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门走出来就是一条只有不到一米宽的小走廊,走廊一侧的墙上做了三层矮鞋柜,放着家家的一双黑皮鞋和一双黑布鞋。另一层放着家家批发的四五双大小不一的塑胶拖鞋,很硬很难穿。墙的另外一面就是洗手间。走廊的另一侧是小舅舅的大房间,再往前走靠近大门的地方就是家家的小房间,小房间对面就是厨房。
小舅舅的大房间比外婆的小房间大一点儿。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张新的双人床,应该是搬家时买的新床。床头墙上挂着小舅舅和小舅妈舅妈的巨幅婚纱照。床上没有铺褥子和床单,因为他们只有放假回老家才会从南方回来住。靠小房间的墙的方向,贴墙放着两张蜂蜜色的单人木沙发,中间由一个木制小方几隔开。靠里的沙发上放着折叠起来的麻将凉席。床的另一边靠近床头的位置,放了一张木制梳妆台,是类似电视里的大小姐卧室里的那种款式,中间一面长椭圆的镜子,两边围着两面稍矮的小镜子,梳妆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白白浪费了这么漂亮的地方。台面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小抽屉,里面同样什么也没有放。正对着两边抽屉下面是两扇小柜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郑好没有打开看。她抽出立在两扇柜子之间的小圆凳子,面对着镜子坐了下来。右手边靠墙的落地窗帘关着,只有缝隙里飘进来一缕阳光,但是整间屋子并不昏暗,香槟金的窗帘立了功。这件房间整体的采光没有家家房里的好,但郑好更喜欢这里。
镜子里的她有点黄黄的,可能是因为窗帘的缘故。一头又黑又粗又硬的过肩长发被梳成马尾辫,发际线很乱,长满了像杂草一样的碎发,梳不上来也按不下去,就那么野蛮地朝各个方向竖着。妈妈说头发硬的小孩脾气犟,不服管,郑好觉得自己没有妈妈说的那么犟。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烫头,烫电影里看过的那种长长的卷发,这样的话,前面的冲天碎发就被烫卷了,看不出它们原来有多粗野。和头发一样粗野的眉毛也丑,那么黑那么浓,还长得那么散,将来一定要把眉毛全都给拔了!嘴唇上长了胡子,女生怎么可以长胡子,太可笑了。这些丑陋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被消灭掉的!哎,还好眼睛不小,不过也没人夸过它们,至少自己看着还算顺眼,可以按照原样保留。鼻子,鼻子还行,就是有点肉嘟嘟,像家家的鼻子,妈妈的鼻子就比较好看,没有那么钝,鼻尖还有点上翘呢。嘴唇太干燥了,死皮比头皮屑还多、还硬。郑好抿抿嘴,心里下决心,以后都不撕嘴唇上的死皮了,现在这样白一块红一块的破破烂烂的嘴唇,真的难看,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成像电影里欧阳锋那样的香肠嘴。
自己的长相是就这样了,没有优点,全是缺点。将来一定来个闪亮大变身!
