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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母亲接到了来自一位女仆的离职申请。她在早晨的餐桌上与我提及。“如果她想走那就让她走吧,虽然她的借口很轻易地就能拆穿。她干活也不错,介绍到格斯家怎么样?”母亲询问着我。周围佣人上菜服侍磨蹭在地毯上的声音悉悉索索,银器之间在轻微地震响。

被她叫起来吃早餐的我只觉得头疼,自从那天从工作间出来后,我就连着睡了十二个小时,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听见我起身的动静后琳就来到了我的床前,她焦急地关切着我:“小姐你怎么样?我们见你到晚上也没醒来,夫人就去叫了韦特医生,但他说你没事,还是和之前一样,多休息就好了。可我们见你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不过还是感谢主,”她大叹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问道,“你想吃些什么?要不然还是热牛奶先垫垫肚子?”

我无力地点点头,又躺了回去。在喝了琳送来的牛奶后,思维还没来得及发散就又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就是格申叫我起床,说母亲要求我和她一起用早餐。

我对于面前的餐食毫无兴趣,嗯了一声当做是对她的回答。母亲放下了茶具以及手上的报纸,看着我:“你知道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怎么了吗?她昨天突然向格申申请了一套新制服,可格申明明看见她的旧制服好好叠在衣橱里。”

“……她没有和那个女仆一起走吗?”

“为什么?”母亲眉头微皱,“你们果然发生了什么。”但她很快就习以为常,又拿起了桌上的报纸观看,之前一位女仆接受不了我的性子所以辞职离开,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给了她一笔遣散费,好聚好散罢了。

是啊,明明我已经对她做出了那种事,但她依旧没有离开。刀叉切断了肉,在描金的瓷盘发出刺耳的声音,母亲担忧的眼神向我投来:“孩子你还好吗?要不然我还是再让韦特医生来一趟。”

“没什么,有点走神而已,不用麻烦韦特,而且他不是说这是我的老问题了吗。”肉被我调整成适口的大小——食之无味,就像我面对过的无数常人,就像那个主动离开的女仆。但也得吃下,究其所以,这不会对我产生什么过大的影响,所以吃就吃了,说就说了,没有什么可以打起我的精神,我的精神早就在这些无味的肉与人之间被消磨干净。

“好吧。格申,”她呼来格申叮嘱道,“你也要多注意她的情况。”随后又对我说,“今天的弥撒你就先别去了吧,我会和斯诺普夫人一块儿去。”

“路上小心。”我低头还礼,对母亲说完我起身离开了餐桌。

花园的阳光很好,我已经是睡不着,索性就在此处坐下,远处可以看到用高大草垛砌成的小型迷宫,小时候我经常在那与佣人玩耍。园丁在浇水,可以闻到空气中水汽的味道,一望无际的花园,修剪整齐的花坛,她没走,或许有一天她会走。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普通的手,弹过钢琴,翻过书,练过马术,为自己带来过欢愉却对别人施加了痛苦。我开始思考什么是痛苦,莫非她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认为这一切都是追随基督的道路?

远处的水管在突然间爆开,园丁高喊着帮忙,附近的佣人也急忙跑去,一时之间乱做一团,而我的思绪也在这一刻穿过了迷宫的路径,一切都不如去亲自问她。

找到她来的时候她的表现与平时并无二异。

我问道:“今天是主日,是谁把你留下没让你去礼拜吗?”

她老实回答着:“没有小姐,我没有固定礼拜的习惯。”她好像是刚刚才发现那些因水管爆破而被淋透的却仍在说说笑笑的佣人们,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却又很快继续了自己的话,“但我很尊敬。基督那样圣洁而无私的人,我很向往。”

我思考着她这些话的含义,普世意义的狂热虔诚必然会是对于礼拜有着很高的频率,但她并没有,我的想法已被否认,所以我打算直接就问:“……昨天的事——”

“小姐——”而她却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仿佛我只要继续说下去就会夺走她的一些什么一样,她的脸变得害怕,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些呓语,“不、不……”

我的表情也凝固了下来,一种诡异的氛围在清晨的凉气下慢慢向我袭来,爬上我外露的手臂。清晨的阳光理应是清爽,我继续看着她的表情,最后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围裙,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我:“我知道是我表现得不好!但是……但是,能被小姐收留就已经是幸运,我只求能在小姐的身边为您做些什么,其他的我已经不敢多求,小姐、小姐……”

她到底是怎么搞的。我怔神,大脑里只剩这句思考,她到如今怎么还是这样?那些迂回试探对她全然无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集中在头顶。我变得怒不可遏:“你在说什么?我对你做的全都是不好的事情!我逼迫着你做了很多你本来可以不做的事而我全然没有意识到,难不成你真的认为你是在效法圣人?但你几乎和我一样对于信仰只是袖手旁观!你到底是为了谁——”

