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压远山,点点寒鸦栖老树。
风雨欲来。
西风直往衣服缝里钻,阿争加快步子,把坛子抱得更紧了些,这坛药酒是她从窖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年陈酿为底,加以名贵药材,隔着泥头,微微透香。
她要把药酒送去怀府,去探望怀远知怀公子。
医馆和怀府隔着几道街,往常都是阿争去送药,这条路她熟的很,闭着眼都能走过去,但今个在她出门之前,阿婆把她拦下了。
“快天黑了,你要干啥去?”还不等阿争回答,阿婆接过坛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注意点腰。”
前几日,一向比牛壮的沈争破天荒病了,眼前直冒金星,像吃了毒蘑菇似的似梦似幻,在内院萎靡了几日。今儿终于生龙活虎出来蹦跶,碰见怀府小丫头百灵,这才得知,这怀公子又倒下了。
据说是雨后沾了秋寒,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下午却是吐着血被老管家抬回来的。
阿争本就个儿高,比小老太太高了近两个头,体格子也壮实,她一把把阿婆搂在怀里,“我去看看怀公子,去去就回。”
阿争抱着坛子要去哪儿,阿婆自了然于胸。这丫头心急,要知道怀公子的情况,什么头疼腰疼的,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能顶着菜板去。
“天黑了,明天,我跟你去。”
日落前必须回家,日落后不许出门是阿婆新定的规矩,她知道阿婆这般严格是为那般,因为邻居做女红的赵大娘家里出了大事,姑娘萍儿失踪了。
在临秀这座边境小城,多的是战火、匪帮、见不得人的买卖。恐惧在人们心里扎根,罪恶是这片土地开出的茂盛的剧毒的花朵。既然现实无法改变,要么闭上眼装看不见,要么麻木的习以为常,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
这世道,她和阿婆娘俩能靠一家小小的医馆在乱世中有条活路,背后少不得怀公子照顾,他从不言语,但阿争心里门儿清。虽然阿婆诊完说已无碍,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病床前的一杯热水胜过万钱珍羞。
正巧医馆来人找阿婆拿药,趁这功夫,她悄摸的一阵风似的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尾音。
“放心吧,日落前我一定回来!”
这日头落的一天比一天早,夜到是一天比一天长,凛冬将至,这日子也是越来越苦寒,越来越难熬了。
阿争走在街上,市集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行人急匆匆的过,地面散落着碎瓦片,摊子要么翻了,要么塌了,干菜、豆子散落一地,无人照看,也无人收拾。街口横着个担子,几个枯瘦的孩子捡着饼渣子使劲往嘴里塞。
那墙上寻人的告示撕了粘,粘了撕,风呼啦啦的吹,把糊在最顶的又掀起了半边,野狗在墙角“咯吱咯吱”嚼着一段新鲜的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发出警示的低吠。
倒是小酒馆里打牌的声音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很是热闹。
马蹄哒哒,一队人马从前街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大刀,马背上驮着的麻袋鼓鼓囊囊。
那野狗看到高头大马,赶紧低下头,阿争往路边靠了靠,低头只走自己的路,毕竟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吁。”一个大黑胖子勒住马,和旁边的瘦子对了一下眼神,“呦,是这娘们儿。”
“今儿一个人。”
瘦子在一边没出声,这人一副贼面鼠相,高颧窄脸,尖嘴猴腮,那右眼肿的像烂桃儿,又像一瓣猴屁股,又丑又好笑。他总爱歪个嘴笑,猥琐又狰狞,干瘪的牙龈下挂着几颗大黄牙,像没掰干净的老苞米棒子。
那领头的大汉回过头,他在二人和这小妮子中间扫视一圈,露出一抹冷笑。但阿争好像事不关己似的,继续向前走。
“小娘们跟你说话呢,”胖子怒气冲冲提高了声音,作势要下马,“看老子今天怎么……”
猴腮瞄了一眼前面的老大,脸色一沉,呵道:“哎,莫误事!天老光子坠了,码红货,挑回架子!”
