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皇后还要继续料理其他杂事，江绮英也困倦了，略坐坐便主动起身告了退。
回凌霄殿狠狠补了一觉后，到了傍晚，她方才坐在窗前，将白日里皇后同她说过的话重新翻出来细细回味。
她要她谦让赵宁玉这话乍一听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只要仔细思量，就会发觉她其实话只说了一半。
剩下那半段的意思，应当是在提醒她，赵宁玉因其父得以解禁，有赵政夫在，复宠也应指日可待。
她性情张扬，睚眦必报，一旦复宠，势必会对害她被罚的江绮英展开报复。
薛靖海为了前朝清查田税能够顺利进行，后宫诸事上八成会有偏颇，到了那时，她若一味和赵宁玉较劲，必定讨不到半点好处。
可她哪里又是那般冲动激进的人呢？
江绮英仰头看向窗外，只见远处凌霄殿的院墙上，凌霄花早已凋零，徒剩藤叶在这初秋时分渐渐由绿翻黄。
本是一番寥落景象，江绮英却忽而一笑，转头唤起裴砚秋：“如今已不是凌霄怒放的时节了，裴姐姐，明日且让花匠们来一趟，将这一墙花藤修剪修剪，该斩断的斩断，该拔除的拔除，只盼来年能长得更好。”
裴砚秋站在屏风后也笑得了然，点头应道：“秋来百花杀尽，确不该留着枯藤黄叶招摇，我明一早就着人去办。”
果不其然，自赵宁玉解禁后，薛靖海凡入后宫，皆是往芙蓉殿去，偶尔召人侍寝，五次里便是江绮英也只得一次，其余都是她赵宁玉。
前朝赵政夫也销了病假归位，继续替新君完成清查田地税款的差事。
涉及举国基业，范围庞大，又值新朝初立，人才短缺，前阵子薛靖海更是早早就下过一步棋——从太仓抽不动声色地调走了一批人手，充入尚书台度支曹和左民曹。
只因当时调走的人大多都与东都世族关系更为紧密，同赵政夫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他当时便没当回事，眼前正缺人干活，薛靖海让度支、左民二曹介入，也成了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赵政夫纵有不满，却也终究没有立场置喙半句。
紧接着论起冬至朝会，薛靖海又钦定太常掌祭，少府筹宴，中宫督办，大鸿胪和尚书台客曹统办各国各地来使朝贺邦交事宜，满朝臣工均无二话，前朝后宫一切进展皆按部就班，直至入冬。
“这一秋过得真快啊，转眼天就冷下来了。”
立冬当夜，江绮英未被传召侍寝，便在入夜后早早闭了宫门，将凌霄殿上下的人都叫了来，许了赏赐，又分别在小厨司和内殿置了烤炉，让大伙自去烤些芋头、羊肉来吃。
内殿陪着她的都是她最心腹的，裴砚秋捧着热茶羹坐在烤炉西角，少有地感叹。
江绮英手里一边拨着炭火，一边笑意淡淡地接上她的话：“自从陛下下令清查各郡税收、重丈土地，又几度大开粮仓，施粥济民，地方豪强受了打击，百姓吃上了饱饭，朝野清明，陛下心情大好，咱们的日子自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半夏和春江挤在南角，听了她这话，前者便也点头道：“说起来，那赵夫人的父亲倒还当真有几分才干，虽不能一气儿将举国的田税事都料理起来，但光我们京畿一带，听说便已经依着陛下的意思，将土地重划归国，引了从前无家可归、无地可耕的流民灾民劳作，拨了麦种下去，就等来年丰收呢。”
江绮英一听，却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哟，京畿一带的良田基本都被那些贵族世家收入囊中，大司农真本事啊，竟能那群铁公鸡身上拔毛，还拔得他们服服帖帖，一声都没吭。”
坐北角的魏曦听出她话茬儿里的隐意，看了她一眼，随即也笑着缓缓开口：“昨日我出宫替你去见了江舍人，他同我说起，上个月赵政夫嫁女，娶亲的正是裴家，虽说不是嫡支，但那小郎君也是裴相公赏识的，还正好也任职于太仓。
“赵家嫁女亦是阔绰，除却婚前便抬进裴家的会客礼，一共一百八十八抬嫁妆，真真当得起一句十里红妆，而后你猜怎么着？就前两日，裴家便答应把自家在洛阳邻县的二百亩良田充公归国，由军队里的军汉接管、播种。”
半夏听得眼睛越瞪越圆：“我倒是好奇了，他赵政夫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生意起家的，既能撑得起一支军队开疆拓土，又能担得下举国田产，跟个聚宝盆似的，应有尽有。”
