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温隽言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
他认床，在别人家本睡不踏实，何况还是首辅家。
麻利地穿戴洗漱好，他打算趁着傅时安还没醒，赶紧溜去振兴提举司点卯，然后……
嗯，想想怎么在振兴提举司愉快地当条咸鱼。
他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还没走两步，就迎面撞见傅府管家。
更微妙的是，管家看着他，笑得一脸慈和。
温隽言硬着头皮打招呼：“管家早，在下还有事，想先行一步，劳烦您跟首辅大人说一声……”
“温大人早，”管家笑眯眯地截住话头，“大人吩咐了，请您一同用早膳。”
温隽言：“……”
跑路计划，卒。不是，他们很熟吗？为何总有一种被精准预判、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管家轻笑，比了个请的手势：“温大人，这边请。”
温隽言心里苦，但也知错不在管家。
怪只怪自己太有教养，做不出硬闯的举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劳了。”
花厅里，傅时安已端坐主位。
今日他着一身月白常服，料子垂顺，光泽内敛，一看便是上乘。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反更衬出几分清冷疏离。
温隽言垂眸看了眼自己，还是昨天那身青色官袍，下摆沾着义庄的尘土和暗色血渍，皱巴巴的。
两相对比，更显得自己狼狈不堪。
傅时安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坐。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大人！我压根没怎么睡！
温隽言一肚子嘀咕，面上却挤出个尽量自然的笑：“甚好，多谢大人收留。”
他眼睛忍不住往桌上瞟，水晶虾饺透如琥珀，鸡丝粥热气袅袅，几样清爽小菜配色雅致，还有一碟糕点，样子竟是仿着他之前送的糕点做的，倒是有七八分像。
早餐挺丰盛，古代这些个王公贵族未免太会享受。
不像他在这儿的家，通常清粥小菜，唯一的肉包子还得紧着小圆子。
“尝尝，膳房新试的，看合不合你口味。”傅时安示意，自己先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粥，吃相优雅，赏心悦目。
“谢大人。”温隽言依言坐下，先尝了个虾饺，鲜甜弹牙，火候极佳。不愧是首辅家的厨子。
他又拿起那块仿制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眉头不自觉动了动。
“如何？”傅时安看着他。
“尚可。”温隽言斟酌道，“甜度可稍减一分，牛**气略欠，烘烤时辰或许再多十息会更松软。”
完全是厨子本能反应，说完他就想咬自己舌头。让你多嘴！
傅时安却笑了，眼底似有微光掠过：“看来府里厨子，还是不及你手艺精妙。”
他放下银勺，拿起素帕拭了拭唇角，话锋自然一转，“既已用了早膳，温编修今日有何打算？”
“啊？下官……自然是去翰林院……” 温隽言差点噎着，忙改口，“不，是去振兴提举司点卯。” 差点忘了这茬。
“昨日不是已替你告假两日么？” 傅时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说，温编修想抗命？”
“……下官不敢。” 温隽言认命地低头扒粥。行吧，带薪休假，还是首辅特批，好像……也不亏？
傅时安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又问：“所以，告假期间，想去何处？”
“回家。”温隽言这回答得飞快且理直气壮。
既然大人把假都批了，当然是回家躺平。反正昨夜首辅遇刺的消息肯定已传开，同僚们应该也不会没眼力见儿地找他麻烦。
他暗自思忖，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同行，离这位危险源远点，保平安。
“既无紧要公务，”傅时安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若留在府中。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帮本官调教一下膳房的点心手艺。”
温隽言：“……！”
“怎么，温编修可是为难？”傅时安唇角微扬，轻声问。
“是！下官不愿。”温隽言索性把碗筷一搁，站起身来，这次连看都没再看傅时安一眼，转身就朝外走，“多谢大人款待，告辞。”
语气硬邦邦，脚步迈得飞快。
敢情还使唤上瘾了？自己好歹堂堂翰林院编修。他越想越气，越走越快，只觉得傅府的地板都烫脚。
“温大人，这……”管家刘伯在一旁出声，带着点无奈，看向傅时安，“大人，可要老奴让人……”
“不必。”傅时安一手随意撑在桌沿，眼眸中莹莹生辉。
望着那道越走越急、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青色背影，不禁低低笑出声来，对管家道:“刘伯，你看温编修，像不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
“像。”刘伯从善如流。
垂手立在旁边，心里却暗自念叨：老奴瞧着，大人您这会儿，倒更像只瞧着猎物蹦跶的狐狸。
不过，老爷夫人过世后，大人多久没这样鲜活的笑意了？这位温大人，还真是……格外不同。
“嗯。”傅时安笑意更深，看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收回目光，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温隽言几乎是逃出傅府的。
直到走出两条街，被清晨微凉的空气一扑，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这人真是……太不讲道理了！把他当什么了？专属厨子吗？
