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过了七十多年。
久青山上,祝钰坐在云斜院的石桌旁,和刘子卿下着棋。
阳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间。
两个人的面容都没怎么变,他们很年轻便到达了元婴期,因此往后哪怕境界再长,容貌依旧定格在年轻时的模样。
可祝钰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自从师父飞升后,他便重新开始,从头再来,结丹、元婴,一步一步,像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山。
他爬到三十八岁才重新回到元婴期,那些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夜深了还在打坐。
原本那魔骨也因灵丹重新长了出来,而渐渐地不再占据他的身体。
它还在,像一条睡着的蛇。偶尔他运功的时候,它会动一下,不疼,只是提醒他,它还在。
没一会儿,这一局棋便出了结果。
祝钰赢了。
刘子卿把最后一枚棋子扔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祝钰身后,像年轻时一样,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师弟,你越来越厉害了,我下不过你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沮丧,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在说“我师弟当然厉害”。
祝钰没有接话,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的事。
刘子卿看着他,忽然不笑了,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别总是一个人坐在这儿,对了今年山上的柿子树又多种了几棵,明年的柿子饼又能卖个好价钱……”然后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祝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那棵玉兰树。
树干比七十年前粗了一圈,枝桠伸展着,遮住了半个院子,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白得像雪,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他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楚云传来的。
顺元宗的掌门已经不是颜行了,颜行在五十多年前也飞升了。
祝钰想起颜行,嘴角弯了一下,颜宗主和师父较了一辈子劲,永远比师父晚一步。
等他飞升了,师父已经在天上等了他好几年,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见面,不知道师父还认不认得他,不知道颜行见到师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信上说,十年一次的仙门大会又要开始了。
自从师父飞升后,久青门的弟子多了好些,一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久青门没少出力,尤其是那巫月,还是师父亲手斩杀的。
因此师父飞升后,久青门又被修仙界的人称为修仙界第一门派,祝钰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在想,如果师父还在,看见她心心念念的门派成了如今这样,那该多好。
三日后,整个修仙界聚在了顺元宗。
这次轮到顺元宗操办仙门大会,山门大开,彩旗招展,从山脚到山顶,一路都是各门各派的弟子。
久青门的各位刚到门口,便看见了海桑阁的众人。
曾经的桑少主,如今也成了海桑阁的阁主,他穿着一身海蓝色的阁主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祝钰同桑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走近。祝钰微微点了下头,桑珩也点了下头。
祝钰看着桑珩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海桑阁能出桑珩,是海桑阁的荣幸。”她说对了。
今年的仙门大会,夺魁的是顺元宗的一位年轻弟子。
那弟子剑法凌厉,反应极快,一连赢了五场,最后一场赢得漂亮,台下掌声雷动,只有久青门的弟子撅着嘴……久青门和顺元宗是百年的对头了,哪怕颜行和师父都飞升了,可两个门派暗戳戳较劲的架势还是流传了下来。
祝钰坐在观礼席上,看着那个年轻弟子站在台上,额上还挂着汗珠,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刘子卿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祝钰说,“就是觉得:跟咱们当年一模一样。”
刘子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想起当年在仙门大会上,他也是这样不服气,被顺元宗的人气得脸通红。
东明坐在他另一边,听见这话,嘴角也弯了。
华萧坐在后排,身边围着她的徒弟们,她收了十几个弟子,个个都很争气。
她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顺元宗弟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祝钰也是这样站在台上,替久青门争光。
那时候掌门还在,坐在观礼席上,面色平静,可她知道掌门在看。
陈悠悠坐在苍雾山的位置上,她穿着长老的衣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捂着嘴笑的小姑娘了。
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仙门大会结束后,祝钰带着久青门的弟子回去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一道一道的。
东明进了门派,头也不回地往望崖峰走去。
众人都知道东明长老是去看自己前一阵子布下的观星阵,那个阵他布了好几年了,还没完成。
他说要布一个能看清天上星象的阵,说这样就能知道天上的人在做什么。
李望松长老在闻人清飞升后第十年也渡了劫,但是没有挺过去……死前他还念叨着闻人清。
他躺在榻上,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可他还在看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他说:“愿真那丫头……飞升的时候……我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他等了一辈子,从师父的师父那一辈就开始等,等久青门再出一个飞升的人,他等到了,可他没有亲眼看见,当时大战的时候他不在战场,他一直在后方守护着百姓们,因此没有看见……
何雨泽,是现在真正的久青门掌门。
当时闻人清飞升后,全宗门都推举祝钰为掌门,可他知道自己那时连灵丹都还没有长出来,又怎么配当掌门呢?
祝钰也没有收徒弟,不是不想收,是没有心思。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修炼,打扫云斜院,坐在玉兰树下发呆。
又到了玉兰花开的季节。
祝钰像往常一样,将师父住过的那间云斜院的屋子打扫好。
他擦桌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扫院子的时候,把每一片落叶都捡起来,放在墙角,堆成一堆。
然后他坐在玉兰树下的摇椅上。
他靠在摇椅上,闭上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迷迷糊糊地像是睡着了。其实他没有睡,他只是在想事情。
他有个秘密,谁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无法修得圆满。
因为上一世的祝钰为了让这一世的他能提前知道结果,燃烧了魂魄,扭转了时空,代价是这一世的他魂魄不全,他不可能飞升,所以他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他想过很多次,等他也死了,会去哪里。
他不知道,也许魂飞魄散,也许变成一缕风,也许什么都没有,他不敢想,可他每天都在想。
他正想着,树上的一朵玉兰花缓缓落了下来。它打着旋,慢慢地、轻轻地往下坠,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他想睁眼,可他的眼皮很沉,怎么也睁不开。
那朵花瓣落在了他的头上,很轻,像一片雪,像一滴雨,像一只手。
他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安心的感觉……就像少时师父抚摸他的头顶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闻人清在没有飞升之前,每个月都会为她的徒弟求来一线机缘。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久青门的列祖列宗,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可她每个月都去,从来没有断过。那机缘可大可小,总会在人走投无路时助他一臂之力。
恍惚间,他似乎睁开了眼。
阳光很亮,亮得他看不清。
面前的人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月白色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又眨了眨眼。
那个人慢慢清晰了,她的头发是黑的,她的脸是白的,像玉一样的、透着光的白,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很久以前,在凉州,她蹲在巷字里看着他的时候。
她嘴角弯着,弯着他最熟悉的那道弧度。
祝钰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流,流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只知道她来了。
她来接他了。
——正文完——
正文终于是完结了,但绝对不是BE番外两人会见面的!!!会一直陪伴下去,因为我之前也提过,男女主两人对爱情的向往都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而是细水慢流那种常相守的感觉,所以我就觉得没必要在正文的最后写出来两人必须在一起了,或怎样怎样恩爱的感觉。
番外大概会在一个星期之后再出吧 会把正文里没填的坑都补上的,感谢这段时间陪伴的宝子们!这是我第一部作品,因为我刚开始写的时候信心满满,但可怜的数据和收藏让我的心态有一段时间崩了 因此我就一直想着赶紧完结,所以有好多细节都没有写出来,后来喝了好些鸡汤才慢慢平复了心情,真的很抱歉没能将这部作品以最好的形式呈现出来,所以再次给大家道个歉 真的很抱歉
也欢迎大家来瞅瞅我的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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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线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