江绮英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想必这也不是咱们一家的疑问，自有其他人要去查访清楚的，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春江却不大乐意了，丢开手里啃光的羊骨头，嘟着还沾满油的小嘴气哼哼道：“话虽如此，可这几个月来，为着她父亲在朝得力，芙蓉殿在后宫可是出尽风头了！明明皇后娘娘都安排好了的，要娘子你来督管这次冬至宴上的歌舞律事，偏她要到陛下面前胡沁，说什么娘子年轻，只恐撑不起这样的场面，闹得陛下没办法了，只能让娘子先撤了手去，转头她就让刘淑容那个银样镴枪头顶上了，哼，当谁不知道放眼整个后宫，最听她的人就是刘淑容，掩耳盗铃，有意思吗！”
江绮英看着她那张油得发亮的小嘴就想笑，赶紧给她丢了块帕子过去，道：“眼下赵氏举家风头正劲，正如皇后娘娘所言，咱们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和芙蓉殿别苗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且收敛收敛你那炮仗脾气吧，咱们这会儿比的就是一个忍字，你若在外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看我救不救你。”
“在外头我肯定不乱说啊，你少操心了！”
“谁操心你呀，我是怕你连累我。”
春江哪里听得了她这般没良心的话，当即撸起袖子就同她杠上了。
两个姑娘就这么拌起嘴来，春江哪里能是江绮英的对手，被她三言两语呛哑了，就只能红着脸直跺脚，逗得屋子里其他人也跟着咯咯直笑。
等大伙都笑够了，江绮英这才拿来好吃好喝哄她，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把人惹笑了，一群年岁相仿的姑娘们就此闹作一团，终是风平浪静地过完了一夜立冬。
而冬至就在立冬后的下一个月，将近年关，洛阳上空已然落了雪。
当日寅时夜未尽，阖宫上下乃至整个洛阳城便都已苏醒。
新帝服玄端冕冠，十二旒垂珠遮面，乘玉辂出宫，顶着一路风雪，往南郊圜丘祭天。文武百官各着朝服，按品阶列队随行。
圜丘之上，柴燎告天。太常卿读祝文，声彻四野。帝三献爵，率百官再拜。燔柴烟火冲天而起，与尚未散尽的夜色交融。
礼毕，圣驾自此还宫。
午时正刻，风雪稍霁，冬至大宴于明堂内外开席。
殿内设百席，东首以太子为尊，底下依次坐着薛蕴、薛见古以及其余几位皇子，西首为公卿重臣，由裴相率领，中书令来错还有大司农赵政夫皆紧随其后。
皇后率后宫于东阁设屏，隔帘而坐。江绮英着昭仪礼服，坐于皇后下首第二位，二她们中间自然便是赵宁玉。
她生就明艳，哪怕上了年纪也依旧皓齿明眸，顾盼神飞。
又会打扮，一身暗紫织金绣朱雀缀明珠的大袖裙裾，外裹一袭黑鼠貂裘，头戴一支金雀衔珠步摇花，又以两支温润透亮的羊脂玉簪掩鬓，通身珠光宝气，竟是比上首坐着的皇后还要皇后。
招摇之至，却也是真的美丽雍容。
便是江绮英这样的女人瞧在眼里，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皇后亦没放在心上，还随口夸了一句：“阿玉国色天香，更甚从前呢。”
赵宁玉却只觉她是在讽刺自己，立刻骄衿仰首：“陛下隆恩，怜妾多年辛苦，准妾暂卸去协理后宫的担子，好好保养一段时日，没了那些堆山码海的烦心事在眼前，自然身康体健，容光焕发。倒是娘娘看上去消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定操劳坏了吧。”
皇后被她呛得脸色微变，却只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多谢阿玉关心，本宫身为国母，执掌中馈，督办国宴本是分内之事，何来操劳之说？”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看向江绮英。
后者心领神会，立时笑盈盈地娇声奉承起来：“夫人这样明丽大方，足显我大齐国库丰盈，繁荣昌盛，只盼夫人花红千岁，永葆青春，再不受俗务搅扰，损了这般天姿国色才好呢。”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偏生又让人寻不到错处，气得赵宁玉忍不住挂了脸：
“昭仪妹妹这张嘴啊，还是这般会讨巧，只盼着你们这些年轻的小丫头沉稳些，侍奉陛下娘娘尽心些，才没有本宫受累的时候。”
江绮英还想开口，她却压根不想让这牙尖嘴利的贱婢再给自己挖坑，一扬手：“得了，马上就要开席了，昭仪妹妹，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聊吧。”
她说罢，但听钟磬鸣过三声，薛靖海身边的内侍长铆足了劲，扬声道一句“开席——”，冬至宴正式开始，所有人俱噤声凝神，且听天子祝酒。
