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月深人静，自己以何名目前去探望？同僚关心上司？未免牵强。
那日自己不告而别，还颇有脾气，如今又眼巴巴凑上去，算什么？
正踌躇间，忽听一个声音道：“温大人？”
温隽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林梓，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正从另一条巷子走出。
“林统领，好巧。”温隽言略感尴尬，下意识想找借口，“我……路过此处。”
说完，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无论提举司还是他的小破宅都与傅府相距甚远。
林梓看了看他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傅府大门，脸上笑意深深。
“温大人好巧。可是……有事寻我家大人？”他问道，语气平常。
“也、也无甚要事。”温隽言避开他的目光，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首辅大人的伤势……听闻反复，不知现下如何了？”
林梓闻言，眉头微皱，叹了口气：“不大好。伤口虽未恶化，但人总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饭食也进得少，府医说失血过多，又兼余毒侵扰，需得静养。这两日，几乎未曾下榻。”
温隽言心下一紧。竟真如此严重？那夜看他上马动作还算利落……
“大人今日可用过晚膳了？”他问。
林梓举起手中食盒，摇了摇头：“厨房换了三四样，都只略动几筷。这不，我正想去西市看看有无新鲜果品或开胃小吃，或许大人能有些胃口。”
看着那食盒，又想到傅时安可能苍白虚弱躺在病榻上的模样，温隽言方才的犹豫，莫名被一股责任感冲散了。
罢了，终究是欠了人情。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梓道：“林护卫，若不嫌冒昧……可否容我进府一趟？或许……我能试试做些易开胃的吃食。”
林梓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语气却有为难：“这……温大人愿出手，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会不会太劳烦您？您今日在提举司想必也忙碌了一整日了。”
“无妨。”温隽言摆摆手，既已决定，便不再扭捏，“带我去膳房吧。”
“多谢温大人！您这边请！”林梓立刻侧身引路，转身的刹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大人，小人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再次踏入傅府膳房，温隽言已是熟门熟路。
厨子还未离开，见了他，虽有些惊讶，但得了林梓眼色，恭敬地退开，任他取用食材。
温隽言系上掌厨递来的干净布围，洗净手，看着琳琅满目的材料，沉思起来。
病人胃口不佳，需清淡开胃，易于消化。傅时安因失血，也该适当补益气血。
他目光掠过水缸中鲜活的鱼，又看了看一旁吊着的高汤，心中有了计较。
先取鳜鱼，起肉为茸，挤作小丸，在清鸡汤里慢慢煨熟。撒豆苗，点香油，清鲜自生。
嫩豆腐切丁，裹鸡茸糊略蒸，再淋薄芡，素净滑嫩。
又熬一罐粥底，拌入细鸡丝，滚出满室暖香。
最后用糯米粉包枣泥，捏作小花，蒸熟后雪白中透出赭红，甜香收尾。
他做菜时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似做过了无数回。
林梓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看着温隽言忙碌的背影，心中暗道：这位温大人，做起菜来的样子，倒是比常日里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要生动顺眼得多。
几样菜点陆续做好，温隽言一一摆在食盒里，又用厚棉套子捂好保温。
“好了。”他解下布围，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有劳温大人。”林梓上前提起食盒，引着他往主院去，“大人若知道是您亲手做的，必定欢喜。”
温隽言笑笑，没接话，只跟着他走。心里却想，傅时安那样的性子，就算欢喜，怕也看不出来。
到了主院，卧房内灯火通明。
林梓在门外低声道：“大人，温大人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傅时安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进。”
林梓推开门，侧身让温隽言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顺手将门带上了。
温隽言提着食盒走进内室，只见傅时安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依旧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见温隽言进来，似乎有些意外，放下书卷，眸光看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傅时安开口，声音依旧低哑，“那日……不是气着走了么？”
温隽言被他这么一问，想起那日自己甩手走人的情形，脸上微热，将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垂眼道：“那日是下官无礼，大人莫怪。听闻大人伤势反复，下官……特来探望。”
傅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食盒，唇角似乎弯了弯，很轻，一闪即逝。
“有劳记挂。一点小伤，并无大碍，只是太医嘱托静养，索性告假几日。”他语气平淡，目光又落回温隽言脸上，“倒是你，在提举司可还适应？周闻声没为难你吧？”
