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野从大衣兜里掏出卸妆湿巾,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两极分化。
一边是粉丝充满爱意的生日祝福不断涌入,一边是黑粉咒骂她怎么还不去死的私信,不断刷新。
混杂其中的,还有一个叫周恺的信息。
但温野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事。
打开手机相机界面,借着屏幕微弱的白光,将脸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和血迹一一擦拭干净。
原来她刚刚就一直是这副鬼样子?
还好光线不好,他应该也没看清。
聿燃垂眸看着温野变得干净的脸蛋,她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小一些。
卸完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模样。
没成年吗?那愚蠢一些,他也能理解。
不过他像她这么大时,可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
察觉聿燃的视线,温野歪头朝他眨眼,“怎么样?我好看吧。”
温野像是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开玩笑。
聿燃从来没有遇见过,像温野这样的人。
愚蠢、盲目乐观、过分天真,无用的勇气,还有……自恋。
“你不说话,就当你被我迷住了。”温野得意地下定论。
“你想太多。”聿燃无奈开口。
他能察觉到温野言语中的善意。
在这样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故意逗弄他,让他分心。
可能是怕他跳楼?
不过也是因为这份善意,所以他才愿意和她说做么多,尽管他并不需要这无用的善良。
温野看着不断跳动的手机界面,撇了撇嘴,“是吗,那你可真没眼光。”
厌倦地按住关机键,她想暂时逃离一会。
屏幕熄灭,世界归于寂静。
“看到我比你惨,你是不是好受多了?你不过是分手而已,我可是即将面对生存挑战呢,你现在应该不想跳楼了吧?”温野随意地挑起话题,只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免得陷入自怨自艾中。
聿燃看着栏杆边散落的纸张,有些无力,“我本来也没想跳楼,是你自己冲上来。”
说话间落在地上的纸张又被吹动。
温野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捡起来理整齐,放到聿燃手中,“那是我自作多情,你现在要走吗?正好我自己待会,慢走不送啦。”
拢了拢单薄的大衣,温野强撑着,不显露出自己的脆弱。
聿燃看了眼轮椅,让他走。
她倒是把离合给他弄回去,现在是要他手摇轮椅下去?
按理说,收到温野的逐客令,他会果断离开。
然后让人把她也请离,但开口却变成另一个样:“现在是我怕你纵身一跃,把我这栋楼变成凶楼,会贬值。”
微弱光线里,温野蓄满泪水的眼,倒映着聿燃的轮廓,他的身影随着水纹不断波动。
但好在黑夜能掩盖很多东西,不致于将她的狼狈一览无遗。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真想你们有钱人拼了。”,温野只是说的凶狠,然后裹着大衣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说不伤心是假的,她掏出一颗真心,被人踩的稀烂,一颗心碎成糊糊,想拼都拼不起来。
聿燃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枯叶。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空旷的天台上只有风声,以及从楼下飘来,并不真切的模糊歌声。
聿燃能感觉到身旁的人,一直在静静流泪,没有崩溃的歇斯底里,只有克制的安静。
他第一次知道,人有这么多眼泪。
也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把自己哭成个干尸。
聿燃转过头看向温野,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莫名的诡异又好笑。
为数不多的良心,让他没能笑出声。
面前的人木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滑落,汇聚成两条奔涌的小河。
感受到聿燃的目光,温野一顿一顿地转头,面无表情看向他。
泪水依旧没有丝毫停顿地涌出,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她的眼泪让他有些许烦躁。
“介意我抽根烟吗?”
“谢谢!”温野哑着嗓子礼貌道谢,朝他摊开手掌。
都说烟这东西可以解愁,她也想试试,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聿燃沉默很久,久到温野以为,他又会无视自己。
好半晌才又听到他说:“未成年不能抽烟。”
温野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拿起手机,才想起来她已经关机,不想开机。
余光瞥见聿燃手腕处的银白反光。
想也没想一把拉起他的手腕,凑近手表辨认上面的时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到聿燃的手背,冰凉湿润。
“我成年了。”温野抬头,一脸郑重,“就现在。”
银白表盘上,两根指针重合在一起,并在十二的位置。
伴随着眼泪和寒风,和一个奇怪轮椅大叔在一起。
她正式成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为自己的一切决定负责。
坐在轮椅上人朝着温野的方向倾身,似乎在仔细辨别些什么,“是吗,小朋友?”
