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一行人已结伴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大堂。
“嘶——”
刚踏出大堂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温差大得让人直打寒颤。
小姜“嗷”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朝我身边贴了又贴。
我赶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毕竟如今脆弱的身子骨也禁不起冬大爷的折腾。
老徐的车很快就开了过来,他招呼了几个相对顺路的同事一道坐他车回去,还不忘隔着车窗对我们挥手作别:“剩下的,都早点回去啊!注意安全!老吴,照顾好几个姑娘!”
老吴闻言摆了摆手,示意没问题。
小姜的男朋友也开着小车打着双闪停在了路边。这丫头,一见男朋友就乐得大牙白花花的,甜甜地跟我们道别后也飞快奔向了美好的爱情。
很快,门口就只剩下我、老吴,还有内容组两三个年轻同事,有男有女。
老吴转向我,问道:“元溪,你怎么回?要不坐我车?我先送你。”
我摇摇头,拿出手机晃了晃,笑回道:“不用啦吴老师,我朋友来接我,已经在路上了。你送他们几个吧。”
老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几个眼巴巴等着他的年轻人,点点头:“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在群里说一声。让你朋友开车慢点,晚上路滑。”
“知道啦。”我笑着催他,“快走吧,外面好冷的,别让他们受冻了。”
于是,老吴没再多说,带着几个人走向他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我心中强压着的酸胀情绪似乎又有隐隐冒头的趋势,为了转移它,我开始仰着头四处打量起周边的情况。
目光再次落在“蓉园饭店”四个闪闪发亮的大招牌字上。
不知怎的,我突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抗拒心理。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好安静,与不远处人流如织的广场是鲜明的对比,同样,也奢华高级得让人压抑。
抛去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最大的原因或许还是……刚刚在这和言绥吃了顿饭。
虽然这顿饭我吃得很饱,也很够本。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有人搬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可我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言绥啊言绥。
你怎么会忘记我呢?
我微微仰起头,对着清冷的夜空,呵出一口白气。
算了。我甩甩头,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事到如今再来纠结这些前程往事已经毫无意义,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再给彼此的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了。
庸人自扰,大概就是说现在的我。
时间一点一滴慢慢流逝,思玉说前面的十字路口有点堵车,要我稍等下,我正好觉得有些无聊,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身后餐厅明亮的装潢,以及旁边停车场入口卖烤地瓜的奶奶。
几秒间,我的动作忽然顿住。
在我身后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言绥正站在那里。
安静,笔挺地站着。
他的黑色大衣没有扣上,双手还懒洋洋地插在口袋里,但那副样子,特冷淡,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看到他突然出现,我心脏没来由紧了一下。
此时此刻,同事们已经离我而去,而言绥身边也空无一人,惯常打圆场的周景琛也不知所踪,我顿时感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乌鸦叫。
在这寒风吹拂的餐厅门口,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又冷又尴尬,还让我精神乱蹦跶。
我很想装死,更想装作啥也没看到,但显然不行,言绥刚刚已经瞥到了我,更重要的是,他是领导,我是喽啰,没有喽啰见到领导不打招呼的道理,除非你也想当领导。
属于打工人的技能觉醒了,我敛起心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互相搓了搓,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字来。
我能说什么?
“言总,您还没走啊?”——废话,人家就站在这儿。
“今晚的菜真不错,谢谢言总款待?”——太客套,而且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天气真冷啊。”——纯他娘的没话找话。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言绥并不怎么在乎我的问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在等接他的车来,而已。
也是。我想,以如今的身份,他根本没必要在意一个乙方小卒的问候。就像身居高位的人一眼就知道谁对他毕恭毕敬一样,人的面部表情错不了,局促小心的身段更是错不了。
我心里默默祈祷:思玉啊思玉,我的好思玉,你快点来吧!再不来,我怕是要尬死在这了!
就在这时,言绥突然有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指尖挑开盒盖,轻轻一抖,一支细长的香烟便滑出一截。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取出一支,却没放入唇中。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低沉:
“介意吗?”
