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望枝睡得浅，听见仆妇扫院子的声音，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很有节奏。厨房那边飘来熬粥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冽，从窗缝里钻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晒干的桂花和荞麦壳做的，香香的，睡久了会压出一个小窝，正好放下她的小脑袋。
外间传来爹娘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许望枝能听见几个词。
“……已经处理好了……”
“……三日后……”
她闭着眼睛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被面是细棉布，绣着缠枝莲花的图案，针脚密密的。
“阿枝醒了？”
帐子被轻轻掀开，李挽昭的脸出现在上方。她已经梳洗好了，头发简单挽着，身上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襦裙。
许望枝张开手臂。
李挽昭笑着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我们阿枝又重了。”
许望枝把小脸埋进母亲颈窝，含糊地说：“阿枝长大了。”
“是呀，阿枝长大了。”李挽昭的声音很温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马上就是阿枝三岁生辰，到时候……”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奴仆帮忙给许望枝洗漱，今日穿了明黄色点缀藕粉色绸缎对襟衫，下身着鹅黄色裙，小揪揪用同色系珠花点缀。
许望枝对着铜镜照了照，抿着嘴笑了。
镜子里的小人儿眼睛亮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喜欢这样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走吧，该用早膳了。”李挽昭牵起女儿的手。
前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熬得稠稠的白粥冒着热气，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酱萝卜、嫩嫩的炒蛋。
许诤已经坐在桌边了，见妻女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盏：“阿枝来，坐到爹爹这边。”
许望枝乖乖爬到他身旁的高脚椅上。仆妇盛了一小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些炒蛋：“小姐慢点吃，小心烫。”
许望枝点点头，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粥熬得正好，温温的滑下喉咙。
她喝粥的时候，耳朵竖着，听爹娘说话。
“东街陈家的孩子，前日测出木火双灵根。”李挽昭给丈夫夹了块酱萝卜，轻声说，“已经被南游宗的人接走了。”
许诤点点头：“是个好去处。南游宗的炼丹术在修真界数一数二，木火灵根正适合。”
“那孩子才四岁。”李挽昭顿了顿，“这么小就离开父母……”
“修真之路，本就如此。你我不也是这般。”许诤的声音很平静，“能在宗门长大，有师父教导，有同门相伴，是福气。”
李挽昭默然，是了，自己也是这样，但身份的转变，让她还是皱起了眉。
许望枝小口喝着粥，眼睛悄悄看向爹娘。
她听懂了。那个孩子和她一样有灵根，被接去一个叫南游宗的地方了。那个地方很远，要离开爹娘。
瓜瓜补充道:“南游宗，是柳清音姨姨哦～!”
那她呢？
她马上三岁了，也要测灵根。如果测出来有灵根，是不是也要离开家？
毕竟原书在许望枝17之前，可没有写过许望枝身在何处，只是提过与父亲生活，后进入东阳宗外门，宗门大比对男配动心，
也开始了她的故事线。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许望枝忽然觉得嘴里的粥不香了。
她放下勺子，小声问：“爹爹，阿枝也要走吗？”
许诤和李挽昭都怔了怔。
两人对视一眼，李挽昭放下筷子，把女儿抱到自己膝上：“阿枝怎么问这个？”
“陈家哥哥走了。”许望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阿枝也要走吗？”
李挽昭沉默了片刻，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阿枝还小，不想这些。等测了灵根再说，好不好？”
“如果测出来有灵根呢？”许望枝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次回答的是许诤。
他把女儿从妻子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阿枝有灵根，就可以去宗门学习修炼之法。宗门里有很多厉害的师父，他们会教阿枝识字、练功、认识草药、学习各种本事。”
“那……爹娘也去吗？”许望枝问，声音更小了。
许诤摇摇头：“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弟子要在宗门内学习、生活。但爹娘会常去看阿枝，阿枝学成了也可以回来看爹娘。”
