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霓虹灯散开,一辆黑色的大奔稳稳地停在铂悦小区前。这是两年前新建的小区,旁边就是一个大型的艺术购物中心,多是些网红博主,独立设计师住这儿。
陈烬看了眼副驾歪着头微蹙着眉头装睡的人,嘴角浅勾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一秒,二秒,三秒......姜莱默默计数着。
流淌了一路的音乐被关掉,车里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醒了?”陈烬性感温柔的声音穿过耳膜。
姜莱带着鼻音嗯了声,随后眼波流转,微微昂着头,无辜地看着旁边的男人。
光打在眉间,扑闪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瓷白的脸上被开久了的暖气烘得红彤彤的,像是微醺。
时间,角度,灯光,气氛,刚刚好,进退得宜。
适合接吻。
六小时前,姜莱在时装展上再次见到了陈烬。
她一毕业就进了Apex Art做策展,到现在四年出头。从最初一个在职场横冲直撞的小白,到现在成为独当一面的策划总监,攒下的不止是她的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胃结节,还有策划大大小小不下百场的各类展览经验。
所以一复工,之前种种就更烟消云散了。
什么痛啊,什么恨啊。
都不如好好挣钱来得痛快。
她这一忙就忙到了四月,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淮北,突然草长莺飞,春意盎然了起来。
这次是策划各大品牌的春夏时装展,姜莱跟完了前面的流程,等最后品牌方的特邀乐队彩排完没什么问题,她今天说不定能在十点前下班。
乐队一上场,她就认出了陈烬。
那天酒吧里最好看的人,今天熙攘人群里最直白的存在。
他在,很难把目光放到别的地方去。
甲方讲情调,将展办在造价就上亿的艺术公园里。刚入春,嫩绿的新芽舞动着大片的叶子,攀着蜿蜒的枝干绵延,形成了天然的舞台。几近透明的、雪白的、淡粉的樱花瓣踩着鼓点簌簌而落,咚咚锵锵,拨人心弦。
“如果欲擒故纵是爱的指意,你的表现就足以让我欣喜。”
下午四点的光线最是柔和,舞台中央的人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轻扫着吉他,歌声宛转悠扬。
他的脸该是女娲的得意之作,身材更是捏造得完美无缺。
声音却和他气质上的清冷淡漠截然相反,唱起情歌来,温柔缱绻,密密麻麻又绵绵不绝,直浸到人心里去。
“妖孽。”旁边的实习生们异口同声。
*
姜莱对陈烬的印象很好,毕竟光是那张脸就足够她心动八百回了。当时在青城事情太多太杂,还管不到这上面来。
这会儿再见,她心砰砰跳地同时,竟然还有些如见好友的熟悉感。
总感觉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她猫在后台摸鱼,高跟鞋晾一边,光着脚踩在垫子上,坐在露营椅上就刷起了陈烬的微博。
[陈烬Echo]
[歌手、音乐制作人]
主页快两千万粉丝,发的日常却乏善可陈,要么在录歌房打碟,要么在健身房举铁。
黑白滤镜看不太清脸,偶有一条穿老头背心拍的,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直让她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
“啊~那个人就是娘~”
魔性的铃声击碎了她的摸鱼时光。
“姜姐,你得来看看,出事了,有个艺人停止呼吸了!”
“啊?什么叫停止呼吸。”
实习生说不清楚,姜莱挂完电话就跑去救场。
“就是柳絮过敏,你怎么搞得像人要死了一样。”姜莱无语,打发实习生去看场地。
她把人转移到了备采间,看了下没什么大事,但还是安排了车送人去医院。
毕竟是甲方钦定的金瓜。
姜莱不敢怠慢。
“麻烦你了,姜老师,耽误你下班了。”
艺人年纪不大,估计刚成年,一头金毛极为炸眼,说话暖心又体贴。
可惜姜莱早已铁石心肠,面上感激不行,心里却如古井,毫无波澜。
她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什么,能拨动......
“又见面了,小姜老师。”声线温柔,语速缓缓,好像他们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
姜莱听见她心里的弦弹响了一声。
走过的风夹杂着海盐罗勒和柑橘的香甜味儿,擦过她的发丝,她拿手机的右半边身子僵住了好一会儿。
“好点儿了吗?”
“烬哥,我这是不是倒霉倒大发了!这可是我的初舞台!”
陈烬跟这个小艺人似是熟识,两人寒暄了两分钟。陈烬又把目光投到她身上,她回望过去,莫名有点心虚。
“我......我送洛洛老师去医院,您放心。”心虚地她都结巴了,这个给班主任打报告的小学生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她!
