始了,裴谙背靠着吧台,望向身侧:“没人押我了,你不帮我撑个场面吗?”
陆闲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端着酒杯,正要送入口中,闻言停下动作,微微不解:“我为什么要给你撑场面?”
裴谙直视着他,坦然道:“我是你带来的人,我没有脸,不就是你没有脸?”
陆闲将酒杯放在吧台上,侧身向她靠近,这个姿势使他的侧颈线条格外深刻,顺着蜿蜒的锁骨,没进衬衫衣领深处,刻意压低的嗓音仿佛挂着蛊惑人的钩子:“我的‘脸皮’长在我脸上,你想代表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嗯?”
裴谙哼了哼:“待定的肉|体关系。”
“触发条件是什么来着?”
“截止到午夜,输光你给我的本金。”
“是啊,”陆闲拉开与她的距离,彬彬有礼道,“你输了,我才有便宜占。有人起哄,给你捣乱,我为什么要阻拦?”
裴谙无法从逻辑上反驳他,只能磨磨牙,挤出两个字:“……渣男!”
渣男面含微笑,修长的手指转了半圈玻璃杯,沿着她留下的口红印,轻啜了一口威士忌。
有人为她打抱不平:“妹妹,陆哥不‘押’你,哥哥我‘压’你啊。”
有人跟着捣乱:“妹妹看我,我不是渣男,我比他们都乖,我喜欢被压着!”
擦边的、露骨的各种污言秽语随着下注声此起彼伏,“妹妹”不为所动,陆闲倒是放下酒杯,笑骂道:“你们省省吧,人家喜欢的是我。”
有人反击:“那也没见你帮忙啊。”
下注几乎结束,赌池的视觉对比异常惨烈。
押李少获胜的红色区域,筹码堆得像珠穆朗玛峰;押裴谙获胜的黑色区域只有零星两块,也就是两万。估计下注这两人是纯赌徒,愿意用一万块买个搏大冷门的机会。输了,输的也不多,赢了,那就是翻了几十倍。
裴谙下场清点投注,数完嫌弃道:“最后一轮了,你们就押这点儿?不知道你们是胆量小?气概小?还是哪里都小!!!”
几个起哄最凶的公子哥兴头正盛,闻言又把大把筹码哗哗倾倒进红色区域,那响声激得人热血直冲头皮,投注池被拱成了天文数字。
——没什么卵用的天文数字。
毕竟押李少的不论押多少,都是左手倒右手,最终只是分那两万。
裴谙当然也会押自己。
从德扑上赢来的七十万和陆闲的十万本金,都在前几轮的下注中输得只剩五万了。她微垂眼眸,绕着池子走动下注,将自己仅剩的五块筹码摞起来摆齐,讥讽道:“说你们‘小’还不乐意,我奶奶的顶针都比这大。”
有人不服:“那你来个顶针!”
“行啊,把池子翻三倍。玩到最后没有一把梭`哈,那不就是……”裴谙抬起头,环视着周围一张张不怀好意的面孔,薄唇一勾,笑得灿烂:“‘真的进去过了,只是快了一点’~”
全场安静了三秒,紧接着嘘声四起,沸腾得几欲掀翻屋顶。
“艹!翻!!!”
“翻他妈的!!”
“三倍?呵,翻五倍!”
“翻十倍!翻!!”
没想到这一片混乱中,第一个站出来叫停的人居然是李少。
他搂着芊芊,举步上前,对裴谙柔声细语,关切有加:“宝贝儿,你翻十倍就是五十万,还要加一个爱马仕。玩得这么大,有钱赔吗?不知道你跟陆总多久了,但据我所知,他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莫名被点名的“陆总”坐在高脚椅上,俊美的面容略带无辜。销金窟的酒气、烟雾与光影,映衬着他满身腐烂的矜贵感。
他置身于那群起哄架秧子的公子哥中,悠闲从容,没有半点违和。硬要挑出点区别,那就是他没有出声起哄,以及外表最醒目。彻头彻尾的看戏局外人一个,没有半点要英雄救美的意思。
裴谙也不在乎这一点,冷笑着问李少:“他不是怜香惜玉的人,那你是吗?”
李少摊开双臂,环视四周,仿佛征求大家的认同:“我可以是啊。”
裴谙一边漫不经心地和他搭话,一边微微调整了一下黑区边沿处的五枚筹码——深紫色、面值一万,随口问了句:“你想怎么怜我?”
“当然阻止你把底裤输光啊。”
裴谙招手示意兔女郎来翻倍,兴致寥寥地回了一个字:“哦?”
“好说,我把这局推了,给你认个输,你把底裤脱下来,扔给我们就行,”李少指着台球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扬声大笑,“站到桌上脱!”
人群又爆发出下流的浪|笑。
“我要是认输了,你也要上去脱吗?”裴谙嘶了口冷气,心有余悸,“我可不想长针眼。”
兔女郎拿来一只“x10”的简易纸牌挂在桌边。
最后一轮开始了。
裴谙离开投掷区,站到线后,与李少擦肩而过时,李少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沙金湾最漂亮的小姐也就五万一次,一会儿输了,你让我们每个人来一次都不够还的。”
一晚上没给他个好脸色的裴谙,听了这话居然双手摆了个心,又模仿兔女郎眨眼wink一下,鼓励道:“为了漂亮的收官,我建议你投三个红心哦。”
她变脸变得太快了,李少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细想之下,这话不无道理。职业飞镖比赛通常以双倍区收官,此区域容错率极低:投高了是单倍区,投低了直接脱靶。许多职业选手能轻松打出高分,却常常栽在结镖的双倍区。
红心区虽非盘面最难中的区域,却是视觉最突出的,投中也足够风光。眼下他已领先七十分,对方的三倍环一次没中过,不足为惧。
于是他拿起三支镖,举步上前,出手稳定发挥。
刷、刷、刷——
两支接连命中外红心!
第三支虽落在外红心与单倍区交界处,但按照压线时以高分区域算的规则,亦算作外红心。
盘上的单、双、三倍环依次计为二十、四十、六十分,外红心与内红心各为二十五与五十分。前九轮累计555分,加上这三个外红心,他总分直奔630,领先裴谙145分。
败局已定,可裴谙无动于衷,金色丝绸裙勾勒出挺拔的侧影,她抓起最后三支飞镖,走向投掷线:“如果要赢,那我需要一个内红心,和两个三倍环。”
啪——!
直奔内红心而去的第一镖又落在了外红心区。
“……”
先前几轮她都是这样贪大失手的,奔着三倍环去,结果掉到了单倍区。三倍环极窄,掉分情有可原,可内红心在镖盘上面积不算小。
这也能发挥失误?
嘘声、吵嚷、喝倒彩的瞬间四起,如同一瓢冷水泼进热油锅。
裴谙无所谓地耸耸肩:“但要是想要‘不输’,我只需一个外红心,和两个三倍环。”
从先前战绩来看,她投中三倍环的概率近乎于零,分明是死鸭子嘴硬,四周又在嘘她。
“麻溜儿点!别拖了!”、“你要是肯撅屁股,不打脸也行啊!”
人群中,陆闲修长的十指交叉,神情微带惬意,那是一副全然放松的姿态,与周围幸灾乐祸的公子哥并无不同,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有细碎的微光,分明是胸有成竹。
裴谙抬起左手,作势瞄准,突然又歪了歪头,语气不乏歉意:“哦,忘了告诉你们,其实我不是左撇子。”
飞镖轻轻向上一抛,从左手换到右手,细白的手腕一扬,旋即掷出——
啪!
三倍环!
整块盘面上最窄、最难中的区域。
一记实打实的六十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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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