小酒馆门前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到边军例行巡查的时辰了。
“她……”黑胖话还没说完,领头的大汉早已策马远去了。
阿争抬起头,对上猴腮和胖子那锋利的恨不得要剜下她一块肉才解气的眼神,就忍不住想笑,这怂样还当匪呢。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呲牙能叫唤的,看着唬人,实际外强中干,一句话就露怯。下次再让她逮住这龟孙子欺负小孩,就不是送猴屁股一瓣能解决的了。
一支边军从酒馆走出来,掌柜的满脸堆笑恭送他们,领头的军官红光满面,往这边瞥了一眼,懒洋洋的带队走了。
阿争闪身拐进暗巷,巷子弯弯曲曲像羊肠,高墙使巷子更阴沉,似一张编织好等待猎物入局的大网。身后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时离她近了,有时又离她远了。
这条路她比巷子里的老鼠摸的都熟,出了巷子就是临秀最豪华的酒楼,临秀位于北敕孛国的西南边境,也是最南边最早迎来春天的城,故酒楼取名迎春楼。迎春楼在巷子里有个侧门,平时总是关着,这门挡得了人却挡不住油光锃亮的老鼠,看见人也不闪躲,撑着溜圆的肚皮就缓缓隐入黑暗了。
拐个弯,快到巷子口,阿争这才发现,路被挡住了。一辆马车大喇喇停在那,装货的大车厢把巷子口几乎挡了个严实,车厢与墙壁之间大概留了不到二尺的距离,勉勉强强能供一个人侧身通过。
几个小年轻围在一边闲聊,商队的最后一辆马车也已准备好,所有车辆整装待发。
楼上歌舞不绝,将军和迎春楼老板郭守义还在兄弟情深的推杯换盏,酒肉香气飘在巷子口,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好像多走几步就能把全部香气都吸进肚中似的。
“头儿,这都要出发了,怎么还人没给咱们送吃的啊。”
“干好你的活就有你一口饭。”一个粗哑狠厉的声音响起,“想吃香喝辣就投个好胎,给老子好生等着,这畜牲,老子当年喝西北风的时候也没这么多屁话。”
“头儿,”没一会儿那新兵似乎有些无聊,又贴上来,满脸好奇,“这郭老板在浊城也有生意?”
他盯着车厢看,“这里面装的是啥宝贝,瓶瓶罐罐的,这么金贵呢?”
“小子,拿老子说话当放屁是吧。”那老兵一拳怼在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是警告的意思。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人多眼杂,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闭好嘴,干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那老兵眼神极锋利,脸上深重的纹路填满了人生的风霜,“这世道挣钱不容易,有这么个路子能拿赏钱,不赶紧磕头谢你八辈祖宗积了大德,别让这张嘴折了你的福气。”
新兵蛋子的脑袋越发低了下去,“是是是,大哥教训的对,”那小子连连点头哈腰,作势抽了自己两下,“肯定闭嘴,肯定闭嘴,这臭嘴,该打,该打。”
阿争贴着墙根无声的隐入阴影,谁不知道郭老板家大业大,能动用边军专门护送,可见其实力。
她不是故意偷听,巷子口一堆人,她溜个缝钻出去,不被当成可疑分子逮起来才怪,但她实在不想再绕个大圈重跑一趟,反正天还没全黑,护卫队也要出发了,她可以在这小等一会儿。
“老子去放个水,”年长的兵士叮嘱到“你在这好好守着。”
“是是是,您放心。”小兵目送长官离去。
酒楼门口,两个店小二抬着个大篓子出来,里面是摞的高高的饼和咸菜旮瘩。
“军爷们,发餐了。”
那年轻人红眼饿狼般冲过去,其他小兵也一哄而上,生怕晚一步饼子就飞到别人嘴里了。
“军爷都有,军爷。”小二慌乱又束手无策,生怕篓子翻了,你争我抢,分配不均,几个年轻新兵直接扭打起来。
酒楼侧门突然“吱嘎”开了,这声音又长又刺耳,一个大嗓门骂骂咧咧出来了。
阿争赶紧闪身躲进车厢和墙壁夹缝之中,她虽是良民可也不想在这个敏感的环境下引火上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只皮毛油亮的大黑耗子被拍扁了扔出来,“嘭”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倒是好机会,不如趁着骚乱溜之大吉。阿争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只胳膊夹着坛子,灵活的一寸寸往外挪,就在她准备全身而退时,坛子的大肚子“咚”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赶忙护住坛子,屏息凝神,那酒楼门口实在太热闹,根本没有人注意这边的一点声响,争吵声拉架声还在继续。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呜”的轻响。
“呜。”又一声
阿争趴在车厢仔细听,这声音太模糊了,像一个人蒙了几层被子在说话似的。
她试探性的轻轻敲了两下,里面停了一瞬,“呜呜”的声音急了起来。
那个去解手的老兵回来了,他沉着脸,提着个灯笼,昏暗的烛光下,浑浊的眼珠没有一丝神采,黑的可怖。
“王八犊子,”他朝一个小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臭叫花子,饿死鬼投胎的狗杂种,”他不解气,再踹一个,“都给老子滚回去!”
