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荒唐的闹剧,就这般草草落幕了。
银发的少年枕在月央膝上,温热的,真实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眼睑,他感受着接触处轻微的按压,感受着她与他的体温在面颊上安静地交融,凌歧不由得眯了眯眼……哪怕他本就闭着眼。
哪怕月央拥有肉身,而其余的人则是纯粹的魂体,只要将魂力凝聚在对应的身表,她也照样有方法触碰到他们。
“老实交代。”月央拿指节去叩他的额头,“在寒渚的时候,是不是总这么滥用瞳力,阿歧?”
她的语气依旧不太严肃,显然未曾真正恼他:“哪怕魂体受到的伤害不会反噬到肉身上也不能这么肆意妄为……我之前在信里说过要好好养自己吧?”
凌歧闭着眼,声音比起寻常的冷冽甚至有些微化的柔软。
“现在可以你来养。”
慕凤和:“…………”
用很正常的语气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啊,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不过作为这个团队里最正常的家伙,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的担忧着:“那边……沈沉渊和她那边……不去救吗?”
他这话一出,刚才面色还很缓和的凌歧心情一下子坏了下来,眼睛也不闭了,也不躺在月央膝上了,他直起身来,语气倒是平静,却无端让慕凤和咀嚼出了十成十的阴阳怪气。
凌歧不咸不淡地说:“你现在还没想明白?”
慕凤和古怪的沉默下去。
他其实一直都看得明白,哪怕一时被蒙在鼓里,可在脱离紧张的激斗,静下心来之后……这也并不算什么很难明了的事,更何况沈沉渊与他们貌合神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凤凰哑然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别过头,挤出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失去。”
他认识的人不多,有的朋友不多,于是每一个人、每一段关系,都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珍视着……遇到现在的情况,他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他做的不够多,是不是他做的不够好。
慕凤和说得语焉不详,但在场的两人都听懂了。
“可惜。”发色是与他相对的冷色的少年这么说,语气却是平静与不容动摇。
“分离与死亡才是常态,生,走上各自的歧途,然后死,人这一生也就仅此而已。”
凌歧并没有批评或者反对慕凤和的意思,他只是在阐述自己的观点而已。
在凌歧看来,人的一生不过是一捧掺着余烬的冷雪,而它曾以何为薪柴,曾燃得多热烈,都是只有,也只需自己知道的事。
慕凤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没有接凌歧的话头,只是望向月央,希冀她能告诉他不一样的东西。
白发柔软地垂在月央的肩上,像一簇皎白的梨花,又像是泛着波光的融雪,像她的眼睛一样水光粼粼,无论是慕凤和还是凌歧的话语,除了包容,都没有在她眼里映出其它的色泽。
哪怕慕凤和是月央看着长大……甚至亲自“接生”的孩子,他们之间也不过隔了两万岁,这时间对于惰怠的长生种来说实在不算长,在生而知之的种族面前还要显得更短一些,可月央给他的感觉……却像是朋友,像是长姊……又像是母亲一般。
“既然是凤和问了。”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完全没有敷衍慕凤和的意思。
“是花吧,大概。”
如花绚烂,如花易逝,飞花从她的指缝中落下,坠生入地,等待来年开出同样的花,人与人的关系甚至人本身,便是这样纤细脆弱而又美丽之物。
“正因为脆弱,正因为会失去,所以紧握时的每一寸力都尤为珍贵,就算离散,也不过是花谢罢了。”
白发的少年温声宽慰他:“来年,它还会开的。”
因脆弱而绚烂,因脆弱而珍贵,因脆弱而生生不息。
发如流金的少年抿抿唇,似乎是被说服了,随后,他小声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似乎是仍不死心。
“真的不管了吗?”
凌歧似乎是被他的顽冥不灵气笑了,他罕有地显现出了不太稳重的样子,狭长的凤眼向上一翻,毫不留情地白了慕凤和一眼。
“我管他去死。”
白发的半魄托着面颊,她眨了下眼,让微明的日光无视了眼睫的阻挡,毫无保留地从面上流下。
纯白的长发滑到了凌歧的肩上。
“央央?”
他实在是太过了解月央,以至于哪怕她只是略微沉吟,也能将她的所思所想猜个大半。
“我要去见一簇花了。”
月央笑起来,桃花眼尾抿出几分促狭。
“大概是一捧金菊吧,比如叫‘拥金屑’的那一种。”
她想起三万年前饮冰殿前那片空荡荡的,渍了菊香的雪水。
相处多年,这种基础级别的哑迷早已难不住凌歧。
少年略微皱眉,他不太情愿,却也并没有阻拦她的意思。
“现在便去吗?”
