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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逃婚

啪的一声,清脆嘹亮巴掌扇到了庄栩鹊面颊上方。

康丽华老泪纵横,“我一生勤勤恳恳自认没教你什么歪门邪术,你这么副势利眼的恶毒心肠从哪冒出来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如今瞧不起的人,未必未来人家发达了,教你有的是机会后悔。”

庄栩鹊嚷嚷道:“善良能换钱吗,正直能当饭吃吗,假大空的人品又能当的了什么,能换成漂亮衣服穿吗。”

康丽华气得诅咒她:“你这小蹄子泼辣模样,活脱脱的就是一白眼狼,戏剧里最不得好死的势利眼。”

庄栩鹊一颗心受到了严重伤害,满颗心都是千疮百孔。

早晨起来,雪白面皮上浮起了一大块肿,没等康丽华买从厨房蒸馒头回屋她就掀起被子跑到外头。

白日这座城市陷入了无尽沉睡,嘲笑着错过夜晚浮华的人们不识抬举。

庄栩鹊想着要不就到学校那儿转转,打听来了从前追她的好几个男学生的下落。

有在市政局工作的前途无量的办公室里的。有在高等学府当了教授办了刊杂,一时风光无两的。有在杂志社或是洋行做那西装革履脚步带风的有志青年的。

唯独不可能有那小铺子里打杂,成日只会微笑侍候人的小奴才的。

可一想到要拉下脸皮去找这些她曾瞧也不瞧,如今对她来说高不可攀的人,她就满颗心仿佛跌落油锅下煎下炸,像是漏了许多破洞,流着许许多多创伤。

路过康丽华赞不绝口的那家铺子,那青年小伙正端着最朴实淳厚的笑,忙前忙后伺候所有进铺的主顾的心。

庄栩鹊几乎想象得出嫁给这穷蛋后的人生,眼前一阵眩晕颓然。

那穷蛋却先见着了她,两眼放光脸庞通红,笑着同她招呼了声:“栩鹊。”

庄栩鹊不动声色拉开距离,要多冷淡有多冷淡。彼此双方都能瞧出郎有情而妾无意,结尾便是一如既往潦草收场。

平心而论,在这桩婚事还没诞生之前庄栩鹊对这男孩还算客气,稍有好感。

婚事一起,所有礼貌通通换做乌有,像恨对方是何狗皮膏药般的避之不及。

甚有一次更是闹得不欢而散。

对方讷讷离去,庄栩鹊事后也颇气馁,对着镜子描眉描到一半就捧着脸哭泣了起来,随着康丽华不容分说的指腹为婚的婚期将近,她的泪是一天的比一天多了,摔着眉笔:“这么漂亮又是给谁去看。”

康丽华权当冷眼相看,紧赶慢赶操持着庄栩鹊和她看中的女婿的婚事。庄栩鹊到底挣脱不了旧时女子被长辈指定的婚约牢笼,眼瞧着自己嫁入了一个更是穷的叮当响,一眼望不见边的凄凉境地,犹如一只掰断了翅膀的喜鹊再是挣扎也无能为力,难逃生天。

日子一天一天逼近也一日一日的灰暗。

天边结着大朵低沉沉的黑压乌云,凝结大颗饱满欲坠的泪水。

压抑沉甸甸地玩弄着胸腔,庄栩鹊感到自己被只命运的手戏弄地嬉闹,每次想挣身逃脱,又被抓入那口沸着烈水的油锅。

她甚至怀疑有哪个幕后黑手暗暗操纵一切。

她满日满夜地哭闹不从,康丽华就以死相逼:“人家小钰到底哪对不起你了,长得也一表人才,你嫌弃人家穷就百般看不起人,小心别后悔。”

庄栩鹊委屈:“从前追我的人都是哪样家世背景,我嫁给他才要后悔。婚姻由我自己选择后果我都一力承担,你给我安排的,我才要日日后悔。”

有个更不可言说的秘密酝酿在了心间,每每如浮云般的蒸腾,那股羞耻和不可切齿总又合起力来,把那攀比之心压下去。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较劲。

她二姐的夫婿是何等华贵的人,她的郎君又是何等低级的人,两相对比,难免生厌。

闹到头了脑袋也痛的嗡嗡的叫。

庄栩鹊翻开一百零八遍读过的书,一字一句读着金陵十三钗的凄凉故事,悲从中来,正要认命认栽之际,传来了一个惊讯。

康丽华大惊失色夫地奔赴进屋,喉咙颤得发抖:“你二姐逃婚了。”

庄争妍和陈家祯的婚事乃是城中近来头等大事。女方临近逃婚,瞬间将这风言风语闹得满城风雨。更让人震恶的是庄争妍是跟另一男子私奔了去,才舍下那家财万贯,含着金汤匙出身,全家心尖尖上的唯一大宝贝陈家祯的。

全家上下一改先前奉承姿态,纷纷指责争妍的不是。

围着一张小四方桌,灯影寥落。

面前红唇红手的姑姑姨姨们齐聚一堂,话里既有对她逃婚的震惊指责,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修了八辈子福才嫁的大户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真不值知说她勇敢还是愚笨。”

康丽华和庄栩鹊垂着双手只做不吭不响。

说的是康丽华的骨肉,庄栩鹊的亲生姐姐,两人都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庄栩鹊,这头里就更忍不住的想替姐姐辩驳:“你们想嫁还嫁不上呢,真是一群面黄肌瘦不要脸的老丑八怪。”

回床上的路上月光照着满地,凄凉无比。康丽华絮叨着念起了她满是坎坷的前半辈子,家里如何如何的穷饿死了最大的大女儿,“你那会儿还小,看着大姐满大街的去给你们两个妹妹找吃的,结果把自己冻得饿死了,你的大眼睛里满是凄惶恐惧。也是有这例子我就把你二姐送出去了,不诚想,她这么多年一直怨念我这一遭。”

“……”

“栩鹊。”

“嗯?”