许望枝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手小小的，肉乎乎的。这样的手，能拿剑吗？能炼丹吗？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阿枝怕吗？”李挽昭轻声问。
许望枝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怕学本事，不怕练功，不怕认识新朋友。可她怕离开家，怕晚上没有娘亲哼歌哄睡觉，怕早上没有爹爹抱她起来。
这些怕说不清楚，她只能摇摇头又点点头。
许诤和李挽昭都看懂了。
许诤把女儿搂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阿枝不怕。就算要去宗门，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在这之前，爹娘会一直陪着阿枝，教阿枝好多好多东西，让阿枝变得很厉害。”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山一样稳。
许望枝把脸贴在爹爹胸口，听着那里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瓜瓜。”她在心里小声唤。
“在呢在呢！”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熟悉的活泼，“检测到新任务，当前支线行动完成进度50%。”
淡金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今日任务：观察院子里的新变化】
【任务说明：太阳升起前，在院子里找到三处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吧！】
【任务奖励：每找到一处，“观察力”微量提升！全部找到，奖励“晨间好心情”buff！】
许望枝眨了眨眼。
她知道爹娘晚上肯定会做些什么，但一下子完成度到了50%，也是让她心情更好了起来。
“爹爹，”她小声说，“阿枝想学剑。”
“好。”许诤笑了，“等吃完早饭，爹爹就教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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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许诤带着女儿来到院子里。
他没有立刻教剑，而是先教站。
“练剑先练站。”许诤在院子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如松，“这叫‘站桩’，是练所有功夫的基础。站不稳，什么都练不好。”
他示范了一遍，然后让许望枝学。
许望枝学着爹爹的样子站好，小脸绷得紧紧的。可她年纪小，腿脚没力气，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晃。
“膝盖再弯一点。”许诤蹲下身，轻轻调整女儿的姿势，“想象自己是一棵树，脚是树根，深深扎进土里。”
许望枝努力想象。
她想起后院那棵老树，站在那里很多很多年了，风吹过它只是摇摇叶子，雨打来它只是抖抖枝条，从来不会倒。
她要像那棵树一样。
这么想着，她站得稳了一些。
许诤教得很耐心，只是时不时提醒一句：“背挺直。”“眼睛看前面。”“呼吸要稳。”
许望枝站了小半炷香的时间，额头就冒了汗。可她咬着牙坚持，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挽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她没有打扰，只是站在回廊下静静看着。
“好了。”许诤终于开口，“今天先到这里。”
许望枝松了口气，腿一软就要坐下去。许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抱起来：“阿枝真棒，第一次就站这么久。”
许望枝靠在爹爹肩上，喘着气，心里却很高兴。
她做到了。
仆妇端了温水过来给许望枝擦脸，又递上一杯温温的蜂蜜水。许望枝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甜丝丝的水滑下喉咙。
“阿枝想不想知道宗门里是什么样子？”李挽昭忽然问。
许望枝眼睛一亮：“想！”
李挽昭抱着女儿在回廊下坐下，许诤也坐在一旁。仆妇端来茶水和点心，是刚蒸好的桂花糕。
许望枝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竖得高高的。
“宗门啊，是建在山里的。”李挽昭轻声说，眼神变得悠远，“很大的山，很高。山上有很多房子，有教弟子读书的学堂，有练功的演武场，有存放功法秘籍的藏书阁……”
她讲得很慢，许望枝听得入了神。
听起来比书中看到的更精彩。
“宗门里还有很多师父。”许诤接话道，“有教剑法的剑修师父，有教炼丹的丹修师父，有教布阵的阵修师父……每个师父都很厉害。”
“那弟子们呢？”许望枝问。
“大部分都是好的。”李挽昭说，“宗门里的弟子来自四面八方，大家在一起学习、修炼，像一家人。会有师兄师姐照顾新来的师弟师妹，会有同门一起切磋进步。”
许望枝听着，内心与瓜瓜开始了对话
许望枝说“至少17岁之前平安!对么瓜瓜”
瓜瓜愉快的接到:“当然啦，咱们抓紧时间，提前赶上日程，卷死他们!”
