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枝觉得,自己像城市角落里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草。
活着,仅仅只是活着。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假面舞会。电脑屏幕上,第三十七版方案还差最后一段总结,可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字了。
颈椎刺痛,胃里空荡荡地烧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伸手去拿咖啡杯,手却抖得厉害。空的。早就空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房东的微信:“小许,下季度房租下周一前记得转哈。”
许望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关掉。没有回复的必要,她会在截止日前凑够钱的。总是能凑够的,哪怕要连续吃半个月的馒头榨菜。
她二十三岁,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人。
父母在她七岁那年离婚,各自组建新家庭,她像个多余的行李被扔给外婆。外婆去世后,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大学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毕业时抱着简历跑遍半个城市,最后找到这份听起来体面、实则能把人榨干的工作。
友情?同事之间只有竞争和客气。爱情?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上一次心动还是高中时对同桌男生,结局是对方和班花在一起了,她连表白都没敢说出口。
亲情、爱情、友情,这些在别人那里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她这里全是奢侈品。
可她还是想活。
想在下雨天买一把贵点的伞,想在周末睡到自然醒,想在生日时给自己买个小蛋糕——不用等到打折的那种。想看春天花开,想看秋日落叶,想活到头发变白的时候,能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这种念头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始终没有熄灭。
她打开手机里唯一那个能让她短暂忘记现实的应用。
《修仙也要谈恋爱》一本古早修仙言情狗血文。
这书的名字很俗,内容也俗——几乎所有重要角色都爱慕女主苏白茗。但许望枝就是看得下去,因为苏白茗不一样。
这个白衣胜雪的剑修,在被第一百零八个追求者堵在山门口表白时,是这样回答的:“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但我的道在剑上,不在红尘中。请回吧。”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读者评论区里有人骂她太冷血,许望枝却在那天加班的深夜,一字一句地回复:“可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敢去要。这多好啊。”
她知道被很多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滋味吗?
许望枝不知道。她只知道,光是看着书里的苏白茗,看着那个被万千宠爱包围却依然清醒独立的姑娘,心里某个干涸的地方,会隐隐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
不过里面还有个配角也让许望枝关注了一下,与自己同名的一个炮灰角色。
一个母亲在她三岁亡故的孩子,自幼偏执缺爱,17岁入宗,因一场虚妄心动加之受人挑唆,便转化为对苏白茗的嫉妒,但也是这份爱慕,成为她死亡的推手。
当书中写到她死去的场面,许望枝也是后背阵阵发凉。
屏幕上,最新一章的情节正到**。苏白茗在秘境中为救几个素不相识的低阶弟子,独自对上三头金丹期妖兽。剑光如雪,身法如风,最后她收剑时,白衣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获救的弟子中,有个小姑娘红着眼眶问她:“前辈为何要救我们?”
苏白茗的回答很简单:“看见了,便救了。”
就这么简单。
许望枝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发酸。
她也想活得这么简单。看见加班就拒绝,看见房租就搬走,看见讨厌的同事就说“滚”。可现实是,她只能在下班的地铁上偷偷抹眼泪,第二天继续笑着对甲方说“好的,我再改改”。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幽幽地亮着。许望枝想,再改完这一版方案,就睡。明天……明天也许会有好事发生呢?
她眨了眨眼。
视线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困,是另一种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吞噬,迅速蔓延到中央。电脑屏幕上的字像化开的墨水,扭曲,变形。
她想抬手揉眼睛,手臂却像灌了铅。
然后,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不是熬夜后的心悸,是真正的、撕裂般的痛。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可空气怎么也吸不进来。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一页:
“……苏白茗转身离开。秘境的风吹起她束发的白绸,在身后飘扬如旗。她没有回头,剑在鞘中低鸣,仿佛在催促什么。而她只是握紧了剑柄,走向更深的、无人到达过的秘境深处。”
许望枝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
后脑磕在地板上的钝痛传来,很遥远,像隔着水。她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LED灯管白得刺眼。
不要。
她在心里尖叫。
我还不想死。
我还没……
还没被人好好爱过……
还没学会怎么爱别人……
还没……好好活一次……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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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湿润的、紧密包裹的、让人安心到想哭的温暖。
许望枝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是这个。她像是漂浮在温度刚好的海水里,四周一片漆黑,却能听到有节奏的、沉稳的搏动声——咚,咚,咚。
是心跳。但不是她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帷幕:
“……快了……已经看见头了……”
“……挽昭,再坚持一下……我们的女儿……”
“……望枝……许望枝……”
谁在说话?望枝?是在叫她吗?
许望枝想动,却发现身体小得不可思议,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她被困在这个温暖黑暗的空间里,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推挤着,朝某个方向移动……
等等。
这个感觉……
胎穿。
这个词在她混沌的意识中炸开。她甚至没来得及震惊,就被更剧烈的挤压感席卷。身体被推着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外界的光亮、空气、嘈杂的人声猛地涌进来——
“哇——!”