月央轻轻咬了下唇,有些狡黠地看着他。
……那就是现在不去了。
夜是静谧的夜。
薄薄一层月光飘浮于夜色之上,却并未使人心聪目明,而仿佛为夜色披上了朦胧的素纱,昏沉却不混沌、朗润却不清明……夜是如梦一般的夜。
青年在心底嘲弄着这样的夜,那点朦胧是蛊惑、是诡计,而哪怕它显得多么温和无害,也都只是网上轻颤的蜘蛛丝而已,脆弱的表象之下,是难以回寰、不可违抗的深渊。
从沈恪生下来那一刻起,他就在这深渊之中。
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仿佛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打破了一片死寂,却氤氲出崭新的静谧。
祁从简没有惊醒,海灵没有惊醒,仿佛那真的是一颗石子一般,而他们便如那静水,坠入一片静谧的梦。
这声音是被故意踏出的,就像蛛网上银白的细丝,它的颤抖从非无用之物,而是隐晦的宣告。
沈沉渊知道那是谁,会多管他闲事的,从来也没有几个人。
“你来了。”
青年并没用“卿”这样亲昵的字眼,语气却浓稠粘腻到接近诡异,浓郁至极致的蜜浆便酿成了苦,哪怕含笑,也携着幽微的寒凉。
沈沉渊没有回头。
“怎么,是来救她的?”
半魄的声音依旧温柔得使他生厌:“不是。”
他当然知道不是,但月央的肯定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一点欢欣,反而带来更深一层的厌恶。
月央站在沈沉渊背后,青年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像天穹上垂下的粘稠又虚无的夜色。
“我不会救她。”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也在这样的夜色下平增了几分缥缈,也像是在叹息一般。
“但如果她死去……”
微微的月色凝固一瞬,风中摇曳的枝叶在昏黄中投下婆娑的影。
月央平静地说:“……我会为她落泪。”
她低下头,注视着他头顶的发旋,理所当然地补充到。
“如果你死去,我也会为你落泪的。”
“…………”
沈沉渊沉默了下来,月央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像是不断翻涌着的,墨色的海浪,却并无水波柔和清泠的质地,而是驽钝的、深沉的,比谁都凝实又比谁都空无。
青年再次开口,就在那短短的一瞬息,他便剥落掉了所有伪饰的情绪,语气变得无比冰冷。
“真让人恶心啊,月央。”他轻声说,“你有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吗?”
“施舍给其他人一点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看他们感恩戴德,为你奉上一切……而你什么都不在意。”
沈沉渊转身面视着她,无机质的金瞳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被月光映亮的昏暗黑夜。
“我很好奇。”
他说。
“没有人说过你虚伪吗?”
哪怕她对你温柔以待,也像是看着宠物、看着花木一般,充斥着居高临下的爱,她从未把你当成过对等的存在,而你的所有一切,无论是爱、恨、生、死,在月央面前都是轻飘飘的。
这实在是很伤人的指控,然而半魄的面色依旧未变一下,温柔得刻板,温柔得使他厌恶。
“我不否认。”月央回答,“我很难完全共情那些脆弱的生灵,这是我的傲慢。”
她温和而又傲慢地扬起唇角:“但我不是人,我是塞入这副人族躯壳中的半魄,我只做我想做的事,而他们如何作想……”
白发的半魄轻缓地摇头。
她无需顺从人族的观念,无需顺从任何一个种族的观念,能接受她的自然靠近,不能接受的自然远离,而月央不会因此而改变。
——月央若要改变,只会因为她自己想改而已。
月央没有给沈沉渊回应的机会,她只是接着说下去。
“我来找你,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沉渊。”
沈沉渊本无心再听月央说些什么,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比任何镜面都朦胧,却又比任何镜面都映得更清晰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将讽刺咽了回去。
白发的半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朦胧的紫瞳反映着朦胧的月光,人总会在此时拥有一种错觉,错以为自己将长久地驻留于这双眼中。
月央的声音很轻,仿佛能被夜间的微风托起,化为天幕上昏黄的月光。
——“你也是落入深渊的石头吗?”
咚!