烛影摇晃,在老兵的余光中,马车后好像有个影子极快的闪了一下。
他放下灯笼,一只手摸上腰间的刀,无声的向车后靠近,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凶猛的兽。
车后空无一人,只有车厢微微摇晃。
他没有注意到,那车厢下端,有一道深深的刻痕。
怀府。
老管家徐福正在院中扫落叶,小径上随风而至的层层叠叠的金黄,是秋天连绵的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徐福疑惑的去开门,看清来者之后,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是阿争姑娘啊。”
阿争没想到是开门的是福叔,一看立在旁边的扫把更觉稀奇了。
“听说公子染了伤寒,我带了药酒来。”
“你能来,公子的病就好了。”徐福赶忙接过坛子,坛子的重量压的他胳膊发麻。
“福叔,我来吧。”这坛子看着不太大,但并不轻巧。
“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徐福叹了口气,“刚睡下。”
怀远知平日深居简出,就好读读书,养养花,逗逗鸟,深宅幽静,晚间更甚,阿争步子快些,噔噔噔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阿争抱着坛子,轻车熟路穿过后院,到厨房把药酒放下,叮嘱一番后,来到怀远知的卧房。
天阴的缘故,屋里很暗,老管家怕影响公子休息,只点了一盏小灯。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温暖如春,房间里飘荡着让人心神安定的熏香味。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怀远知躺在床上,隔着一层纱帘子,阿争都能看出来他惨白的脸色,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像旋在一场深深的梦里。
阿争心底泛上一丝不安,怀远知的病阿婆只字未提,他的状态比阿争预想还糟糕的多。而今儿个怀府上似乎安静的异常,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她这一路就碰见福叔和厨房伙计两个人。阿婆模糊的态度和福叔见她的反应都让阿争觉得奇怪。
想到福叔要内外操持,阿争也不多叨扰,轻声告辞:“福叔我走了,明个一早我再来送药。”
“阿争……”
帐外那个身影模糊又熟悉,怀远知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急切,又带着病气的虚弱和沙哑。
“是阿争吗?”
“是我,”阿争在帐前微微俯身,“抱歉吵醒你了,福叔说你刚睡下。”
听到回答,怀远知似乎平静了一些,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徐福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在怀远知背后垫了个软垫,方便他倚靠。室内,灯都点起来了,一片明亮,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无妨。”
帘子半卷,怀远知穿着月白绸缎里衣靠在榻上,雪肌削骨,薄汗香风,墨发缠云肩,眸中露华浓,眼尾梅花一点红。
“你身子怎么样了?”怀远知急切的问道,“还疼吗?”