可是长大好像还要好久,郑好刻意挺直的背又驼了,她感到泄气。到底什么时候才长大到所有事都由自己做主?她想自己决定自己住哪里,一个人住一间房,可以随意支配属于自己的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做一个自由的人。
记不清从几岁开始,郑好就常常感觉大人总是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还说自己不懂事,不听话,脾气犟。明明是大人总是说话不算话。妈妈答应的事经常不算数,她却反过来责备是郑好太犟了。过后和妈妈说,妈妈不是不承认就是说小孩不能太记仇。唉,小孩就是这样,被大人随意摆布。
算了,反正妈妈现在不在这儿,就不去想这些了,想了也没用。
郑好站起来,把小凳子放回梳妆台的柜子中间。她转身蹲在自己带来的大箱子面前。这个箱子是妈妈走之前留给她的。四个轮子中已经有一个坏了,只能很小心地在地上拖。但是妈妈说它很能装,确实很能装。这里面放的两三条厚长裤和长袖外衣,现在这气温已经穿不了了,是从家里带到小姨家,又从小姨家带到这里的。还有几套短裤T恤,两套夏季睡衣,一些内衣裤和袜子,分别用塑料袋装好。薄衣服下面放了一个复读机的包装盒。里面装着银色的复读机,虽然不能和别人的walkman比,在家家的录音机面前也算是娇小可爱。它可以播放磁带,可由于没有耳塞,只能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听一会儿流行音乐。当初求妈妈给自己买这个的时候,她声称要跟着英语课本的磁带学英语,妈妈这才答应买它。其实郑好根本没有听过几次英语磁带。
郑好有一点零花钱,每次爸爸来看她,总会给她一些钱,妈妈也知道这些钱,没有要她上交,也没有管她拿去买了什么。郑好买了一些磁带。之前在家看电视的时候,她最爱看的就关于流行音乐的节目,慢慢地也有了几个自己喜爱的歌手,都是女歌手,她喜欢听女孩子的声音。
她小心地把复读机从盒子里掏出来,转身放在裸露的席梦思床上,再找到复读机盒子下面的一盒的磁带,哈哈,听歌时间到。
整个人斜着躺在席梦思上,手边是正在小声播着《捣蛋鬼》的复读机。没人在身边,没人和我说话,不用担心自己做了什么被人看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呆着才是最舒服的事儿。郑好感觉好轻松。一个人在床上翻滚,翻滚,鞋子脱了跳上床翻滚。滚累了就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着上面圆形的吸顶灯灯罩。什么也没去想,脑袋空荡荡地瞪着灯罩,把眼珠子也瞪得空荡荡了。空荡荡。
这一瞪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这盘磁带的歌已经播了几首了,郑好感觉眼睛好累,想睡个午觉。睡觉之前必须把复读机和磁带收好再放进箱子里。藏好流行歌曲的磁带她才能安心睡着。
郑好是趴着睡的。午睡的时候感觉有点儿热,但也还没到热得睡不着的程度,反而还有点舒服。热总比冷好。
听到隔壁家家房间的座钟“咚、咚、咚、咚”响了几下,郑好惊醒了过来。原来已经四点了,睡了那么久!肯定是上午太累了,哎哟。还流了一点口水到床上,干了以后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吧。算了。
继续在席梦思上扭动,扭动,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这床可比自己家的小床大,也没有家家的床那么软到塌陷,现在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滚动,郑好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个时间了,不能看电视也不能听歌了,家家随时会回来的。只能看书。郑好起身,又打开大箱子,从衣服下面拿出一本《小妇人》,再回到床上,斜靠在席梦思床头,翻开书看。
这本书也是她拿零花钱去新华书店买的,是过了明面,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看的书。妈妈一直鼓励自己看书,只要是想买的书都让买,看家里大人看的书也不管。住在小姨家的时候,她也喜欢一个人躲在周赟的房间里看小姨买的《高山流水》和《故事开会》。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从靠着箱子的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摆在自己身边,再继续看“闲书”。这套流程她已经十分熟练——怎么偷偷看电视,怎么偷偷看课外书。
白天炽热的太阳光开始变色,越来越橙红,气温好像也开始降了。郑好感觉乏味起来。她把《小妇人》塞回箱子里,可能一段时间里都不想看了。她站起来,拉开床帘的一个角,唔,还是很晒。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条小路,路对面还是灰色水泥墙的低矮的平房。要越过三四排房子才有另外一栋九层的居民楼。还是很无聊,但是这个时间听歌或者看电视都不安全了。
她走到隔壁家家的房间,打开窗户,拿起放在防盗网边上的晒衣杆,把家家昨天晚上洗完澡以后洗好的,晒在防盗网顶端的衣服都收回来。一整天的大太阳,衣服都晒得硬邦邦的,但是味道非常好闻,郑好抱住衣服,把脸埋在衣服里,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舒服。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折衣服。
“唉嘿。”
“唉哟。”
伴随着这喘气声的还有家家独有的爬楼梯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大袋包袱被压得直不起腰来,脚步在地上慢慢拖着的声音,这两种声音一齐传进了房间里。郑好知道家家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去厨房边的大门前,打开了木门和铁门。
“家家。”
“嗯,你听见我回啦。”家家已经走到了门口,抬手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四季豆和一点猪肉,大概是今晚的晚饭。
“嗯。我刚刚在你屋里就听见了。”郑好转身把菜放到厨房料理台上,回头问“四季豆现在摘不?”