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许望枝自己都愣住了。
紧接着,她被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小心地托起。柔软的布料擦拭着身体,然后被轻柔地包裹进带着阳光味道的绵软襁褓里。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朦胧的光。
一张美丽的脸庞凑近。
苍白,汗湿,眼睛里却盛着一种让许望枝心脏发紧的、滚烫的温柔。
“我的女儿……”女人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喜悦,“看看娘亲,小望枝……”
许望枝怔怔地看着她。
真的胎穿了。
而且……许望枝?这不会是那本《修仙也要谈恋爱》里,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吗?书里那个“许望枝”痴恋男主,嫉妒苏白茗,最后在宗门大比后因为下毒事发,“练功走火入魔”暴毙……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清脆、活泼,带着点电子质感,却莫名让人感到亲切:
“叮咚!检测到适配灵魂——强烈情感波长确认!”
许望枝吓了一跳。
“灵魂特质分析:在极度匮乏中仍渴望完整,在孤独中仍相信温暖……符合‘向日葵型’特征!”
“您好呀!”那声音雀跃得像在跳舞,“我是‘人生重启体验系统’,您可以叫我瓜瓜!恭喜您触发‘第二次机会’特别程序!”
系统?金手指?
“检测到您在最终时刻的核心遗憾是好好活一次!。”瓜瓜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所以,我们想给您一个机会——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从零开始,去体验所有您未曾体验过的。”
许望枝在意识里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您值得。”瓜瓜认真地说,“在那样的人生里,您依然想‘好好活一次’。这种念头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种子。”
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淡金□□面。界面设计得很清新,浅蓝色的底,边缘装饰着舒展的藤蔓与小花。正中是一行活泼的手写体:
【亲爱的许望枝,您想重新活一次吗?】
下面跟着几行小字:
这个世界有您向往的一切。
健康的身体,爱您的家人,漫长的时光,
以及——学习如何去爱、去被爱的机会。
是否立刻签约,开启全新人生?
界面下方,两个发光的按钮浮现:【立刻签约】和【拒绝】。
许望枝看着那些字,想起摔在地上的手机,想起屏幕上苏白茗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
还没被人好好爱过……
还没学会怎么爱别人……
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
“签约后,我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首先是学会接受爱。”瓜瓜的声音温暖得像阳光,“然后,去交朋友,去修炼,去体验这个世界的所有美好!我们的宗旨是——把上一世缺失的,都在这一世补回来!”
界面上浮现出新的字样:
【主线任务:认真修仙,卷死他们!】
目标:亲手把“陨落结局”撕得粉碎。
【支线任务:顺便交个朋友呗~】
目标:体验真正的友情,暖心值可兑换幸运buff!
许望枝看着那些字,想起书里那个下场凄凉的“许望枝”,想起苏白茗在秘境中救人的身影。
如果……如果她也能活得那样坦荡,那样自由……
至少这一次,我要试试。
婴儿小小的手在襁褓里蜷缩起来。
她用尽全部力气,在意识中朝那个【立刻签约】的按钮“碰”了过去。
【签约成功!】
【绑定系统:瓜瓜。】
【绑定宿主:许望枝。】
【世界线确认:《修仙界也要谈恋爱》衍生位面。】
【终极目标:体验完整人生,活出属于自己的光!】
界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烟花,然后缓缓淡去。
“太好啦!”瓜瓜的声音里满是雀跃,“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专属修仙界小导游啦!我会陪着您,一起学习怎么被爱,怎么去爱,怎么活得痛快!”
许望枝想说什么,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睡吧睡吧,”瓜瓜的声音变得轻柔,“新手福利期,我会帮您调节情绪。现在,先好好感受一下——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
襁褓被轻轻摇晃着。
许望枝抬起模糊的视线,看向那张美丽的脸庞——她的母亲李挽昭,正温柔地哼着歌,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那指尖的温度,让许望枝眼眶发酸。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
她在令人安心的草木香和温暖体温中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前世二十三岁加班的深夜、城市冰冷的灯光、心脏最后的绞痛.....
这些记忆碎片突然不受控制地闪回。不是一个婴儿混沌的梦,而是两个人清晰、冰冷的走马灯。
巨大的认知撕裂感袭来:这个全心依赖着别人的柔软躯体是我,而那个在记忆里孤独死去的灵魂也是我。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个叫“瓜瓜”的系统界面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穿了了瓜瓜安抚的声音“检查到意识冲突,瓜瓜将为
宿主提供情绪保护,提示:宿主,你将拥有“理解”一切的能力,但暂不具备“改变”一切的身体。
许望枝在彻底的黑暗降临之前,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落在母亲脸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次应当是不一样了……
婴儿沉沉睡去。窗外的天,正一点点亮起来。
而在遥远的东阳宗,某座终年积雪的山峰上,一个三岁的白衣女童正握着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认真地劈砍着面前的雪人。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挥剑。
一下,又一下。
风吹过山崖,带起细碎的雪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株白山茶在雪中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厚实温润,像在守护着什么还未到来的春天。
我修改过很多次这个文章,但想表达的一直是生活总是不尽人意,但总要有让光透出的地方,希望角色的力量可以投射到你我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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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死时,万人迷正被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