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加晚上，鹿鸣总共抬过三次头。
第一次是苏小给带的晚饭，她瞥到了垃圾袋里七爷粉店的外卖，“哟，学霸哥中午也是吃外卖呢。”
鹿鸣没有听清，付了钱。
第二次是晚读时邓少华日常鸡血宣讲。
第三次是那些女声谈论江听的声音太大了，模糊又清晰。
鹿鸣勉强给了个停顿。
之后就连邓少华贴考试场次表也没有察觉。
北中的月考制度有些设计，对于18班的一些不老实的人，比如王彪，有专属教室，其余的学生则是一种走班制考试，校方先分教室给所有科目定区域，然后平行开考，学生可以自选考试科目的顺序，再在贴的表上查时段内该科目开考的教室，最后去班主任那里登记。
所有学生要在三天内考完。
美其名曰尊重学生自主性，分散考场压力，不然等校方给数学和英语放一起考完，偏科的人都会坐不住了，要是难度再大点，心态不好的直接就崩了。
至于作弊什么的，学校财大气粗基本是让命题组给的原创题加竞赛题，按难度分了abc三卷，最后统计时再分别加权弄排名。
抽到a的一般只能自认倒霉死脑细胞，抽到c的也高兴不到哪去，因为权重给得低。
用邓少华的口吻说，就是“别想着透题，有些你把答案背下来他也不一定给你写对。”
“真较真，有实力的也看不上你在最需要集中精神的三天费尽力气弄来的那几分。”
“高低也只是骗骗你自己。”
而往往是大家也都是赶着预约低楼层的考试，方便抢食堂。
也可以和好朋友一起考了，虽然可能并不会坐在一起，因为登记后座位还是分配的。
可惜李光和胡清远他们约的第一天上午数学的教室已经满了，加上等鹿鸣写完题时苏小才差不多刚醒，鹿鸣于是干脆请苏小帮自己去一起预约到第一天上午的语文了。
“我算是知道为啥我姐说每逢考试，教务处那些人一个个脸黑得跟要上刑了一样。”听到这句话，鹿鸣看了下苏小。
“第一天上午还是不要上强度的好，语文后面排个数学，中和一下。”苏小正给前后帮忙递着纸条，安慰着鹿鸣，“下次记得提前和李光讲啊。”
鹿鸣谢谢了她，觉得手指有点酸，终于放下了笔，才发觉可乐已经喝完了，今天忘记让苏小带了。
苏小看了一眼，“不行下课去小卖部买吧？”
鹿鸣撇了撇嘴，“贵。”
北中的小卖部出了名的黑，门口三块的饮料他们关起校门就卖四块五块，偶尔还只有可口的，一些高年级的文科生还会调侃说是“关起门来搞资本主义”。
除了不计较这几块钱的，就只有中午实在没地方吃饭的人会来光临。
但鹿鸣不想搞资本主义，几乎每次李光胡清远那帮人说着去小卖部，鹿鸣都没吭声。
他拿出水杯喝了口水，“明早帮我带一瓶，换900毫升的吧，我现在给你钱。”
李光这才打完球进来，咕噜咕噜给自己灌水，可能是输了，干坐着散热。
鹿鸣张了张嘴，又看着走廊上陆续回教室的学生，有些吵。
这一周他好像和李光绷着些什么，又好像没什么。
他想了一瞬，和苏小说：“带两瓶吧。”
苏小应下了。
胡清远正和左右同桌挤在一起，说要一起研究上午的题。
他回头叫了李光，李光给了个手势，示意待会来。
最后一晚的复习差不多和平常一样，平淡地结束了。
每到考试日，食堂也会多准备些饭菜，可大部分人还是会出去搓顿好的，因而七爷那人也多了起来，七爷的手艺是公认的。
包括王彪。
鹿鸣刚坐下，就看到对面王彪也过来拼桌的坐下了。
那是让鹿鸣很不爽的一眼打量，王彪显然脸色不太好，手上还有一排牙印被纸按着，隐隐渗了点血。
他要了碗素的。
鹿鸣头也懒得抬，怕一会人都涌进教室楼找不到苏小，三两下扒碗粉，擦了嘴，从王彪身边避了过去。
结果却是苏小硬是让鹿鸣等了快十二分钟，学生进考场的队伍临近末尾，苏小才踩着铃声找到语文考场，直接从包里拿出两瓶可乐给鹿鸣，“不好意思。”
苏小不打算说些什么，摇头推开了鹿鸣的目光，去排队了。
明明是早上，苏小衣服却因汗湿了大半。
鹿鸣挑了下眉，跟着去排队了。
语文算是鹿鸣最不担心的科目，加上是入学来第一次月考，难度低得离谱，很多人甚至在出考场时都不怎么谈论考试题目。
鹿鸣收好笔，苏小却没了身影。
他在楼道口刚好碰到下来的李光等人，干脆一起吃食堂去了。
“你真碰到那个卷毛了？”
胡清远闻言也停了，看着鹿鸣。
鹿鸣嗯着：“人太多了，拼了桌。”
李光拍了拍鹿鸣的肩，“下次不用管他，不想呆直接走就是了。”
他是鹿鸣初中那件事不多的知情者。
那里的鹿鸣比现在淡得多，因为父母离异早，加上母亲一个人要打拼，鹿鸣一向不擅长怎么和人相处。
除了李光这样的，几乎大家和鹿鸣也只是保持一个见面会点头问好的关系。
可就是这样，鹿鸣有时候也会不知道要说啥。
然后李光会猫着身子过来扯过鹿鸣的肩，帮他和人家问好。
但鹿鸣并不是不会给反应。
于是在小混混胡朱泉不断蹬鼻子上脸，几次扬言要打得鹿鸣叫他爸爸时，鹿鸣直接给了一拳把人家鼻梁砸断了。
