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学校赶毕设的阮橙,却跋山涉水来到千里之外的敦煌。
而且刚出机场,不去酒店,反而先跑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姑娘,到了。”车停稳在浅黄色的办公楼前。
“谢谢师傅。”
打开车门的瞬间,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那股直穿鼻腔的刺痛感。紧接着,一丝隐约的铁锈味在嗓子里泛开。
她迅速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按在鼻下。指尖传来微潮的触感。纸巾上,一点鲜红正缓缓洇开。
“死鼻子怎么这么不争气,我服了……”阮橙盯着手中的纸,飞快地吐槽了一句。
很好。
千里迢迢跑来敦煌,第一件事不是去酒店美美休息,而是站在人家单位门口流鼻血。阮橙是你自己硬要来的最好不要后悔。
她站在原地无声地崩溃了两秒,又迅速恢复了乖巧人格,面带假笑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门厅里很安静,空调送着恒温的风,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简洁的生态治理成果照片。空气里有种纸张、板材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前台坐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电脑前忙碌,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您好,”阮橙走近,声音极轻,不想打破这里的安静,“我想找生态保护科的虞科长,之前通过联系过,约了今天上午。”
工作人员点点头,“好的,虞科长应该在办公室,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她拿起内线电话。
就在这时,旁边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阮橙下意识地偏头望去,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了一瞬。
站在楼梯上的人,是一种与这栋朴素的办公楼、与窗外粗粝的戈壁都格格不入的,过于醒目的好看。
那并非甜腻或柔媚,而是一种带着冷调的精致感。
她正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捏着纸页边缘,正轻轻捻起一角。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那种发色在门厅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特别的浅色调。
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目光也转向楼梯,随即朝楼梯口的方向抬高了声音,:“虞科长,这边有人找您。”
虞岄脚步顿住,抬起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样隔着门厅安静的空间,准确地落在阮橙身上。
她的目光在大约停留两秒。随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阮橙还站在原地,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纸巾堵着鼻子,模样多少称得上狼狈。
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堵着鼻血和对方对视的样子,实在有点蠢。
可偏偏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林老师那句“风景线”是什么意思。
阮橙捏着那团纸巾,心脏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
她想,这趟果然还是值的。
——
前天的凌晨三点,阮橙还从来没想过能在这里碰见她。
那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密密匝匝敲在画室玻璃上,像谁在不知疲倦地催命。
她向后退了半步,审视着画架上那幅接近完成的《敦煌霓裳》。
两米乘一米的绢本上,飞天衣袂流转,璎珞垂坠,朱砂与石绿交织出盛大的斑斓。唯独裙裾迟迟没有上色。
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购物页面停留在某家号称“顶级矿物颜料”的店铺上,客服自动回复弹窗里写着一排热情洋溢的字——【亲,我们家的颜料纯度业界最高哦~】
阮橙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抬手关掉了页面。
她的微信停留在和导师林薇的聊天框里,最上方是对方昨天发来的消息。
【林薇:橙子,不用那么纠结选色。你真的打算去一趟敦煌?那边气候干燥,你又从来没去过。】
阮橙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把电脑合上了。
起身后,她又盯着那幅画又看了几分钟,终于“啪”地一声关掉了顶灯。
黑暗降落,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
阮橙站在一片昏沉里,清楚认识到——最近一段时间都很难有任何进展了。
她把笔刷胡乱泡进水桶,草草收拾了一下乱得像案发现场的画台,拎起包离开画室。
——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来电显示:沈苒。
她闭着眼在床上摸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捞到手里,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时,声音已经条件反射般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清甜柔软的调子,只带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喂,苒苒?怎么了。”
“橙子宝宝!”沈苒的声音穿透听筒,“你真的要去吗?我表哥去年在敦煌拍纪录片,一天喝一桶水,鼻子还是出血!这不得给我们水灵灵的小橙子风干成橙子干啊。”
阮橙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外头还是连绵的雨。
“干就干吧。”她看着雨幕,“你知道我有点强迫症,要是随便上个颜色不好看的话,整幅画又毁了。”
“导师不是能帮你联系人吗?让那边寄点颜料过来不就行了,何必自己跑?”
“那不一样。”阮橙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整理床上的被子,语气轻飘飘的,“我想亲眼看看。”
“看看壁画?”
“嗯。”
也不全是。
阮橙低头笑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非去这一趟到底是因为画,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有点想逃离这段时间被毕设折磨得焦头烂额的生活。
毕竟其他人看来自己向来情绪稳定,很少焦躁。
“行吧,反正你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沈苒认命般叹了口气,“但你到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还有,别忘了给我带礼物。”
“知道啦。”
挂掉电话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橙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她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随手抓起伞和包出了门。
——
那天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伞檐坠下来,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阮橙撑着伞穿过湿漉漉的院子,鞋跟落在地上,发出轻而清脆的响声。
几分钟后,她停在教职工宿舍区一栋雅致的小楼前。收了伞,轻轻甩了甩伞面的水珠,走上二楼。
敲门进去时,屋里正飘着淡淡的檀木香和茶香。
林薇坐在茶桌后面,手里拈着只小壶,慢悠悠往白瓷杯里注水。
她是美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不过三十出头,气质却沉得住,眼神清明,像一幅笔触利落却不失温柔的工笔画。
“林老师。”阮橙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比在画室里更清甜了些。
“橙橙?快进来,正想着你呢。”林薇抬头,看到她便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正好。尝尝我刚泡的普洱,朋友从云南带来的。”
阮橙乖乖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谢谢老师,很温润的口感。”
“喜欢就好。”林薇看了她两秒,忽然道,“昨晚又熬夜了吧?”
阮橙捧着茶杯,没否认,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林老师,我想好了。”她抬起眼,“我还是想去敦煌一趟。”
热气从白瓷杯口缓缓升起,氤氲了林薇半边侧脸。她看了阮橙几秒,忽然笑了。
“就知道劝不住你。”
她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阮橙面前。
“拿着吧。”
阮橙眼睛微微睁大,双手接过。信封平整挺括,上面是林薇飘逸洒落的字迹:虞岄亲启。
“这是我大学同学。”林薇重新坐回茶桌旁,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到敦煌以后直接去找她,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她会愿意帮我吗?”阮橙没想到林薇早已为自己去安排了行程。
林薇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轻轻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这个不好说。”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什么?”
“她吃软不吃硬。”
阮橙:“……”
这个提示是不是有点抽象,她只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薇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她啊,可是我们那届公认的‘风景线’。”
“…风景线?”阮橙不禁流露出一点好奇。
“等你见到本人就明白了。”林薇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阮橙将信封仔细收好。“我明白了,谢谢林老师,让您费心了。”
离开办公室后,她没再回画室,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打开购票软件,订下了最近一班飞敦煌的机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出逃。
——
飞机落地时,敦煌的天才刚亮不久。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夹着细沙的干燥热风迎面扑来,和江南潮湿绵密的空气完全不同。
阮橙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压住帽檐,刚睡醒似的困倦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
她昨晚为了收拾行李几乎没怎么睡,一大清早又赶最早一班飞机,这会儿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灵魂还没完全归位的状态里,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念头轮流打架——我要睡觉和去找虞岄。
行李箱轮子轱辘辘碾过地面,阮橙跟着人流慢吞吞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做斗争。
可转念一想,还是先去打个招呼比较稳妥。她满不情愿地叫了出租车,根据林老师给的定位找到了虞岄的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