他甩甩头，决定把傅时安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脸暂时屏蔽。
今天还有正事！他想起昨日家人说也在寻合适的摊位，不知进展如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按自己之前摸清的京城布局，径直往西市走去。
兜兜转转，比较了几处人流和位置，他最终在一个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离主街稍偏、但临近百姓巷口。不大，支着个旧棚子，原本是个卖炊饼的，老板急着转手。
温隽言眼睛一亮，这位置闹中取静，租金肯定比主街便宜，又不缺客源。
他拿出前世在菜市场同大叔大婶砍价的本事，脸上端着翰林院编修的体面，嘴里说着“家中清贫、实属无奈”的软话。
软磨硬泡，总算以一个相对划算的价格谈下了半年的租期。
双方约好，若无疑义，明日一早便来签契交钱。
摸着怀里日渐消瘦的银票，温隽言松了口气，心底又冒出点小小的雀跃。
总算有件自己主导、能实实在在改善家计的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排满了人，听着铜板落入陶罐的清脆声响，家中的餐桌上顿顿有肉有鱼……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往回走，只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到温家小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温隽柔兴奋的声音：“娘！兄长！你们猜怎么着？西市口那拐角有个卖炊饼的摊位要转，我和之明哥去看过了，位置可好了！价钱也还能商量！”
温隽言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可是临着胭脂巷，老板姓王的那家？”
院里几人齐齐回头。
温隽柔眼睛瞪大：“兄长，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方才也去看了那处，”温隽言笑道，“而且，差不多谈妥了。”
“啊？！”温隽柔惊呼，随即跳了起来，“太好了！我和之明哥还怕被人抢先呢！”
温母也笑了，连日来的愁绪散了不少：“真是巧了。看来这摊位合该是咱们家的。”
小圆子听不懂，但见大人们都笑，也跟着咯咯乐，张开手要温隽言抱。
左之明抱着胳膊，挑眉：“谈的什么价？可别被人坑了。”
温隽言伸出手指，报了个数。
左之明点点头：“还行，没当冤大头。” 温隽文则已经开始琢磨：“那咱们卖什么？贤弟你做的那种新奇菜式或是点心？”
“伯伯，抱抱。”
“这正是要商议的。”温隽言轻笑着，自然地将小圆子抱起，走到院中石凳坐下，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家人殷切的脸，“摊位有了，本钱还有一些，接下来便是分工。”
“兄长你说，我们都听你的！”温隽柔第一个表态。
温隽言点点头，条理清晰地说起来：“首先，卖什么？寻常糕点利润薄。我的想法是，卖些别家没有、味道好、价钱又实在的吃食。”
“嗯嗯。”几人点头赞同。
温隽言接着开口:“有了，我们可以卖些肉夹馍，酱香浓郁，馍子酥脆。再整一些清爽可口的凉拌菜，开胃下饭。还可以做些精巧不贵的点心，比如枣泥糕、豌豆黄，用油纸包了，干净好拿。天热了，甚至可以熬些糖水或是果汁来卖。这些做起来都不难，我都可以教你们。”
“兄长，这个好！”温隽文眼睛发亮，“听着就馋了。只是……兄长这些也是从书上得来的嘛？”
几人看着他，左之明眸中的疑色最深。他走南闯北，自认见过吃过的不少，可温隽言的菜式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然。只不过我现下寻不到那本书了。”温隽言回答得一本正经，几人倒是真信了。
“好了，接着说分工。”温隽言继续道，“娘，您年纪大了，不必劳累，就坐镇家中，管着钱匣子，顺便照看小圆子。这是最要紧的一环，交给您我放心。”
温母嗔道：“娘还没老到不能动呢。不过，管钱娘仔细，你放心。”
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小圆子的头。
“隽柔，”温隽言看向妹妹，“你心细，手也巧，学东西快。摊位上的活儿，你主要帮我。学做吃食，招呼客人，收钱记账，这些你得尽快上手。若我下了值，我们就俩轮流守着摊子。”
“嗯，兄长，我一定好好学。”温隽柔笑着应下。
“隽文，”温隽言看向弟弟，“你学业不能荒废，白日里多半要温书。但早上开摊前，需要人帮忙准备食材，晚上收摊后，也要人帮着收拾、打扫。这些零碎活计，你得担起来。另外，咱们这算是小本买卖，也得记账，你读书明理，这个你也帮着娘一块儿打理，如何？”
温隽文正色道：“兄长放心，笔墨之余，这些事我定做好。账目我也会理清。”
“至于大哥，”温隽言看向一直默默听着的左之明，语气带了点歉意和郑重，“这里头最耗力气的活儿，怕是得麻烦你。每日采买食材，搬搬抬抬，若有那不长眼的地痞来搅扰，也得靠你镇着。我知道这非你志向所在，眼下实在是……”
左之明一摆手，打断他：“少跟我来这套虚礼。力气我有的是，横竖闲着。跑腿搬货，不算事儿。至于地痞流氓？”
他嘴角一扯，指节捏得轻响，“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过，工钱可得给我算明白了，温老板。”
最后那声“温老板”拖着调子，戏谑十足。
温隽言听得心头一热，笑意染上眉梢：“这是自然，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他看着这个半路得来的结拜兄弟，续道，“不光工钱，往后若是赚了，还得给你分红、分利。”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起来，忽然觉得，比起衙门里那些条条框框的文书，为自家张罗的副业，竟有滋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