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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心见微末

“啪。”

江绮英手里的发簪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趴在青年紧实的胸口,仰头望着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眸,意外到了极点。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已经够应接不暇的了,根本没空思考其他的人,其他的事。

可当他再次出现,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停在她身边,她却立马就能在脑袋里计较——他们已经将近一年没能好好说上句话了。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她觉得自己十分莫名其妙。

年轻俊美的青年人也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藏着幽灼的光,有些诧异,却并不算惊讶。

他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她左颊,那里静静躺着一块狰狞的黄褐色疮疤,描画得实在逼真,就他们现在这个距离看过去,也还是很难分辨真伪。

他干脆抬手一抹。

万幸,他抹到了一手的姜黄粉和蜂蜜。

“你干嘛!”

江绮英下意识捂住他触碰过的地方,鹿目圆瞪,“这疤画起来很麻烦的!”

薛蕴却像是松了口气,适才还□□高大的身形立时便如山崩般倾塌下来,毛茸茸的脑袋重重砸进江绮英的颈窝,撞得她的锁骨一疼。

“嘶…”

江绮英轻哼一声,手上却还是下意识托住了他,却不知是摸到哪里,一种温热湿黏的触感猝不及防地熨进她的掌心。

翻开手掌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她隐隐嗅到的那股血腥味儿从何而来。

“阿蕴,阿蕴?”她吓得连声唤他。

然而他这般驰骋疆场,以一当十的体格全部压下来,岂是她这种纤弱如雀的小女子能一力扛住的,很快便脱了力,只能努力撑着他,艰难地坐倒在门槛上。

她也是这时才发现,他身上只穿了身雪白的中衣,顺着敞开的领口看进去,就能看到他健硕的胸口,以及缠在上面的绷带。

血腥味的来源正是他的右胸下肋,那里不知为何,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看上去伤得格外的重。

虽不知他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也不知他的伤因何而来,但江绮英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去把睡梦中的半夏摇醒,和她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人高马大的薛蕴从地上扛到了他屋里的床榻上。

房中油灯一点,她又忙净了手,扯开他的衣衫,替他把被血浸透的绷带拆下来,重新去看往外渗血的伤口。

那是一道匕首的刀口,虽然不深,也有人给他做了及时的处理,止血缝针一应俱全,但兴许是这天太热的缘故,伤口周遭还未开始结痂的皮肉有些发炎。

以及他也不知做了什么,原本已经缝合起来的伤口出现了明显的撕裂痕迹,这才使得他一时血流不止。

好在他枕边就散落着些伤药瓶子,江绮英之前随薛靖海出征时,也在军属营内学过些急救的手段,替他重新上药包扎,眼看着换下来的纱布越来越干净,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

伤口虽然及时处理,但不知为何,薛蕴并未立刻从昏迷中醒来。

江绮英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在并无发热的痕迹。

昏暗的烛光下,又见他眼下乌青深重,面色也有些憔悴,江绮英一时也不敢胡乱下定论,于是对半夏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守着他就好。”

“啊?”半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她其实就有些震惊,先是睡梦里迷迷糊糊被她家娘子叫起来救人,救的人居然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郡公也就罢了,怎得她家娘子居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扒开一个男子的衣裳,驾轻就熟地给他止血换药?!

她分明记得,她和小郡公之前虽有利益往来,但关系其实并不好的呀!

江绮英也看得出她的诧异,于是报以安抚地笑:“没事的,你累了一整天,早些休息吧,其他事日后得空了,我再同你解释。”

半夏听罢,愣愣“哦”了一声,便听话地挪了出去。

禅房里就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从前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绮英其实也困倦得厉害,不知不觉便趴在薛蕴的手边睡了过去。

睡着后自然而然要做梦。

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两个半大的孩子缩在四面透风的牛棚里,半夜冻得睡不着,眼巴巴地望着对面虽然也很破旧,但至少还能遮风挡雨的禅房。

因为实在太简单了,江绮英至今都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想和阿蕴一起,住进有门窗的房子里。

想和阿蕴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想和阿蕴一起,活过这一冬。

……

夜尽天明,夏末天气转凉,山中薄雾,使晨光朦胧,透过窗柔柔洒在室内。

若非屋外山林里的鸟雀叽喳太吵,薛蕴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醒。

昨夜的失血让他在转醒后第一时间便喉咙发涩,有些渴水。

习惯了一个人的他下意识就要自行起身下地,却在动作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角重量有异,连同自己的一只手也被禁锢着,不得动弹。