康丽华哽咽道:“不想嫁了就不嫁了,娘不逼你了。”

过了几天庄栩鹊方知母亲的话意。

原来二姐私奔的对象正是康丽华给栩鹊介绍的阿钰,那个铺子里的穷小子,他俩竟是真爱。

庄栩鹊震惊之余,也松了口气,觉得二姐为着真爱和个穷小子逃婚颇像古代聊斋里的传奇故事,至于为什么不像西厢记或是其他本子折子她也说不上来,只觉格外的像聊斋,真爱至上里夹杂着些她觉得可笑的意味,因不感动,并没有看西厢记的入迷和赞赏。

争妍逃婚了,阿钰私奔也逃了。

庄栩鹊倒有暇心细细体味与她一样的天涯沦落人。陈家祯在她印象里仍是那个伟岸高挑的个子,百思不得其解其解这样富丽华贵的男子,二姐也不要的,确是像亲戚们说的不识好歹了。

之前碍着他是准姐夫,庄栩鹊依着道德的心不敢多去回味,如今细想对于那姐夫的憧憬倒是实打实的。

她在陈家祯面前几乎像个无地自容的老鼠,哪哪都卑微到了极点,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似的支支吾吾,任凭他目光在她头顶扫来扫去,像把冰冷至极的机关枪散漫扫射。

庄栩鹊眼巴巴地渴望着那争妍唾手可得的生活,争妍却随手丢弃了。

栩鹊人前虽替争妍辩护,人后也要不受控地暗暗唾弃:“二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多少人盼望着那高墙大院的富贵生活,恨不能把头削尖了挤进围墙。

得罪了陈家是另一回事。

结婚了的还是没落到康丽华这有份无名的亲家母上,逃婚了的责任是要康丽华实打实去担。

一家人胆战心惊成日活在幽暗地窖,睁眼太阳低低垂着阴云,稍过一会儿被雨吞噬。

逃跑新娘的风闻在这城内愈传愈盛,家里阴沉气氛随之如同面包发酵,外皮散步坑坑洼洼的凹陷。

庄栩鹊是家中唯一松了口气的女人,不用跟阿钰结婚她整个人都活了一般苏醒过来。

这天,天空暴雨欲来似的黑压压似要挤出饱满雨滴。

陈家祯请了一个管家递了一封信送至庄家,信封褶了一半,展开露出凌乱字迹。

那名斯文管家带着旧式人家的作风,笑眯眯的脸上满是笑里藏刀:“贵府二小姐逃婚了,婚期紧迫在即,我们家少爷老爷老夫人既往不咎,你们家还有个三小姐在适婚年龄的,代替她二姐结婚也未尝不可。”

康丽华的脸上瞬间如同虱子小虫爬满沟壑,扭扭曲曲欲哭无泪。

陈家老管家则更是一张皱纹横生的脸,阴险狡诈处处风霜刀剑。庄栩鹊却咽了唾沫,紧张的心怦然撞着胸口,随时要从喉口跳脱蹦到地上,脑袋晕晕茫茫一片糊里糊涂的喜悦交杂,脱口而出:“妈妈,我愿意代替二姐嫁进陈家。”

话一出口她立马掩嘴咳嗽了声,遮掩这份激动难耐的心绪。

嫁入枝头变成凤凰的心愿即在眼前,她的嘴唇因此也哆嗦得颤颤巍巍,紧紧盯着康丽华的眼几乎怕她拒绝。

康丽华哪里不知栩鹊一颗虚荣的心,等人一走就绝望地坐倒在地,抚着胸口做捂心状:“这天底下哪有妹妹代替姐姐出嫁的事,这世道乱了,人心跟着乱了体统。”

庄栩鹊抿抿嘴唇扶起母亲,“你女儿我除了去百乐门跳舞结识有钱人这一条路,就剩这条干干净净的康庄大道,妈妈难不成更欢喜看我去做舞女不成。”

康丽华鄙夷地挥挥手帕:“我更情愿你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

庄栩鹊伶牙俐齿呛她一口:“你挑的好快婿还不是跟着别人跑了。”

在庄栩鹊的心里,却从没当陈家祯做姐夫的。

庄争妍逃婚的事甚至是她隐约猜到的事实,从那日的争妍和家祯聊天氛围的客气疏离开始就有揣测。晚上躺在狭小的床上,一颗心在胸腔间来回活泼乱蹦,一晚上的梦都跟富贵堂皇勾缠。

梦里有着巨大的洋房别墅和花园喷泉,成群结队的下人鞠躬礼迎,她有着一整间属于自己的衣帽间,华美裙子柔婉旗袍羽毛帽子应有尽有。

她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