他听见石砸入水的声响,它溅起瓢泼的浪花,水滴四散,仿佛霖霖的雨。
——人命也是无关紧要的顽石,作用只不过是在被深渊吞没之前,给无聊的人听个脆响。
在进入瀛洲的前一夜,在雪白的礁石与漫卷的黑浪交接之处,青年曾对月央如此说。
为什么会是石头呢?因为它沉重、死寂、不可回寰,它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地坠入深渊,随后迎来最终的寂灭,只将响声视作对深渊无谓的搏击。
而与它最迥异的,恐怕便是高天上轻飘飘的的风与云。
沈沉渊没有吭声,于是月央便接着说下去,越说越流畅。
“你的情念,你的恨都太重,哪怕我傲慢……或者像你说的那样虚伪,也不太能劝你轻飘飘地放下。”
月央的声音向来温柔轻灵,此时却显得太过郑重,以至于无人能质疑她的真心。
她说。
——“那我祝愿你,要做最响的那颗石头。”
她偏头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好了,就这样。”
…………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沈沉渊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在激烈的情念涌动下,眼中的一切均被模糊、扭曲,只剩下一双眼睛。
一双梦一样、镜一样的紫眼睛,它毫无保留地倒映出了一切。
黑潮上的月光照出了他水中的倒影。
这善于蛊惑人心的怪物,这善于操纵一切的非人,三言两语便笃定他无法轻飘飘地放下,这对,却第一次不那么对。
沈沉渊是在恨中诞生、以恨为心肺的怪物,他日日夜夜都在怨恨中清醒,又在怨恨中沉眠,他的心脏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噬心蚀骨的剧毒,在流经全身时以剧痛带给他活着的实证。他的肺腑吸纳的不是风气,而是日益膨胀的,迫切的野心,将他往万劫不复拉扯得更深。
沈沉渊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向那个立于魏国顶点的男人,他血缘上的父亲复仇;向他疯狂的兄姊弟妹复仇;向他在爱情中昏头的母亲复仇。
又或许,复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而他早已被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疯狂吞没,他只是渴求着权力与暴力能酿造的一切情绪,渴望着在极端的崩坏中享受怨憎结出的果实,于是他渴望着暴虐。
这的确是沈沉渊无法轻飘飘地放下的,因为他早已把一切都压上……正如投入水中的顽石。
而与此同时,有什么轻飘飘地落地了。
——沈沉渊突然发现,三万年以来,他第一次能够不夹杂着翻涌的恶意,如此平和地去看月央。
凌歧说得没错,或许是因为天生的敏锐,又或许是因为与月央相处日久,而对他们这些不正常的家伙多了几分了解,在这段关系里,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承认地更为通透,甚至包括月央与沈沉渊。
他第一次坦荡地承认,沈沉渊的确厌恶、艳羡、妒忌月央。
同样身为情感浓烈而古怪的怪物,月央与沈沉渊仿佛白与黑的两面,那些仿佛磐岩般沉重,压坠着他,让他只能歇斯底里地呼吸着的事物,在月央面前仿佛只是轻飘飘的风与云。
他因她不似他而恨着她,而若她似他,那便将是另一种恨。
他恨月央高高在上,恨月央云淡风轻,恨他的恨无从落地。
——而恨源自于在意。
无论如何,月央都是除了沈沉渊那些血脉上的亲人之外,最了解他的疯狂,也因此最能理解他的生灵,在旁人视他为怪胎时,月央将他做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
怪物在人眼中是怪物,而在另一只怪物眼里,他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类。
月央似乎已经笃定,他会操控祁从简杀死海灵,并在之后将海灵的遗骸吞下以同化其能力,哪怕他从未在第二个人面前展现出此蛊这种程度的操控力,但论精神操控,一切把戏在月央面前都是班门弄斧。在今晚见到月央之前,沈沉渊的确是如此想,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他突然不打算这么做了。
沈沉渊此番作为是有两点目的,是要“杀”人夺宝,更是要借这个机会,合理脱离月央牵起的“过家家”,他没有心思陪这群长在金笼里的家伙玩闹,哪怕游历本也是他的目的,但他厌倦且鄙夷这样幼稚的玩闹。
沈沉渊不需要同行人,就如同掉入水中的石头不需要相同的另一块,除了能听见另一声响声以外,又有什么用呢?