面前的人开始啜泣起来,我未尽的话音也下意识吞了回去,佣人们围了过来,几位女仆想要把她带下去,但她表现拒绝,嘴里说着我不想离开小姐,大家纷纷安慰说夫人和老爷不会是那种突然通知佣人离开的人,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她这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走掉。她走之后,阳光重新照进了遮阳伞的一侧,我摸上自己在外面久坐不动而发凉的手臂,格申也来到了我的面前,她看见我的脸色,先是难得地愣了一下,但稍后依旧执行着她来的目的,她说父亲告诉我,等母亲弥撒回来,他会与母亲一起在书房与我见面。

我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呼吸着。手指依旧在颤抖,明明她已经离开争吵也已结束,思维上却觉得越来越冷,试图走进阳光却也没有改善。她的话语几乎是无孔不入,我却始终无法对其思考,缠绕的毛线只会令我越扯越乱,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位于花园中心的喷泉。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猛然,我撑在陶瓷的泉边,这个想法一经出现,无数种声音鬼魅一般地重叠在脑子内。

借着水中的倒影,我看见了我惊恐的脸。

所以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好的,是她值得感恩的吗?因为是我所以我施加的一切都是恩惠?轻微的反胃感在我的喉咙作祟,胃在抽搐,喉咙不受控制地要呕出些什么,但我不允许我在外面呕吐,强忍住这发酸的灼烧感。我不能再思考了。

之后我生了一场病,在高热中我的思维变得反而清晰,如同独坐云端,我假想了她的视角重看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的思绪越来越冷静,我也开始了退烧。

生病之后重回健康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但比这更令人舒适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混沌的大脑也许终要获得解脱的兴奋感。

父亲母亲不会在我刚好时就来找我继续那段谈话,于是我找到了女孩的房间,她与一位女仆同住。我打开了她的衣柜,看见之前在工作间的被我弄脏的制服如我所料地还在那,被她整齐地叠好,甚至还包了起来防止积灰。看来她在这里真的学到了很多,我打开她叠得一丝不苟的衣褶,这堪称家务的典范了。将她精心保护的衣服好好平铺在她的床上,上面的痕迹残留得仿佛是刚刚蹭上一般,事到如今我很难有什么震惊的情绪了,于是转身坐下等着她的回来。

她回来时很吃惊,立在门口关心地说着我的病是好了吗。

我没有解答她,一心想着我要说的台词,我的视线从制服转移到她的脸上,隐秘地期待着她的表情,但面上却稀松平常:“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我想到她会找的借口,轻微的笑意挂起,手指指向了我揩上的地方,她的眼神追随而去,而我站起身与她面对面,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是因为你喜欢被我压制的感觉?那你有没有每晚都抱着它睡觉,想着我那天是怎么的你?嗯?”

“小姐……求你了……不要这么说……”她躲开了我,不过我也发现了她的眼睛竟是暗紫色的。原来女仆们第一天给她穿紫色也是有原因的。

“那你留着干什么?看痕迹,你应该连洗都没洗。”我询问着她。

碰的一声,她没有预兆地跪在了我的脚边,我被她吓得一愣,接着她往前抱住了我的脚,她的脸埋在我的腿边,乞求地说道:“小姐,小姐,我不想离开你……”

我们不是应该好好地谈话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下意识想保留距离却没想她箍得更用力,一个趔趄我就向后倒去躺在了床上。她也马上爬了上来,压在了我的身上。

“没事的……我知道小姐会摔在床上。”她突然捻起了一把我的头发,放在鼻尖深深闻了一口,她的脸色是我没见过的一种酡红,眉、眼全都笑成了弯弯,甜的酒窝深陷进去,这绝对不是讨好的笑。仿佛面对的不是正在被她形容的我本人,而她在耐心地倾诉着她最小的一个愿望:“小姐的金发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姐的眼睛也是,我只在从最富庶的东边产过来的绿绣球上见过这种颜色。不说您还有着如此高贵的面颊……”

她的眼代替了手抚摸过我的眉骨,我闻到她身上的花香与衣柜里薰衣草干花包混杂的气味,她继续道:“我会改错的,小姐。你要相信我好不好?”她的眼里竟然有泪水要流出,她拉出我的手放在鼻尖轻轻磨蹭着,话语絮絮而出,“小姐,你怎么可以对我做出那种事呢?你不能那样戏弄我……那是不被我自己允许的,我知道只要有了一次我就会想第二次,我已经变成了看见小姐的手就会变得湿润的被小姐不喜欢的样子——”她握着我手的力度变大,语速也变得极快,极为缱绻地说道,“小姐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要我离开,就让我这么做一次吧……”她握着我的手也是控制着我的手,用头蹭开了裙边的一角钻了进去。

……这样下去一定是不行的!我得做些什么……我的嘴角牵起有些勉强的微笑,呼唤道:“不会的——我不会赶你走的。”在听到我的话后,她愣住了,撤开了对我的控制露出头来,异喜从她眼中蹦出,“真的吗?!”她两手撑在我的两侧,她本来盘好的发因为磨蹭有些散落了下来,女仆的头饰也歪掉,低头看着我的脸,我盯着她的瞳孔,紫色的仿佛是久远无尽的深空,随后她匐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看见了她遮眼的睫毛,随后她以一种满足的口吻仿佛是餍足之后的小猫,小声说道:“我就知道……小姐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