“噗~”洛嘉被逗笑了。
“咳,叫我陈烬就好,也不是......”他顿了一下,似是思索,接着说:“第一次见面。”
姜莱想到在青城那次,确实。
脑子似是清醒了点,她终于找回了点主场,应答如流地说:“那多太不尊重了,还是喊您陈老师吧,不然对不起您的几千万粉丝。”
陈烬没说话,洛嘉又打了几个喷嚏。
“洛洛老师你再坚持两分钟,车马上就到了。”姜莱赶忙给人递纸巾。
三分钟后,车就到了,陈烬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莱以为他后面还有采访,直到他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洛嘉鼻子都不擤了,“你什么时候这么....?”
陈烬一记眼刀过去,洛嘉噤声。
姜莱的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这么什么啊!话怎么说一半!
姜莱对暧昧很敏感,饮食男女,钢铁丛林间,谁的时间都很宝贵。
两次。
一次今天。
一次酒吧拼桌。
那次可以说是周牧野的面子,但聊得却是她的私事,要么他是情商极低,要么他是在意。
要是前者,就很好解决,反正这次工作对接完,估计也不会再见面。
要是后者,她就要试探一下了,他在意什么。
姜莱对男人向来雷厉风行,今晚,她就要知道答案。
*
海市第一医院,洛嘉的经纪人也来了,陪洛嘉去抽血检查。
姜莱和陈烬坐在等待区,隔着一个座位。
穿高跟鞋晃荡一天,姜莱的脚已经不行了,她本来车上备着一双拖鞋,可惜跟车来也没时间去换。
正是六点,医院人来人往都是送饭的人,大外景窗前,晚霞渲染了整片天空,看着竟还有些和风煦日的生活感。
她紧绷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舞台我们还是正常上,吃药控制一下,洛洛的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经纪人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处理事情来很麻利,不到半小时就理顺了,领着人准备走。
陈烬戴着口罩,她没认出来,洛嘉也没说。
直到两人上了车,他们双双站在大门口目送完人的车尾气,姜莱还是不敢确定陈烬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
叙旧?
他们有啥旧啊?
追她?
一见钟情?
陈烬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又扭头问她。
“赏脸吃个饭?”
“客气了,陈老师。”姜莱应答如流。
“车在那边,大概200米,你还能走吗?”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她的8cm恨天高,摆摆手表示完全没问题。
一路无话。
“烬哥!”
似乎是他助理,下车给他送钥匙,过来看见有个外人,原地愣住了两秒又说:“难得啊,竟然有女人要坐你的车了。”
陈烬埋头看手机没接话。
这人又自来熟地凑过来小声问她:“姑娘,你是不是救了他的命?”转而抬头看向背后老大的医院招牌。
姜莱连忙摆手。
哪儿敢哪儿敢。
“那你是不知道,之前有次活动结束太晚,又在山里,烬哥怕出事,就顺路带了一个小明星回市里。结果你猜怎么着?”
姜莱哪儿敢猜。
陈烬收了手机,插着兜在一旁等着他们说完。
姜莱不敢吭声,小助理就凑近了一点说:“结果等红绿灯时,他被人按住强吻了。”
姜莱震惊地嘴都张大了,故事的走向超出了她的预料。
“注意措辞,是差点儿。”陈烬淡淡地说。
“所以自那以后,烬哥车上再也没有出现任何雌性生物。”
“还不走?加班费刚转给你了。”陈烬总算开始赶人。
小助理走后,姜莱还沉浸在刚刚的八卦里,机械地上车系安全带,直到他开口:“生食可以吃吗?临时只能预定到这家了。”
陈烬定位在了一家死贵死贵的日料店,姜莱点了点头,想着他去哪儿也不太方便,便接受了。
车上,姜莱打开了还没看完的陈烬的微博主页,清清嗓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是说除了上次在青城。”
陈烬挑挑眉没说话。
姜莱自顾自地接着说:“算了当我没说,你这样长相的人,之前真见过我忘不了的。”
陈烬该是很受用,可就是有点气。
姜莱看他表情以为他不信:“真的不是奉承你,我们都见了多少艺人了,你绝对是近几年我们见过最帅的,唱歌又好听,又有才华,今天我们组的小朋友全都被你圈粉了。”
“是吗?”陈烬吐字如金。
姜莱又问:“那你跟周牧野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之前我都没听他提过。我看你跟他都是在E大留学,是那个时候嘛?”
姜莱刚给周牧野发了消息,说她跟陈烬吃饭的事,周牧野就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过来。
语焉不详,她只能自己问。
陈烬思考了下,半响后似是终于找到了答案:“2015年,3月18。”
这么具体吗?
姜莱震惊。
“在青高,青城高中。”他又说。
姜莱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要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