低沉醇厚的声音钻入耳中,聿燃身上那熟悉的医院消毒水味道,伴随着他的动作扑到温野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微苦的热气。
轰地一下,惊得温野顿时忘了流泪,眼泪僵在眼眶。
聿燃不是个喜欢抽烟的人,偶尔才会抽上一根。
但事故加上亲人离世的噩耗,他也开始渐渐习惯,用尼古丁麻醉自己。
聿燃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支烟,打火机细长的火苗,短暂地将他照亮,发丝下一抹亮眼的蓝,如流星般快速闪过。
烟雾瞬间将他与温野笼罩,猩红的光点忽明忽暗,属于烟草独特的味道蔓延开。
“咳—”
温野被这突如其来味道呛了一下,眼泪伴随咳嗽声一同炸开。
苍促间仿佛听到聿燃模糊的轻笑声,那声音极为轻淡,风一吹就散了,快到像是她的幻听。
温野抬眼轻飘飘地瞥他一眼,蓄满泪水的双眼,没有任何威慑力。
动作粗鲁地,从他手上的黑色烟盒中抽出一根烟,那蛮横的模样更像是在抢。
余光里偷瞄聿燃的动作,只见他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将细长的烟送到嘴边,红色的光点顺着烟头攀升,一缕白色烟雾咻地,喷涌到温野眼前。
视线模糊间,聿燃的身影在后退,在他即将退回原位的时候,一双细白骨节处带着擦伤的手撰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往前扯。
穿过灰白烟雾,温野那张倔强又稚嫩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看她学着自己的模样叼着烟凑近,那根未点燃的烟逐渐靠近,两根烟贴近到一起。
火星在两支烟间,一点点蔓延,聿燃后仰,温野往前迎去,固执地要点燃这根烟。
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模样,看得聿燃突然有些头疼。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将聿燃额前稍长发丝拂开,深蓝色的眸子,毫无遮掩地对上温野泛着水色的眼。
下一刻烟雾弥散,温野口中的烟在风的加速下被点燃。
烧着的烟,雾蒙蒙地,嘴巴里只觉得冰冰凉凉,有股淡淡的咖啡味,苦苦的味道散开。
烟特别呛,她也不会拿,熏得眼睛疼,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可怜又好笑。
“也就这样。”这是温野对于烟的评价,她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再尝试。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黑色细长的烟支,橙红火星缓慢燃动着,细白烟雾缓缓升腾,晕开了温野的视线。
温野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简直就是在自虐,吸了几口头就晕晕的。
她分不清是因为烟,还是被呛得缺氧了。
不过也确实分不出精力,去想那些糟心事,这或许就是烟解愁的方法。
“你不觉得难受吗?”温野忍不住问聿燃。
她实在想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烟的问题。
聿燃不疾不徐吐出一口烟,看温野不喜欢,将手中未燃尽的烟头在地上按灭。
“这就难受了?”聿燃看向温野,尼古丁带来的麻痹作用,让他有片刻轻松,语气也变得没那么生硬。
或许是一起抽过烟,让温野有了一种,他们是同伙的错觉。
也或许是,已经被他看到过最狼狈的样子,破罐子破摔。
反正她的偶像包袱已经碎完了。
“对了,长大是什么感觉?”温野望着远处的建筑轮廓晃着腿问,“每个人都会觉得这么痛吗?”
温野觉得她的成长痛,来得过于猛烈,那些**的恶意,混乱的规则。
她难以招架,却又不得不直面这一切,她没有退路,也不准备退。
若不是之前那个电话,聿燃或许会觉得她此刻,不过是小女孩的无病呻吟。
他不擅长哄人,也从来没有哄过谁。
但他怕她继续哭,不想再继续面对她那没有尽头的眼泪。
更怕这个天台被她淹没,而现在的他就算想跑也有心无力。
他之前的人生可以说顺风顺水,也许是老天爷看他太顺,所以让他栽了个大跟斗。
“或许吧。”为此聿燃颇为感慨。
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怅惘,还有道不尽的遗憾。
温野从远处收回视线,目光落到聿燃的侧脸,这个不修边幅的……大叔?
“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大叔。”温野扯着僵硬的嘴角,试图轻松地笑笑,打破这逐渐走向低沉的氛围。
只是嘴角挂着晦暗不明的未来,她笑得比哭没有好上几分。
“不想笑的时候,别笑。”
温野眨巴几下眼睛,把逼近出口的眼泪又挤了回去,把手上的烟递到聿燃面前。
望着面前冒着缕缕白烟的烟支,聿燃疑惑地看向温野拒绝道:“我有洁癖。”
温野无语凝噎一瞬,她也没有想和他同抽一根烟的想法。
“就当这是我生日蛋糕的蜡烛,我现在没有想许的愿望,在香烟燃尽之前,我把我的生日愿望转送给你吧。”
漂亮的眼眸被水洗过一样的透亮,像他幼时遗落在床底的水晶球。
“闭上眼,许愿吧。”
幼稚,小孩子过生日才要许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