“周大人……颇为照拂。”温隽言斟酌道，心想，如果疯狂派活、被迫加班也算照拂的话。“司内同僚亦皆勤勉。”
“勤勉？”傅时安眉梢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如何勤勉法？说与本官听听。”
温隽言便将今日所见，同僚们如何废寝忘食、挑灯夜战核对数据，自己如何被迫分担，最后用表格法整理出脉络的事情，简略说了。
自然，略去了自己胃痛和内心吐槽的部分。
傅时安静静听着，末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是勤勉。你那表格之法，颇有意思，可曾与旁人细说？”
“未曾。”温隽言摇头，“下官人微言轻，且此法粗陋，恐贻笑大方。”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惹麻烦。
傅时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此事，目光转向食盒：“这是……”
“哦，下官见林护卫说大人胃口不佳，便擅作主张，做了几样清淡吃食，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温隽言忙打开食盒，将还温热的菜肴一样样取出，摆在小几上。
鱼丸汤清鲜，鸡茸豆腐嫩滑，生滚粥热气氤氲，枣泥糕小巧可爱。
虽都是简单菜式，却色香味俱全，格外引人食欲。
傅时安目光扫过这几样菜，在那些精巧的花形枣泥糕上略停了停，眸色深了些。
“有心了。”他道，顿了顿，却未动手，只看向温隽言，语气自然，“看着便觉可口。可惜本官手上无力，怕是端不稳碗盏。”
温隽言：“……”
他抬眼，看向傅时安。对方也正看着他，脸色看不出苍白，眼神也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可唤管家或林护卫……”温隽言尝试建议。
话音未落，外间候着的刘伯声音适时响起，隔着门板：“大人恕罪，老奴方才闪了腰，动作不便，恐伺候不周，打翻了温大人心血……”
几乎同时，门外也传来林梓刻板的声音：“属下粗手笨脚，从未伺候过人用膳，恐唐突了大人。”
温隽言：“……”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主仆几人，是串通好的吧？
他默默看向傅时安。傅时安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那眼神，在烛光中深邃，分明在等着他回应。
温隽言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根本没病得那么重。
那虚弱的神态，说不定是方才自己进门时，他迅速调整出来的？
可……万一他是真的呢？
罢了。温隽言在心里叹口气。人都来了，菜也做了，还计较这个作甚？就当是还点人情，照顾病号了。
“若大人不嫌下官笨手笨脚……”
“有劳。”傅时安从善如流，微微调整了倚靠的姿势，方便他动作。
温隽言在床边凳子上坐下，先盛了小半碗鱼丸汤，用调羹舀起，顿了一会，待至温度适宜方递到傅时安唇边。
傅时安很配合地低头喝了。汤很鲜，鱼丸嫩滑，温度也恰到好处。
“味道很好。”他咽下，评价道。
温隽言没说话，又舀了一勺。如此一勺汤，一勺粥，间或夹一块豆腐或鱼丸，仔细晃了晃待热气散了些，再递过去。
傅时安细嚼慢咽，吃得认真，几乎将温隽言带来的几样吃食都尝了一遍。
他吃东西时姿态依旧优雅，即便被人喂食，也不显狼狈。
只是目光，时常落在温隽言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以及那微微抿着又张开的唇瓣上。
室内极静，只偶尔有碗勺轻碰的细响，和温隽言低声询问“烫么”、“可还要”的温软话语。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挨得极近，偶尔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交织在一处。
“衙门的事，若觉太繁重，可直言。”傅时安忽然开口。
温隽言正舀起一勺粥，闻言手顿了顿：“多谢大人关怀，尚可应付。” 就是有点废胃。
“你告假前的文书，周闻声已呈报，你做得极好。”傅时安看着他，慢慢道，“只是那字，虽工整，笔力却稍欠筋骨，还需精进。”
温隽言：“……”
他那是用咸鱼系统参照着原主记忆写的繁体字！
能写对、写工整就不错了，还要求笔力有筋骨？这位首辅大人，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只能恭顺应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定当勤加练习。”
傅时安似看出他心中不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温隽言突然想到什么，便随口问：“那夜的刺客，可有抓到？”
傅时安眼里一动又隐去，神色淡了些:“皆是死士，被擒的当场自尽，身上很干净。萧统领还在追查兵器来源与这几日的京城异动，但对方手脚干净，恐非一时能查明。”
他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针对自己的刺杀。“倒是你，近日出入，也当小心。”
“嗯，多谢大人关心。”温隽言点头。他只是个小虾米，应该不至于被盯上吧？
喂完最后几口粥，温隽言见傅时安脸上似有倦色，便收拾了碗盏，低声道：“大人既已用完，便早些歇息吧。下官不打扰了。”
傅时安却道：“不急。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温隽言动作一顿，看向他。
傅时安已重新靠回床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眸光却清亮，看着他，没有命令的意味，却让人难以拒绝。
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家中摊位，筹备得如何了？”傅时安问，语气寻常，像随口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