然后双方请了家长，而鹿鸣的母亲萧青青因为在外省出差，没来。
胡朱泉全家齐上阵，压力班主任给了让鹿鸣单方面道歉，再让他带人家去医院做检查的处理。
路上胡朱泉反而更来了劲，但是说了什么鹿鸣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他也没有再回击。
“他好像又打架了，手还给包着的。”鹿鸣喝了口汤，咽了咽。
胡清远打趣：“用纸包？我还以为这货会直接当胜利的标志和他的小弟们显摆”
鹿鸣继续吃饭。
李光从鹿鸣的书包里拿出苏小带的可乐，没好气地给了一句：“人家又不是傻子。”
确实不是，因为不是打架。
下午考完，苏小在座位上说着：“我也不知道为啥他今天好像情绪真上来了。”
鹿鸣放下笔。
邓少华刚巡完堂，这会正下楼了。
“早上说什么就是堵着我，”苏小回想了一下。
王彪直接给苏小按在墙上，没由得吼了一句：“老子早就和那个女的分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直接吼了我。”苏小抽了下鼻子，“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口给他手咬烂了，再推得他没站稳时，直接跑了，”
“他知道我家的地址，我之前和他一起回家看过电影。”
“我也没想到。”
苏小一边想说又不想说下去，抽了张纸。
鹿鸣手指动了动，“可你以后怎么办。”
苏小以为是说带东西的事，耸耸肩，“放心，大不了起得早了一点，或者换条路呗。”
鹿鸣想了想，在题目上写了个解。
“你以前带过人出去吗？”
苏小愣了一下，“这个简单，北中门卫不管事的，就是可能来回比较耗时。”
“你平时不是直接去后门七爷那吃的吗？想换换口味？”
鹿鸣想了想，也不错，“差不多吧，很多店子我还没吃过。”
苏小了然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开始下了九月的第一场雨，气温罕见地降了下来。
加上对于那些第一天想起个好头选语文的，到了后面两天，数学等科目总归是逃不掉，所以教室里的空气沉沉的。
数学没写出来，窗外还一直吵着下雨，很多人就会难以集中精神。
好在之后的几门科目因为鹿鸣考前一直在准备，这次就连平时小测不爱动的大题也全给写完了。
等第三天考完生物，鹿鸣回到教室时，雨才慢慢停了。
苏小刚坐下，就看到了脸上的纱布，有些惊讶，“你打架了？谁欺负你了？”
在苏小看来，鹿鸣就是那种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乖乖好学生。
然后乖乖好学生罕见地受伤了。
李光闻声回头看了看，对上了鹿鸣的眼神，转过身没有说话。
“不是，走路没注意摔了，已经去过医务室了。”鹿鸣极淡地顿了几秒，才接过可乐，给了钱。
李光还是啥也不说，可他知道鹿鸣中午没让他带饭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也劝不住，于是只留了一句：“别闹太大。”就去找胡清远他们了。
鹿鸣开始拿出张纸，随便写画着点什么。
大家都有默契般地不再谈这件事。
直到苏小发觉有些不对劲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她发现王彪好像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找过她了。
又是两天后轮到她值日，在倒完垃圾回教室时，远远地，苏小便一眼瞧见了王彪，脸上也给了纱布。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出，她有些失神。
风恰好灌了过来，吹得苏小打了个哆嗦。
残阳拖着身子要躺下时，王彪终于看了过来。
眼神一言难尽，却没有上前。
铃声响起。
苏小摇了摇头，扭头避开他的注视，干脆上楼回教室了。
鹿鸣正靠着窗听着窗外江听的声音。
“谢谢倾听，我们下期再见。”
回过神时苏小递来了可乐。
还没等鹿鸣发问，苏小开了口：“请你喝的。”她也没说穿，“以后要带啥直接说。”
鹿鸣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犹豫着伸手接下，“知道了。”
“谢谢。”
“你也是。”
苏小笑了笑，趴在桌子上不知道神游什么去了。
邓少华也终于进了教室，总结着本次考试，陈词滥调了起来。
鹿鸣也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