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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故地重游

那日之后,闻人清果然如自己所说的那样,陪在祝钰身边。

他们没有急着赶路,像两个闲散的人,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祝钰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盏灯里的油,烧了太久,火苗还在,可你知道它快要熄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要扶着床沿坐很久才能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步子越来越慢,从前他跟在后面要刻意压着速度,现在他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她。

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他想了好久,终于决定去凉州。那个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凉州?”闻人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想去那里?”

“想回去看看。”他说。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从东海往凉州去,要穿过大半个中原。

他们没有雇马车,也没有御剑,就像两个普通的行人,一步一步地走。

祝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走的,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好像只要还在路上,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就不会追上来。

路上经过城镇,他会停下来,买些有的没的。

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他会买两串,自己拿一串,递给她一串。

闻人清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他看着她这个样子,恍惚间觉得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块绿豆糕笑的人。

“好吃吗?”他问。

“太酸了。”她说,可还是把那一整串都吃完了,连最后一颗山楂都没剩下。

路过首饰铺子,他又停下来,在摊子上翻了半天,挑了一支银簪。

簪头刻着兰花,做工算不上精细,可很秀气。他付了钱,转身递给她。

闻人清接过来,看了看,插在发髻上,银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微光,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任意,好看吗?”她问。

“师父……好看。”他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发间那支颤巍巍的银簪,忽然想起在复梦树里看到过的画面。

韩宸……不,魉王,陪着闻人清在街上走,那时候她穿着鲜艳的衣裳,眼睛里全是光,笑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那时候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酸得不行,恨不得把那个假扮魉王从画面里拽出来,自己站进去。

现在他真的站在她身边了。

可心里更酸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走路时微微发颤的脚步,看着她吃糖葫芦时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他想起从前在久青山,她站在朝阳殿前,月白的衣袍在风里飘着,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地响,像一棵怎么都吹不倒的树。

现在这棵树要倒了,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昨天路过一家裁缝铺,闻人清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亮了,祝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门口挂着一匹布,桃夭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三月里开得最盛的那树桃花。

闻人清已经走进去了,她站在那匹布前,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从前最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后来当了掌门,穿了二十多年的深色或白色的衣袍,她都快忘了自己穿别的颜色是什么样了。

掌柜的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闻人清盯着那匹布看了半晌,便笑着迎上来:“夫人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蜀锦,颜色正,料子软,做身衣裳穿上身,保准年轻十岁。”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匹布,然后转过头,看着祝钰。

祝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酸涩压回去:“喜欢就买。”

闻人清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像很久以前在凉州,她蹲在墙角,看着他的时候。

“做身衣裳吧。”她对掌柜说:“就这个色。”

“好嘞!”掌柜喜笑颜开,拿了软尺来给她量身:“夫人想要什么款式?我们有最新的样子,您瞧瞧……”

闻人清摆了摆手:“简单些就好,不要那些累赘的。”

掌柜应了,又问了几个细节,便收了定金,让他们两天后来取。

走出铺子的时候,闻人清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她走在前面,祝钰跟在后面,看着她鬓角那支银簪在夕阳下闪着光,看着她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在胸口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买那匹布,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身衣裳。

她知道自己在走,她想在走之前,再穿一次自己喜欢的颜色。

两日后,衣裳做好了。

掌柜的手艺好,那身桃夭色的衣裳裁得合身,领口绣了几枝兰草,袖口滚了银边,不张扬,可耐看。

闻人清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祝钰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好看。

桃夭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一株枯了很久的树忽然开了花。

苍白的脸被这颜色一映,竟也有了些红润,像真的回到了从前。可他的眼睛落在了别处。

她额头上那颗红痣。

从凉州第一次见她时就在的那颗红痣,他看了十几年的那颗红痣,颜色淡了。

不是淡了一点,是淡了很多,像被用水一遍一遍地洗,洗得只剩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得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颗快要消失的红痣,看着她身上那件桃夭色的衣裳,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

闻人清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衣摆旋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桃夭色的衣裳,发间簪着银兰,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当掌门,还没扛起整个天下的少女。

“任意,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好看。”他说,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掌柜的在旁边夸了几句,闻人清付了尾款,把换下来的月白衣袍叠好,收进行囊里,她没有再穿那件月白。

越往西走,人烟越少,天也越高。

凉州在西北,过了幽州再往西,过了那些荒山和戈壁,就到了。

祝钰离开凉州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他回来了,身边跟着师父,穿着一身桃夭色的衣裳,像把春天带进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凉州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窄窄的巷子,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黄土。

祝钰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那个他曾经蜷缩过的墙角。

……木房子不见了,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只剩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老乞丐……那年鬼尸之乱,他被咬了,尸体烧成了灰,只剩一把骨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闻人清还是帮他立了碑,就在城外的山坡上,朝着东边,说这样他能看见日出。

祝钰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黄土沾在他的发丝上,他没有拂。

他想起老乞丐,想起他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把讨来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留给自己。

……

闻人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在凉州,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蜷缩在墙角。

祝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城里。

他走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她桃夭色的背影在风里飘着,看着她发间的银簪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忽然很想叫她的名字,不是师父,是她的名字,可他叫不出口,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闻人清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自己身边。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眼睛看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黄土:“我就觉得你是天上的神仙。”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如果师父你真的要走了,回到自己天上的家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会很开心。”

闻人清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细细的一条。

祝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闻人清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住了。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怕她一哭,他就更难受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不甘心,巫月还在,整个修仙界还悬在半空中,她走也走不安稳。

久青门还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李师叔老了,她走了,谁能扛起那座山?

还有祝钰,她走了,他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记忆里挣扎出来,好不容易才站在阳光下,好不容易才重新做回祝钰。

她走了,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他身份敏感,是魔尊转世,是五百年前差点毁掉天下的那具魂魄。

现在有她在,没人敢说什么,可她走了呢?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眼泪逼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在哭了。

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眼睛还有些红,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那个笑很难看,可他在努力。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客栈,谁也没有睡着。祝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又在忍着疼?他想过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闻人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想着久青门,想着那些弟子,想着李师叔想着她走了以后,谁来接这个掌门,谁来管这些事。

想着巫月,想着她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想着祝钰,想着他以后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答案。

日子看起来很平静。

可整个修仙界都知道,这平静是假的,仙盟的传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各门各派的探子撒遍了整个中原,陈掌门三天两头就召集各派议事,可议来议去,议不出个结果。

巫月跑了,不知道躲在哪里,可她手里握着魔尊一半的魔力,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陈掌门坐在凌云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落幽谷送出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信使跪在殿下,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显然是拼了命才把消息送出来的。

“巫月杀了落幽谷大半的魔修……”陈掌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嚼玻璃:“把那些不听她话的人,全杀了,然后她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像是疯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在找东西。”陈掌门把密报拍在桌上:“上古残留的混沌之力……她要解除封印。”

没有人说话……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