“嗯,摘了。”家家脱了鞋进屋,走两步进来把皮凉鞋放进鞋柜,穿上奶黄色的塑料拖鞋,再回自己的房间,把随身的斜挎包挂在床尾的大衣架上。郑好进来继续坐在床边折衣服。
晚餐果然是四季豆炒肉丝,还有冰箱里的那盘不知名的剩菜。原来它是昨天二姨妈带来的五花肉,被家家做成五花肉烧豆干。二姨妈说最近减肥,要少吃肥肉,家家一个人又吃不下那么多,就这么留下一大盘子剩菜。其实家家的拿手菜就是红烧肉,郑好也很喜欢吃,但是她今天也没有把这盘肉都吃完,她不好意思一个人吃掉一整盘,这样会显得她很馋。
明天要上学,要早起。家家的作息是非常典型的老人家的作息。不论四季,不论晴雨,雷打不动的6点之前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出门去晨练,一直到快8点才回家。晚上就一定会在8点左右开始睡觉。所以吃好晚饭后,家家就开始烧水准备洗澡。
家里是装了电热水器的,只要提前启动烧水,到了时间就可以洗热水澡,但是家家嫌弃它太费电,所以还是坚持用煤气炉烧开水用。每次洗澡之前先烧一壶开水,再倒进大澡盆里,兑上事先倒进去的冷水,人就坐在大澡盆里坐浴。
在洗手间里放着一个塑料大澡盆,橡皮粉色的,直径大约有一米,家家洗澡靠它,洗衣服也靠它。舍不得开电热水器洗澡的家家也舍不得开洗衣机洗衣服,平时小件衣服都是自己在这个大洗澡盆里手洗,厚重的衣物和床单被罩等,小姨会过来拿回她家洗好再送回来。“洗衣机洗不干净!我的衣服被它越洗越黑!”家家说。
郑好站在厨房的黑黄黑黄的灯下,等着煤气炉上铁壶里的水烧开。事先把空的开水壶放在地板上,再拿抹布缠住滚烫的铁壶把手,右手紧紧握住把手,两腿稍微岔开一点站稳,弯下腰,把水壶里的水往开水瓶里倒,这时候一定要注意稳住下盘,手也不能抖,用力均匀,且不能心急,眼睛要看着冒着白汽的水柱注入开水壶。她一直以来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个流程,从没有出过意外,从没被开水烫过,她为此十分自豪。
人坐在大澡盆里,看着从盆里冒出的热气,感觉自己像是那种年画上坐在大莲花上的胖娃娃。只是稍微用毛巾沾着热水擦擦,再涂上香皂,随意在皮肤上搓出泡沫,最后再用毛巾沾水擦掉泡沫——也许还有些没有擦掉的泡沫。在这个家里就是这样洗澡,除非天气变得特别冷,那就要去公共浴室或者去小姨家洗了。穿好睡衣后,要用清水把大澡盆洗洗才能收起来,最后要把洗手间的地板用抹布擦干,家家怕滑倒。忙完这些坐下来以后才会察觉到,新换的衣服居然又黏在身上了,不知道是刚刚没擦干的洗澡水还是新流下的汗水。
再烧一壶水洗头发。洗头不是每天都能做的事。今天白天出了不少汗,明天要去上学,今天必须得洗个头。郑好弯着腰,把头发全拨到前面,又黑又粗又硬的头发这个时候十分听话,塞满了整个洗脸盆。用洗脸毛巾把后脑勺部分也沾湿,涂上家家的洗发水,随意搓揉搓揉头发,用指甲尖用力上下左右地抠着头皮,又痛又舒服,必须使劲儿洗掉今天的臭汗味啊!
