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夜色如墨,
靖王从昏沉的睡梦中骤然醒来,额角沁着薄汗,胸口剧烈起伏。四下寂静无声,他沉思片刻,忽然伸出手,猛地抓住枕边人的手腕,粗暴地将她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啊——”那人吃痛地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拉到他眼前。
“太近了,你还真不怕死啊。”他语气恶劣,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然而,就在他看清眼前那张脸的一瞬间——
昏暗中,那张脸苍白如纸,眉眼、轮廓,甚至连那微微蹙眉的神情,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萧嫔。
他的生母。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那平静让他脊背发寒,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娘!娘……”靖王突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抱住眼前的“娘”,紧紧箍在怀里,声音嘶哑而破碎。
“朱延珺!”被他突然死死抱住的沈书阕下意识叫了出来。
她久于闺阁中,对男女接触之事十分敏感抗拒。奈何他的力气真的太大,她一动弹就膈得自己生疼。
“……”不是娘。
直呼其名,不礼不敬。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抱着沈书阕的胳膊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书阕僵住了。
她感觉到肩头有些濡湿。
他在哭?
呵。可笑。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靖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新婚之夜穿着麻衣大笑离场,把她当作棋子娶进府中的野心家,此刻却像一个梦魇了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失神着落泪。
原本沈书阕睡在西厢房的一间小房间里,不知为何,前几日起,靖王就特地让她跟自己同睡。同睡就同睡,沈书阕早就做好了为沈家牺牲的准备,可这靖王脾气怪得很,睡在一张床上又不允许自己碰到他,就算是在睡梦中碰到,他都会生气。不过如果没碰到——他第二天起来还是会“哼”一声,冷眼甩脸离去。
这还不够,沈书阕还能闻到,自己原本的房间里似有若无的麝香味。根本连碰都不给碰,还这样“防”她,是真把她当贼了。
不过今夜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碰见。
沈书阕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他抱着,任他的泪水洇湿她的寝衣。他的后背不比书澜的宽厚,却也让她感受到紧实。不知为何,她一想到书澜,就莫名生出一丝怜悯,想靠着他哭泣的脸,失落地抱着他。
“工部作诡,串通地方官府和商贾把河道堵了,又随后借势造灾,皇帝没有明说怪罪,因为他本意就是想借你制衡张家,但是朝中,无人不知那是你先前被赞誉的‘治河之美’。”
沈书阕静静地说着:“此局难破,你这几日见过了从地方回来的手下,应该是一无所获吧。”
靖王没有应答。
“地方官员勾结,张家势力可观,此事若不废点力气,是不可能查出来的。既然你已经知道是谁做的,水已成灾,只有吃下这一局哑巴亏。”沈书阕沉思片刻,皱了皱眉,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工部,杜智康。”
肩头的靖王急促的呼吸突然止住了,接着就是一阵沉寂。
沈书阕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就只见靖王从她的肩头起来,笑嘻嘻地转头对她的脸蜻蜓点水了一下:“谢谢娘。”
沈书阕被他怎么一弄,刚刚的可怜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丝凌乱而起的恼羞成怒:“你、你不是梦魇了吗……”
“等我当上皇帝,定给你在冷宫寻个好地方,让你日日夜夜睁着眼见到你的母亲。”靖王说完这句话,就轻快地卷过被子睡下了。
“!”沈书阕的全身一下子都滚烫了。
疯子。皇帝、太子、公主,和这个皇子,统统都是喜怒无常,无端大喜大悲的疯子……
不过,她还是太低估了靖王,她的脸也因为自己刚刚的那点心思而羞愧。
靖王依旧是那个冷漠阴险的伪君子,一个连梦中流出丧母悲痛都能随意转换心境,成为他套得情报的喜悦的小人,她居然会以为他对她动了真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张忠仪分明知道她和妹妹的秘密,在她狠心拒绝他之后也不会行小人之事,没有把她和妹妹供之于朝堂。她居然还心软,把从他那里知道的事情告诉靖王。
她早该想到的,他那日那样急忙忙来沈府试探她的价值。镜子之后,他阴险笑着的眼,分明还挂着泪痕,那是他在皇帝面前久跪替母伸冤不得的泪痕。皇帝都不信的眼泪,她居然信了。
一想到这里,沈书阕的心中的止不住地翻涌。她嫁给了一个疯子。
-
后半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张忠仪趴在酒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的壳。四周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几个陪酒的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他独自一人,醉得不省人事,又不知被哪阵风吹醒了片刻。
酒意未消,脑子里像有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磨。他模模糊糊记得,今晚是和几个族中长辈喝了一场,高谈阔论,推杯换盏,说些仕途前程、家族兴旺的场面话。那时候他笑得很大声,敬酒敬得很殷勤,像个真正融入了这个家族的样子。
可现在,梦醒时分,那些热闹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满室的狼藉。
门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脸。
藏在记忆深处,平日里不敢触碰,只有在这样醉得人事不省的深夜才会浮上心头的脸。
“阕姐姐……”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而低微,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求救。
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是张家的旁支。
爹在官场中不得势,一辈子在底层打转,想往上走一步,都得看嫡支的脸色。从小他就知道,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依附大伯这边的势力。
可他的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乐窝。爹不务正业,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娘为着那几个接进门的小妾日夜哭闹。可就算如此,每次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摆出一副慈父严母的模样,语重心长地教导他。
家和万事兴。他们在他面前,永远演得那么好。
那时的他还不知其中滋味,只是一个下午,无意间跟大伯来到沈府,跟着年纪相仿的沈书澜大胆地跳过墙围,见到了一个如春水般的姐姐。
那个身影对着沈书澜说了些话,然后,才转过来,冲着他笑了笑。
那时候的沈书澜——那个后来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在朝堂上横冲直撞的沈大将军——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不知捣鼓什么。
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张忠仪依旧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狼藉的酒渍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追随沈书澜,守在沈家。
可是他现在不甘了。
“沈书阕……”
他喃喃着,闭上眼,心里的不舍与思念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恨意。
人生最顾是春光,少年时意人不复。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解释一下靖王为什么需要沈书阕来点一下才能放心地把目标放在杜身上,因为靖王本来的思路是想从运河被毁的源头上揪出工部背后的张家势力,他虽然知道杜智康是张家的人,但也知道皇帝接下来就要对他出手了,所以他后面没查出证据,自己低估了官官相护的严重性,自己被搞却也无能为力,所以有些一筹莫展。沈书阕前面铺垫的话告诉他,事已至此他的名声已有损失,眼下不用再去硬抓着这件事不放,其次是她又确定地提到了杜智康,等于告诉靖王,擒贼先擒王,杜智康对张家很重要,把杜智康解决掉,他往后要再顺水推舟把运河的事情翻出来定在张家头上也更容易。同时,靖王知道杜智康这件事他起步晚了,该做的事情其他两位亲王肯定会先抢占先机,本来在犹豫,所以有了沈书阕的提议,他才打算来推一把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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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梦中唤母泪却嬉,终不似,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