思绪在此时回笼,我赶紧摆摆手,假笑道:“不介意,不介意,您随意。”
得到我的回答,言绥没再说什么。他微微侧首,拢着手,低头点燃了香烟。一瞬间,火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我看到一团青白色的烟雾从他的薄唇间逸出,寒冷的夜空下,他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烟雾缭绕间,那张我曾熟悉如今又陌生的脸,它依然如此俊秀,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开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我记得言绥以前,是很讨厌烟味的。有次一大爷在饭馆抽烟,烟味飘到了言绥的衣服上,他当场就把那衣服扔进了垃圾桶,并大声嚷嚷着吸烟有害健康,男的抽了不举……哔!
记忆里那个满身香味、眉目清亮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沉默抽烟的男人,在我眼前影像重叠,又迅速分离。
看来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催促人长大,迫使灵魂成熟。
也包括曾经年少的明朗和阳光。
不过,人总是要变的。
谁又能永远停留在十八岁呢?连我自己,不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元溪了吗?
一支烟很快抽了快一半。言绥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元组长怎么回去?”他开口问道,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我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视线,砰砰心跳中,我稳住心神,如实回答:“我……朋友来接我。”
“朋友?”他微微挑眉,平淡追问,“男朋友?”
“不是不是,是好朋友。”
我飞速摆着手,语气急切得像在刻意解释一般。
自然,那股看不起自己的心绪又冒了出来。我移开视线,在内心给自己翻了个大白眼!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我至于如此过激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L驶了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的餐厅车道上。
我眼前一亮,很快认出这是言绥的车。
于是赶紧看向那辆车,又转向言绥,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微微欠身,做出“请”的手势:“言总,您的车到了,请——”
只是,言绥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脸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不急。”他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烟灰,“我陪你等会儿吧。”
我:???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因为太冷而出现了幻听。
陪我……等会儿?
为毛线?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大老板,时间应该是相当宝贵的,何必浪费在我一个外人身上?
我不敢劳烦您啊!
为了我的身心着想,您还是赶紧哪来的哪回去吧。
拒绝的话随着违心的笑再次浮出:“不用了言总,太麻烦您了,我朋友很快就到,您先……”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我就被言绥斜睨过来的眼神给堵住了所有话头。
娘的!
怎么那么可怕啊!看着他没有温度的双眸,还有明显的‘你敢反驳我?’的诡异气场,我竟真的没再说一句推阻的话出来。
罢了,他愿意等就等吧,愿意吹冷风就吹吧,最好掀开天灵盖把脑子也吹吹,看能不能把自己荒谬的行为吹清醒。
*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说实话,我不喜欢烟味。小时候元德清爱抽烟,经常抽得一屋子都是挥散不去的烟味,甚至烟灰还烧烂过我的作业本!尽管他是无心的,可当时的我依然觉得犹如天塌了一般,自此对于尼古丁,对于烟草,我唯恐避之不及。
但此时此刻,我只能忍受。
不对等的身份地位,也代表了话语的局限性。
如果他是当年那个言绥,哪怕是没失忆的‘言总’,我都能打着开玩笑的语气劝他灭掉手中的烟,可是现在,我没这个资格,更没这个勇气。
原谅我,原谅我的胆怯软弱。
原谅我没有当初言绥的勇敢。虽然我也很想说男人抽烟会不举。
几乎是同时,我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思玉打着双闪,帅气又平稳地将车开了过来。
我如释重负,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向言绥:“言总,我朋友到了,就先告辞了!再次感谢您今晚的邀请!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说完,我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朝着思玉车子的方向快跑而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上车,快点离开这里。
此时,思玉明媚的脸也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微张着嘴,估计是想开口叫我。
只是下一秒,她脸上刚扬起的笑容便瞬间僵住。
她的目光,越过了我,落在了我身后——那个站在原地,指间夹着烟的黑色身影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灯光有些晃眼,但以言绥那样的容貌和气质,以及思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她应该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我看到她的眼神慢慢化为严肃。眉头微微蹙起,一脸老师巡堂看到学生在吃辣条一般,大有不悦之势。
我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三下五除二,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便坐了进去,然后立马按下我这边车窗升起的按钮,似乎这样就能阻拦住思玉的目光一样。
我系好安全带,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眉目冷凝的思玉。
她也看了我一眼,只是眼神复杂。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踩下油门加速驶离了餐厅门口,很快便汇入了夜晚繁华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