——月央不是一块发出声响的石头,她是黑潮上疏离的白色月光,她只会记住每一颗石头溅起的水声。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幼稚的恶劣,它轻飘飘地罥在心尖。
无所不知的,运筹帷幄的,自诩了解沈沉渊的月央。
——那他偏不让月央如愿。
哪怕在心里唱了一台大戏,乌发的青年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剧烈的变化,映不明夜色的朦胧月光将两人的身影都照得昏黄,透过不算昏暗却也并不明亮的深夜,月央隐约瞥见了魔修脸上的神情。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并不深,仿佛一弯浅浅的海湾,却少了平日里那些伪饰的甜腻,由于坐着的缘故,目前呈现在月央面前的是少有的,能够俯视沈沉渊的视角。
那双金瞳依旧是无机质的冰冷,却没再让人感到如影随形的不适,沈沉渊的眼睛与凌歧不同,弧度柔和,眼尾下垂,让她第一次品味出了一点轻松和愉悦。
青年笑吟吟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将视线移向它处,月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望见了那个正在沉睡的,新生的孩子。
那个不断向外歌唱的,由海洋孕育的孩子,或许立刻,她便要结束这人间短暂的旅程,回归至母亲慈和又伟岸的怀抱,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又或许千年万年,随后便踏着新生的潮水重临这人间。
无论如何,月央对这样幼小的生命是怀抱着喜爱与怜悯的,正如数万年前几乎是颗死卵的慕凤和一般,月央会极尽温柔地呵护这些尚未临世的孩子,但在他们真正诞生之后,她又不会去救他们。
月央便是这样矛盾的生灵。
沈沉渊右手一翻,一个系着红绳的黑色石瓶被他托在掌心,瓶身上刻印着怀抱着襁褓的女人,旁人若盯视久了女人那温柔慈爱的面庞,便要从中看出些扭曲的诡异,瓶身上母亲的嘴张着,似是在吐露出温和的笑语,又仿佛是在对出于己身的食粮垂涎三尺。
他熟稔地拔开瓶盖,将其中之物倒于手心,随后随手用魔气将石瓶腐蚀殆尽。
沈沉渊将掌心向月央摊开,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十足细腻,他的皮肤很薄,甚至能让月央清晰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苍白的掌心正中躺着两条小虫,它们似乎要比她之前所见的两条,寄居在凌苍与祁从简心脏中的那两条颜色要浅上一些。
绯红色的,细长而多足的小虫乖顺地蜷缩在沈沉渊的手中,仿佛沉眠于母巢一般安心,在常人眼中,它们多毛的躯体让人由衷地感到恶心,月央却从它们身上看到了一种美,一种奇崛冷僻,不同于世的古怪。
它的颜色有些像琉璃上划过的一丝血痕,脆弱、危险、清与艳并存;它的绒毛密密匝匝,在蠕动间齐整地缓缓起伏着,月央却想起郁郁葱葱的芒草。
月央喜欢异于人族的美,譬如冰冷璀璨的银与金;有着密集的纤毛与眼睛,游弋于虚空中的触肢;又或者这样软毛如芒草的虫豸。
“很漂亮。”月央诚挚地说。
“嗯哼~”
沈沉渊一如既往懒散地哼出两声鼻音,月央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错,至少比往日笑的时候要好上不少。
他一扬手,旁边便自然地伸出一条青灰色的触肢,听话地将其中一只蛊虫卷走,放置在海灵偏蓝的皮肤上,恍若沉眠的绯色小虫骤然惊醒,在她的肌肤上咬出一点小洞,随后灵巧地钻入其中。
随后,魔修将剩下那只蛊虫扔到月央手上,大发慈悲地扬起眉梢:“一只‘子’辈,拿去玩吧。”
白发的半魄捧着那只绯红的蛊虫,柔和的目光逡巡过沈沉渊和海灵的身上,她抖了下睫羽,眸光温和而又了然,若在往日看见这样轻盈的眸光,沈沉渊大概会被激怒,他会用最怨毒的语句讽刺月央,被她轻飘飘地揭过后怒意更胜一筹。
今日的沈沉渊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或许是因为风也轻轻,月也悠悠。
月央没有问他态度突然的转变,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喂蛊虫给海灵,也没有问他给她这只蛊虫的缘由,她只是双手将那只绯红的小虫捧在胸前,垂下眼去看他。
今夜月也朦胧。
半魄看起来有些苦恼,真好笑,她看再大的事都是轻飘飘的,却在此刻因为这样一只渺小的虫子真切的烦恼起来了。
“我不太会起名的,沉渊。”
青年又恢复了一贯的说话习惯,咬字轻飘飘的,尾音婉转而又粘腻:“卿难道要让我起吗?”
