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闻人清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巫月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五百年。
找了你五百年。
她僵在原地,目光越过巫月,落在祝钰身上。
月光下,少年站在那里,握着顺心如意,脸色苍白,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茫然,有惊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处……幽州,那个即将死去的魑王临死前说的话。
“落幽谷要……复活五百年前的魔尊!”
……
闻人清看向祝钰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没有了那种师父看徒弟时特有的柔软,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陌生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祝钰的心猛地缩紧,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看见师父的眼神,看见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疏离和戒备,整个人像被浸入冰水,从头凉到脚。
“师父……”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闻人清没有回应。
巫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好孩子”她轻声道,目光落在祝钰身上:“跟我走,我告诉你,你是谁。”
她抬手,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条长鞭,朝祝钰卷去!
闻人清动了。
及时雨出鞘,剑光斩在那条长鞭上,将魔气击得四散。
她挡在祝钰身前,剑尖指着巫月,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巫月挑了挑眉,不怒反笑。
“闻人清”她说:“你以为你护得住他?”
她一挥手,四周的黑衣人蜂拥而上!
闻人清迎上去,剑光如雪,一剑削去两个黑衣人的脑袋,反手又是一剑,斩断第三人的咽喉。
她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剑落下,都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可她再快,也架不住人多。
黑衣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祝钰握紧剑,想上去帮忙,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魉王站在不远处,看着闻人清被围攻,眉头微微皱起。
他注意到巫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祝钰,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忽然,巫月动了。
她没有冲向闻人清,而是朝祝钰扑去!
闻人清眼角余光瞥见,心脏猛地一缩。
她一剑逼退面前三个黑衣人,转身就朝祝钰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挡在她面前。
聂藏晚。
他双手握刀,刀身萦绕着浓烈的魔气,朝闻人清劈下。
“你的对手是我!”
闻人清咬牙,剑光与刀锋相撞,爆出刺目的火花。
她被震退半步,聂藏晚却连退三步,虎口震裂,刀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可就是这半步的耽搁,巫月已经到了祝钰面前。
她伸手,抓向祝钰的脖颈!
祝钰举剑格挡,却被她一掌拍飞,顺心如意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青石缝里。
他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巫月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跟我走”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祝钰挣扎着,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住手!”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颜行冲过来,长剑直刺巫月后心。
白木兮和谢衡跟在他身后,三人呈品字形,将巫月围住。
陈掌门也到了,身后跟着苍雾山的一众长老。
广场上,各派弟子也渐渐聚拢过来,将黑衣人逼退。
陈悠悠站在最前面,软剑在手,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楚云在她身侧,重剑每次落下,都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桑珩的笛声在夜空中回荡,青藤从地底涌出,缠住那些黑衣人的脚踝。
久青门的弟子们也冲出来了。
还有一个人。
华萧。
傅玄舟的弟子。
这几日,她走在苍雾山上,脊梁骨被人戳成了筛子。
“叛徒的徒弟!”
“还有脸出来?”
“说不定她也知道些什么!”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只能躲在房间里,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为什么要背叛久青门?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只能沉默地承受着那些目光,那些话语。
此刻,魔教来袭,各派弟子奋起抵抗,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昨日还在骂她的人,此刻正被黑衣人围攻。
她应该恨他们的。
可当她看见一个苍雾山的女弟子被两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丧命刀下时,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她冲上去,一剑刺穿那个黑衣人的后背。
那女弟子愣住了,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华……华萧……”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救他们,也许是因为师父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要做对的事。
华萧没有看她,只是转身,迎向另一个正与何雨泽厮打的黑衣人。
广场上,厮杀还在继续。
可胜利的天平已经渐渐向仙门这边倾斜。
黑衣人死伤惨重,活着的也被逼得节节后退。
聂藏晚被闻人清一剑斩中胸口,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大口大口吐血。
巫月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她松开祝钰的咽喉,退后几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闻人清脸色一变。
她认得那个瓶子。
那是落幽谷的禁物,里面装着上古凶兽的精血,一旦引爆,方圆百丈之内,寸草不生!
“拦住她!”她大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巫月捏碎玉瓶,一股狂暴的气息从她掌心炸开!
那是血红色的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四面八方扩散!
闻人清冲上去,及时雨斩向那道红光。
可红光太强,她的剑斩不断,只能硬扛。
她用尽全身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
红光撞在屏障上,爆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屏障剧烈颤抖,裂纹一道一道蔓延开来,眼看就要碎裂!
闻人清咬牙,死死撑着。
她的嘴角溢出血来,脸色白得像纸。
祝钰爬起来,想冲过去,却被那股气息压得寸步难行。
“师父!”
闻人清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撑着那道屏障。
她知道,一旦屏障碎裂,身后那些弟子,那些无辜的人,都会死。
她不能退。
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终于……
“轰!”
屏障碎了。
闻人清被那股气息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及时雨脱手飞出,插在她身边的地上,剑身还在嗡鸣。
她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边身子,又倒下去。
巫月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闻人清”她轻声道:“你确实厉害,可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
她抬起手,掌心红光凝聚。
这一击,闻人清躲不过了。
祝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冲上去。
在巫月那一击落下之前,他冲到了闻人清身前。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红光。
“嘭!”
红光炸开,祝钰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大口大口地涌出来,染红了衣襟,染红了地面。
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挡在闻人清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巫月愣住了。
她看着祝钰,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
然后她看见了他额头上,那个正在缓缓浮现的印记。
紫色的莲花。
妖异,神秘,像是活过来一样,在他眉心绽放。
“魔尊印记……”她喃喃道,眼眶忽然红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去摸那个印记。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呼啸声。
陈掌门和颜行带着人冲过来了。
巫月脸色一变,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带他走!”她低喝一声。
几个黑衣人冲上来,架起祝钰就要走。
闻人清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左肩的伤太重,她刚撑起半边身子,又倒下去。
“祝钰……”她喊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祝钰被架着,回过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跪坐在地上,满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师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他只能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她。
想记住她的样子。
想记住这一刻。
巫月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腾空而起。
黑衣人纷纷跟上,消失在夜色中。
魉王站在最后,看着闻人清跪坐在地上,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那双死死盯着祝钰消失方向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带着魅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厮杀声渐渐停了。
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血迹。
聂藏晚撑着一口气,看见巫月安全离开,才安心的断了气,他死前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巫月送给他的刀……
久青门的弟子们冲过来,围在闻人清身边。
东明跪在她面前,眼眶红得吓人:“掌门……掌门你怎么样……”
李望松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止血,可那伤口太深,血怎么也止不住。
华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闻人清满身的血,看着祝钰消失的方向,忽然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颜行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闻人清。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左肩的伤深可见骨,可她没有喊疼,没有流泪,只是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祝钰消失的方向。
“闻人清……”他轻声唤她。
闻人清没有回应。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的额头……”
她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那个瞬间,在祝钰替她挡下那一击的瞬间,他额头上那个紫色的莲花印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陈掌门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颜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
“魔尊印记……我听人说过,魔尊转世者,额间有紫莲……”
“他是魔尊?”
“久青门的弟子……闻人掌门的徒弟……是魔尊转世?”
声音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闻人清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魔尊转世,是魔尊转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李望松连忙扶住她:“愿真,你伤太重,别动……”
“我没事。”她打断他,声音很淡。
她站在那里,望着祝钰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满身的血,照出她苍白的脸,照出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会找到他。”她说,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无论他是谁。”
“我都会找到他。”
“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