许望枝默默的给瓜瓜比了个大拇指。
“娘亲去过宗门吗？”她忽然问。
李挽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去过。”
“娘亲的宗门是什么样子的？”
这次回答的是许诤。
他握住妻子的手，看向女儿：“你娘亲出身的宗门，叫东阳宗。那是修真界四大宗门之一，以剑修闻名。东阳宗的山门建在日出之巅，每天清晨，太阳第一缕光先照在那里。”
许望枝听得入迷：“日出之巅……那很高很高吧？”
“很高。”许诤点头，“山顶终年积雪，但宗门里有阵法护持，四季如春。”
“阿枝如果测出灵根，”李挽昭眼中染上了记忆的伤感，轻声说，“也许……会去东阳宗。”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许望枝看见娘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东阳宗好吗？”
“好。”李挽昭说，“那里有最好的剑修师父，有最全的剑法典籍。如果阿枝有剑修的天赋，去东阳宗是最好的选择。”
许望枝想了想，又问：“娘亲不是剑修，父亲是剑修？”
许诤和李挽昭对视一眼。
“阿枝，若你去了宗门，你要记住爹爹不是剑修。”许诤说，“你娘亲更不是剑修。”
父亲的认真，让空气沉重了几分。
许望枝歪着头，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表示记住了。
或是感受到了气息的沉闷，李挽昭把许望枝抱在怀里，继续
解释道：“修真界有各种各样的修炼之路。有的人用剑，叫剑修；有的人炼丹，叫丹修；有的人布阵，叫阵修……每个人的灵根不同，天赋不同，适合的路也不同。”
“那阿枝适合什么路呢？”
“要等测了灵根才知道。”许诤说，“但无论什么路，无论性别，无论天赋，只要认真走，都能走得远。”
许望枝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午休时，许望枝思索原书的情节，“瓜瓜，父亲隐瞒身份是否与东阳宗二十年前的变故有关？母亲的亡故是否也与其中有关联。”
瓜瓜低落回答道“系统检测未知，权限受到干扰。初步推断与系统保护机制有关。”
问询无果，许望枝翻了个身。
她想起早上瓜瓜给的任务——在院子里找到三处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处她早就发现了：月亮门的门槛修好了。昨天那道裂缝不见了，换成了一块新石头，打磨得光滑平整。
第二处是门槛两边新种的绣球。叶子嫩绿嫩绿的，还没有开花。
第三处……
许望枝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娘都在书房里。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假山、水池、回廊、花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看见了。
在水池西侧，那块用来垫脚的大青石旁，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新翻过土，又被仔细拍平了，但新土和旧土的色差还是能看出来。
那里昨天还没有动过。
许望枝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第三处。”
淡金色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
【任务完成！观察力总计 0.03%！“晨间好心情”buff已生效——今日宿主将更容易保持平静愉快的心情！】
许望枝回到床上躺下。
她知道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爹娘在准备着什么，应对着什么。但她不问，就像爹娘不问为什么她总能发现这些细微的变化。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下午醒来时，许望枝被带到书房习字。
李挽昭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最简单的字：“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许望枝写得很认真。毛笔软软的，不太好控制，但她喜欢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的感觉。
“娘亲，”她忽然问，“宗门里也要写字吗？”
“要的。”李挽昭点头，“修真者要读功法典籍，要记炼丹配方，要画阵法符箓，都要先学会识字写字。”
“那阿枝要好好学。”许望枝认真地说。
李挽昭笑了，摸摸女儿的头：“阿枝真懂事。”
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
夏夜的风凉丝丝的，吹散了白天的热气。许望枝躺在娘亲怀里，仰头看星星。今晚的星星特别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爹爹，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启明星。”许诤说，“也叫长庚星。”
“那宗门里也能看见星星吗？”
“能。”李挽昭轻声说，“宗门在山顶，离天更近，星星看起来更大更亮。”
许望枝想象着那个画面。
高高的山上，离天很近的地方，星星又大又亮……好像也很美。
这一次的人生，属于她的新生!
许望枝突然认真地说，“宗门里有山，有师父，有同门，有星星……阿枝想去看看。”
内心同步响起的是:“我必须要去看看，一切现在都指向东阳宗，只要到了那里，我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一直在威胁着这个家
节点的改变固然值得庆祝，但却无法根治来自源头的毒。”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小星星。
李挽昭的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好，阿枝不怕就好。不管阿枝去哪儿，爹娘都会在。”
许诤也伸出手，把妻女都搂进怀里。
夜风吹过，
许望枝在爹娘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知道前路可能有风雨，知道离别会有不舍。
可她不怕了。
因为爹娘在。
因为他们教她站桩，告诉她宗门的样子，陪她看星星。
因为他们让她知道，无论走多远，家都在这里。
这就够了。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知道有人爱她，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去，就够了。
而在书房桌上，有个木盒静静躺着。盒盖打开着，里面是一枚刻着三足金乌的玉牌。
玉牌下压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灵根测试，定于七月初七。东阳宗，静候故人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