“小红还是大红,卿选一个?”
——啊,差点忘了沉渊起名的风格。
月央不会像凌歧或者慕凤和那样直白地嫌弃沈沉渊起的烂名字,虽然她觉得这种落俗又脱俗的起名方式很有趣,却也不太想让这只小家伙叫这样的名字。
金富贵和黑铁柱,总不能再来个红春花吧?
——作为纪念,它要有更具寓意的名字才好。
月央也并不算对人族的文化全然了解,不过她来起……总比沈沉渊强,毕竟已没有退步的余地了。
“涉青云……怎么样?”
不是落入深渊的石头,要做踏临云端的仙神,而坠落是为了飞升。
沈沉渊没看她,也没跟她辩论一只虫子叫这个名字合不合时宜,他只是盯着月央捧着的那条小虫,仿佛这条由他所作,由他所赠的蛊虫突然多生出了几对小足,需要好好研究一番一样。
他状似平静,声音中却又带上了很重的气音:“卿读过《楚辞》?某可不会‘长太息而掩涕’。”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屈平神魂远游之时,曾于青云之上回望故乡,随后“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沈沉渊不认为他的“故乡”有能使他思念甚至垂泪的亲友。
月央的神情依旧坦荡:“身为楚国的半魄,如果连屈灵均的诗也没读过,未免也有些太差劲了。”
她十分“胡搅蛮缠”,语中含笑:“长太息而掩涕怎么不能是喜极而泣呢?与屈子不同,在飞临过故乡时,只要胡乱看一眼就好。”
月央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没头没尾,沈沉渊听起来却十分顺畅。
因为踏临青云,而足下皆是尘泥,你要做轻飘飘的云,而那些所谓压在心上的石头,在万事皆休后都不值一提。
月央很认真地征求青年的意见:“所以……这个名字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她一眼,随后眸光又回到了那条蛊虫身上,仿佛它真有什么能吸引他之处,语气云淡风轻:“叫小青也可以呢。”
察觉到月央的注视,沈沉渊不那么走心的解释到:
“贱名好养活。”
黑发的青年从地上站起来,他操控祁从简拎着海灵过来,那双拥有月央喜欢色泽的金瞳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兴味。
“走吧。”
说完这两个字,沈沉渊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月央的神情。
“嗯?”
如他所料,月央连眨眼都比往常慢了片刻,仿佛被睫上抖落的月光冰了一下,等待碎光零落在她的脸上才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沉渊。
她对视上那双金瞳,它同样眨了眨。
“嗯。”
白发的半魄又重复了一次,这一声的鼻音更轻,音调也更沉,隐隐含着些了然。
走去哪里,这好像也无需多言了。
沈沉渊大概无论如何都没有把月央顺走的意思,所以这话的答案只有一个,便是他要跟着她回去。
平心而论,月央不太理解沈沉渊为什么突然放弃了杀死那个小家伙——若是他要杀她,还喂她蛊虫干什么?现在也不太理解沈沉渊为什么放弃离开。
或许人族便是这样细腻又纤巧的生灵,他们的情感,是月央屏息凝神、绞尽脑汁才能分辨的。
宽容的半魄很快地说服了自己,沉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沈沉渊看着月央面上细微的始料未及,对此颇为满意。
他潇洒地转身,黑袍揽过一阵风,像一只翘着尾巴的鹪鹩。
目前最接近被灼正视的是歧。
什么你说月煦?他就没被轻视过。
酸菜鱼拿的是纯闺蜜剧本(点头)此男过去篇还没揭开,但是恐恋恐婚恐育是真的,但是磕!都可以磕!
女儿亲妈是这样的,灼X其他人我老捡一口,敢歧X其他人我直接脚刹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出自楚辞·远游》
灼根本就没想过后面两句,她起这个名字是只取前两句的,所以主旨也和原文里大相径庭,一只完全没在乎过典故意思的半吊子鸟。
酸菜鱼还在死命装矜持,你为什么不敢抬头
鹪鹩:《庄子·逍遥游》以“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自由栖居、不恋外物,仅需微小之地即可安身。
其实这种鸟长的像个棕色小肉球,很萌,灼就这样偷偷动物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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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黑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