于是他回头看去,却发现江绮英就侧头趴在他的榻边,沉沉睡去,半个身子压住他的被角,他那只无法动弹的手,也是被她攥在手里,两个人掌心的暖意互相贴合,顺着经络慢慢回流到人心口。

薛蕴渐渐想起来,昨夜倒下之前,他确实见到了她。

只不过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他的动作也把江绮英惊了起来。

这么趴一晚,她其实睡得不是很好,是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睡沉,这会儿懵懵抬头,半张脸都是带着被褥褶皱红印,眼睛都不太能睁开,全然是凭着本能地开口:“你醒啦?伤口还疼不疼?”

她的声音掺杂着瓮里瓮气的鼻音,嘟嘟囔囔的,让人恍惚之间还以为这些年的时光其实并不存在,他们一直都和从前一样,一起平顺无恙地长大了。

大抵是没听到他应声,江绮英转过头换了个方向放松自己的肩颈,同时又问了一遍。

薛蕴回过神,没有正面回答:“你怎么在这儿?”

江绮英这时已经基本上清醒了,没听到他回话也不急,懒洋洋撑着脸颊,眯眼看着他,笑意慵懒平常:“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堂堂一国郡公,新朝廷尉,如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刹之中,还身负重伤?”

薛蕴被她的视线盯得无处回避,略略思忖,干脆别开脸,言简意赅地实话实说:“我府上闹了内贼,第一次行刺后逃之夭夭,第二次又趁我伤中在我药中下毒。”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江绮英故作讶异。

其实昨天见到他以后,她心里多少便已经有了猜测,只不过想不出原因,也猜不到背后的人,还得等着从他嘴里套点头绪。

薛蕴却只是淡淡垂眼:“还在查,目前暂时只能确定,人还在府上。”

江绮英继续不紧不慢地套话:“所以你便想着先悄悄躲出来,躲到这外人鲜少光顾的山中寺来,引蛇出洞?”

“嗯。”薛蕴敷衍地点头。

江绮英嘴角的笑意微敛,其实她也不是非得知道那么多的细节,只是看不惯有人居然敢越过她,欺负他而已。

但见他这般疏离冷淡的态度,哼,真是不识好人心。

“好牵强啊阿蕴。”

于是她索性翻身抬臀,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倒在他的床榻上,隔着夏日轻薄的被褥,毫无顾忌地躺在他的腿上,像狸奴伸懒腰似的,舒展着自己又僵又酸的手臂和腰肢。

嘴里更是大放厥词,“我瞧你,就是想和我再续前缘,听说了我要回慈恩寺,才特意先来堵我的吧?”

薛蕴大惊失色:“你胡说什么…嘶——”

他本就不习惯身边有女人,这个年纪了屋里连个暖床丫头都不设,日子比慈恩寺从前那群假和尚过得还像和尚。

被她这么突如其来地凑近,本就不自在,又听她如此大咧咧的胡言乱语,他便仿若当真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气血上涌,耳根通红,激动起来更是忍不住就要坐起身,结果一不小心就扯到了伤口,痛得又一下白了脸。

他原就生得白,这一疼,额角还有细汗冒出,精致的五官皱在一起,江绮英不由心疼,连忙起身扶他:“好了好了,我不胡说气你就是了,你且安生躺着,别乱动啊乖。”

她用着哄孩子的语气,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完全不顾他阴沉沉的脸色。

不过,算了。

只是有的话还是要和她提前说清楚的好:“今年朝中局势有变,前后要杀我的,很有可能不是同伙,不知道他们之后还会不会继续派人来,总之,我得先抽身出来,把伤养好,剩下的事,裴献之会处理的。”

“江献之。”江绮英小声提醒。

谁知薛蕴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只好不再多提。

而后又听他冷冷清清地说道:“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伤口结痂我就走,这段时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

“不过什么?”江绮英眼底的游戏之意淡去。

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又冷,又狠厉:“你和你的婢子胆敢将我在这里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必杀你。”

哎哟呵,吓唬谁呢,嚷了快一百章,你到底杀谁了狗崽子~当你英姐吓大的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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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心见微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