阿争一愣,本来她是来探病的,躺在病床上最需要关心的反而先关心起她来了。毕竟她刚知道怀远知受伤了,怀远知对她的事倒是清楚的很,显得她有点不上心了。
“没事了,”阿争笑道,“本来也没啥事儿。”阿争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阿婆夸张的描述,她虽然在家躺了好多天,但其实是个大乌龙。
城里有不少孤寡老人,阿争那天正巧去看望郭老太,老人独自一人,生活困难又有腿疾,阿争时不时去帮忙按腿。那几天雨大,老房子漏雨,阿争顺带帮忙看看。
上午她刚在外淋了雨,又吹了冷风,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梯子搬出来,阿争架上“噔噔噔”就要上房,那木梯子不知多久没见天日了,被腐蚀,被虫蛀,内里早已脆弱不堪,哪禁得起她这么用力。爬到一半时,“咔嚓”一脚踩断了一根横梁,阿争一脚踩空,好悬给她屁股摔八瓣,大白天就看见了璀璨星河。
她本身个高腿长,那梯子又没多高,这个高度她直接跳下来都是轻松加愉快,但当时就是莫名脑子也不转了,身子也不会动了,往地上一躺,脑袋一歪,直接晕倒。
事后阿婆跟她说,她这一晕,不光给老太太也差点吓晕了,梯子砸下来还把老太太家的驴给惊着了,真是丢人丢到奶奶家。
阿争讲的绘声绘色,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但怀远知还是眉头紧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真没事儿,”阿争拍拍肩膀,拍拍胳膊,示意自己身体倍棒,“反倒是你,让人担心。”
“好好的,怎么突然病这么重呢?”
怀远知越听越觉心惊,阿争突然一抡胳膊,他想要出口的话变成一阵猛烈咳嗽。他捂着嘴,脊背随着胸膛的震颤起伏,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他脱力的把身体砸向垫子,眼睛微闭,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颤抖。
阿争倒了一杯温水,怀远知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作为一个医馆伙计,回春妙手沈莲翠的孙女,阿争的确学艺不精,至今对怀远知的病都是一知半解。怀远知自幼体弱多病,在临秀这个山美水美的小城休养,一住就是十六七年,这些年他深居简出,身体一直是阿婆在帮忙调理。他时常来医馆,有时帮着晒药材,有时帮着写方子,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阿婆和阿争忙活。
他和阿争十多岁就认识了,当然,这些都是阿婆后来和她说的,毕竟现在她还是一个在记忆恢复期的糊涂蛋。
五年前,阿争去山上采药,雨后路滑,她一脚踏空,从坡上咕噜咕噜滚下来撞了脑袋,幸运的是脑袋没有开花保住一条小命,遗憾的是这一下把她脑子里的记忆通通撞出去了,忘了阿婆,也忘了怀远知。
阿争盯着他的手,苍白,纤细,修长,她握上去,明明在暖阁,那手却还是冰凉的。她粗糙的手仿佛在摩挲一件惊世绝伦的白瓷,生怕稍一用劲儿就捏碎了。
她的手指悄悄上移,搭上脉,这脉象虚弱至极,如切开的莲藕,似断未断,藕断丝连,又如飓风卷大树,欲连根拔起,却因根扎的太深被强行拉着,吊着这口气。
“放心吧,”怀远知反握住阿争的手,她的手好暖,让他不舍松开,“无碍。”
这几年,怀远知多次情况危急,几乎命悬一线,阿争都守在他身边,他醒了一定会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她应了,他就安心了。
想到这阿争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心里疑惑更甚。和怀远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老管家轻轻扶着怀远知让他躺平,阿争把他的手塞进被子。
“阿争姑娘,我送你回去。”徐福说。
“叔你别送了,我明早再来。”
“太黑了,外头不安全,我不安心。”
“叔,府里人少,公子还病着呢,您送我,我更不安心。”
徐福给阿争提了个灯笼,心里既有感激,又有些许怅然,“姑娘慢走,当心脚下。”
离开怀府,阿争特意路过酒楼,车队已经不在了。
楼上依旧歌舞升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巷子里偶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路过街口,灯罩里的火苗猛烈跳动几下,她微微侧身,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向她扑来。
灯笼太暗了,她在把黑影按在地上后才发现,这好像是个姑娘。
远方,响起惊雷。
阿争搂着这个姑娘,猩红的雨率先滴落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