往后又是一轮轮酒敬过来，三巡之后，众人皆酒足饭饱，有了稍许倦态。
就在这时，赵宁玉忽而让身边的人悄悄去到薛靖海身边，同他悄声说了几句，便见他须眉一扬，饶有兴致地笑起来：“哦？难得朕的女儿这般有心，朕倒也想看看她要送朕什么大礼？诸位爱卿可愿随朕同去？”
话是这般问的，可天子发话，又有谁敢说不愿？
江绮英不胜酒力，这会儿子其实已然有些迟钝发晕了，但见众人都已欣然起身，跟随圣驾，她也不好在这时候打岔，只好让裴砚秋和春江扶稳自己，脚步飘飘地随着人流行动。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明堂往洛阳宫西南角上的濯龙厩走，约摸半刻钟的工夫，方才陆陆续续到达。
濯龙厩平日里是宫中养马驯马之地，到了草长莺飞的春日，王公子弟又会在此击鞠游戏，虞夏的皇帝最会享受，为了方便自己观赛，濯龙厩便兴回廊于楼上，围中庭做马场。
彼时天色尚早，冬日的午后日光也不刺眼，江绮英站在妃嫔之间，一抬头，正好和对面人群中的薛蕴对上了眼。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俊俏矜贵的脸，只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慌张。
没等江绮英趁人不注意远远逗他一下，但听马场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马蹄声动地而来，立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濯龙厩马场中央烟尘散去，一队紫衣骑手立马其上，领头之人身形娇小玲珑，却稳稳驾驭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凉州大马，格外惹眼。
那小将一身雪青骑装，腰束革带，足蹬黑靴，头上未戴钗环，只用一根长丝带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麦色的脖颈。
待马队奔至场中，她忽然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人立而起，她却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随即一声清叱，那马前蹄落地，竟原地踏起了舞步。
“是新城公主！”人群里有人低呼。
薛幼薇闻声愈发来了精神，扬鞭一指，身后八骑倏然散开，在场中穿插交错，马蹄翻飞，扬起细细雪尘。她自己则纵马直奔场心，忽然一个鹞子翻身，竟立在了马背之上，双臂展开如鹰隼翱翔，引得四下惊呼一片。
江绮英酒意未消，看得微微挑眉，却没想到这小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待一套骑术演罢，薛幼薇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大步流星走到薛靖海所处楼下，单膝跪地，仰起一张汗津津的小脸，麦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间尽是得意：“阿父，儿臣这贺礼，可还入得了眼？”
薛靖海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眼神一片溶水般慈爱，当即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咱们益州儿女该有的样子！”
说着转向身旁的赵宁玉，眼中满是欣慰，“爱妃教导有方，咱们的女儿竟比别家的男儿郎还要出色了！”
赵宁玉含笑欠身，眼角却忍不住瞥向江绮英，满是得色。
薛靖海又朝场中招手：“幼薇，上来。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要三哥哥尚主，做儿臣的驸马！”
哎呀呀，我真的太喜欢黑皮紫衣美人了，无论男女，都猛踩我xp，就算是反派我都忍不住多写两句啊啊啊啊啊
英英＆狗子：这是今天的重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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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濯龙有新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