清洗头皮上的洗发水泡沫有点难,要把整个头顶都塞进洗脸盆里,尽管如此,后脑勺部分也塞不进去。如果有个人可以拿水瓢舀一点清水,沿着后脑勺倒水冲洗的话就轻松多了。
在郑好洗头发的时候,家家在她房间里接了个电话。“嗯,在我这,现在在洗头。”听起来像妈妈打来的。
“嗯,好。你在外面注意保重自己。好,好。”
电话很快就挂了。这是家家打电话的风格。她从不在电话里多说一句话,更不可能和人煲电话粥。特别是妈妈打来的长途电话,每一秒钟都要算钱,家家这个时候恨不得化身人形电报机,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她也从不在这种时候说“你好”、“再见”,开口就是主题,说完立刻就挂,言简意赅,争分夺秒。
郑好用橡皮筋儿固定好盘在头顶的湿头发,肩膀上披着刚刚拧干的洗脸毛巾,探头问房间里的家家:“家家,是不是我妈妈打来的?”
“嗯。你妈说你非要过来住,她也说不听。”家家没有开灯,现在房间靠窗的一半被夕阳照得通红,另一半则在阴影里。她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面朝窗户,郑好只能看见家家刚换的蓝底砖红色碎花的短袖。
“嘿嘿,我想和你住。”
“嗯,她说每个星期给你25块钱,早晚的饭钱。你要买东西再找她。”
“啊。那我要是要买书买试卷呢?学校要交钱呢?”
“先找我拿钱。”
“哦。那我妈说她什么时候再打来?”
“下个星期天晚上。”
郑好闻到一股烟味,家家大概正坐在那儿抽烟。她走近去,果然看到家家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间夹着一只烟,烟上闪着和窗外夕阳一样的橘红色的光,只是微弱很多。家家左手端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烟灰缸,里面散落着刚刚点下来的烟灰。这幅情景是她从小见惯了的。
“今晚我是不是跟你睡啊?”
“你想睡哪?”
“能不能睡舅舅房里。我就睡那里,不会瞎动东西的。”郑好想一个人睡。她走到门口,拆掉头顶那个橡皮筋,湿头发全都散下来,湿哒哒地黏在肩膀上,不停滴着水。
“你不怕?”
“我有一个小灯,蛮小的,不费电。晚上我插着它就可以睡。”
“那随你。”家家站起来,把烟灰缸放在床头边的大柜子顶上。又坐下,拿起一柄羽毛扇子慢慢地扇风。
“哦!”郑好转身去了隔壁小舅舅房间。她打开床尾的大衣柜,拿出放在底部的一套床单,麻溜地爬上大床,呼哧呼哧不到两分钟就铺上。再转身抱起放在木沙发上的麻将凉席,刚抱起就又放下。“家家,那个放在沙发上的席子是不是干净的?”她朝着隔壁家家的房间大喊。
“嗯。你小姨来洗干净放好的。”家家扇着扇子走到门口,看着她说。
“哦,那我直接铺上去了。”她又抱起这床麻将凉席,搬到大床上。麻将凉席不是个好东西,重得很,还总是夹肉,不知道怎么流行起来的。还是小姨家那种硬硬的长长的长竹席好,总觉得它比较凉,摸起来感觉更顺,躺上去用小腿顺着它的排列方向滑溜,感觉很舒服。
家家把扇子放在沙发上,帮忙铺席子的下半,郑好铺席子的上半,很快就铺好了。“我不要枕头,就这样就可以睡了。”
“哦。”家家重新拿起扇子,又慢慢地摇起来。“快点吹头,你这样以后要头痛的。”说着,她转身准备去拿吹风机。
“我不,我要用电扇吹干。热死了。”
“莫瞎说!电扇的风是你能吹的?那是冷风。”家家坚持去拿来了吹风机,郑好坚持要用电风扇吹,“我不,真的好热。那我不吹电扇了,也不吹热风。”
家家只好拿着吹风机又放回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家家在用电方面是很有原则的。郑好面向大房间的窗户,床帘拉开了,透过绿色纱窗和防盗网,最后一点夕阳闯进窗户里来,像从外面打了一只手电筒照进来,只不过这手电筒的光红得有点刺眼。她坐在刚刚去铺好的凉席上,面对着这点橘红橘红的光,偏过身,把湿头发拢到左边肩膀前面,手里拿着湿毛巾擦着已经不怎么滴水的发尾,白底卡通小熊图案的绵绸睡衣被湿头发浸透,变成乳白色半透明的另一层皮肤,紧紧地贴在背上,身后是差不多已经变成青色的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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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