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晟很强大,也不需要别人去心疼他,甚至表示出怜惜的意味,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头,甚至想要抱一抱他。
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娘说,她生我的时候,情形十分危急,我能顺利活下来,多亏了王爷,把边城几乎所有的大夫都请来了,府里各种药材都用上了,才保住了两条命。那一阵子,王爷经常来看我们,他同我娘说,看到我就会想到留在东都城的儿子。”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传言说,李晟其实是王爷的血脉,恐怕最初的源头就来自于此。
“我娘便带着我在边城住了一阵子,后来大夫说,我娘的病不适合在边城这种苦寒之地久住,王爷便带着我们回了东都城,找了个宅子安定下来,娘亲靠着给人修补衣衫赚点家用,王爷也偶尔会来看望我们,送些吃穿来,直到我五岁上头,王妃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我们的存在,便让嬷嬷们上门,把我带去了王府……”
我其实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听他说到这一出,不由下意识清醒了几分。
虽然知道他不会有危险,可因为先前见过王妃对他的模样,约摸这第一次见面也不会闹得有多体面。
“那一次,我没见到王妃,她让在院子门口跪了两个时辰,原本听说是想让我跪一下午,可被听到消息赶来的王爷拦住了。印象里,难得见王爷发那么大的火,他斥责了王妃两句,便将我送回了家。后来,听说王妃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好……”
我听到这里,松了口气,下意识说了句:“那就好……”
便睡去不知人事。
=====================================
迷迷糊糊间,似乎在做梦,又似乎不完全是梦境。
有人在对话,我能感到其中一个人是我,但又似乎不是我。
“所以,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当然。”
“那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我带着先锋队回来。”
“……嗯,我有印象……那天伤员不少,师父让我去帮忙。”
“对,你还记得那批伤员里有个刺头吗?你让他躺下他非说坐着就好的那个?”
“……有印象。我给了他一针。”
“那刺头是我手下,他脾气大,本事也不小,最不服人管,总觉得受伤没什么,向来同医官们不对付,你一针就把他给刺趴下了,还让药童们掰开他嘴灌药!”
“……凶怎么啦?谁让他不听话?进了医帐,就要听医官的话!”
“我当时就在门口看着,想,这姑娘好凶……!”
“……哼,我脾气就这样!你要看不惯就别理……”
“……我喜欢!”
=====================================
又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梦。
总觉得,把近日里做的这些梦寻一位书生写出来,说不准还能凑成个话本子什么的,拿去市集上卖卖,给师父贴补点家用。
我恍若梦游般坐在马车里,方嬷嬷、附子、乙二坐了另外一辆车,搬了一大堆东西上去,三人不知在那儿捣鼓什么弄了好半天,附子给我端过来一碗乌漆麻黑的汤药。
闻味道,比昨天那碗更难以形容。
“……你是不是想毒死我……”我盯着附子,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一点都不用喝药。
附子就差把碗怼我脸上:“喝。”脸上表情明晃晃的,大意就是“想毒死你根本不用费这功夫”。
我叹了口气:“你里头加了什么……?味道很奇怪……”
“生地龙。”
“……”我看着她,很是无语。
“至于吗?”
“喝!”
我看附子已经有些不耐烦,只好把药给喝了,喝完后,总觉得自己一开口,不仅能把别人熏晕,也能把自己给熏晕过去。
附子拿着空药碗下车没多久,李晟一身黑衣,掀开车帘跳了上来。
“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入城了。”他手里端了个食盒,我打开一看,放了两样小点心蜜饯,都是甜味的:“你吃一点,去去嘴里的苦味。”
我扔了一个糖渍樱桃进嘴里,见他也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下意识又从盒子里拿了一个,递过去。
“要吃吗?”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漠,“哦”了一声,也不伸手接过去,反倒慢慢低下头,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
什么……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手里的蜜饯,又看了眼他淡定的表情,试探着将手中的蜜饯送到他嘴边。
他还是没动。
我无奈地看着他:“不吃……?”
话音未落,就见他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然后慢悠悠地低头,从我手上把那枚蜜饯给咬到了嘴里。
指尖上有温热的触感滑过,我不由打了个战栗,想缩回手却被他握住不能动弹。
我瞪他,他反倒挑眉笑得很开心。
“乙二留你身边?”
这个惯会转移话题的混蛋!
“为什么?”
“你身边不太平,她留你身边,我放心些。”李晟一面说话,一面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最近蛮子细作猖狂,我不想你再发生昨日那种意外……”
说着,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过我的腕侧,望过来。顿时,我觉得有股难以言说的颤抖感从指尖一路飞涌到心间,整个人变得有些晕眩,下意识就道:“好。”
“嗯。”李晟松开了手,嘴角微微上扬。
我飞速收回手,将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口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刚才握住的地方。
“你放心。”
“什么?”
“乙二本是为了保护王府女眷而培养,我会同王爷说明,让她以后只听你一人吩咐。”
我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本想同他说,我并不觉得他放乙二在我身边还有探测监视之意,但看他略显小心翼翼解释的神色,还有方才他那些举动,便决定先不说了。
——谁还没有点小脾气呢?
等李晟下了车,我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方才他同我说话的时候,我才刚喝完汤药,那股可怕的味道他不是也闻到了?!他会不会嫌弃?!
——忽然就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
李晟一路护送我们到林府角门上。
因为心里想着阿音的事,下车时候没注意,踉跄了一下,幸亏李晟扶了一把。
我也没放心上,带着方嬷嬷先去了祖母院子里。
因为还未到午时,祖母正同几个嬷嬷在说话,一面给祖母请安,一面看了在祖母身边服侍的张嬷嬷一眼,见她微微点了头,这才笑着凑上前去,坐在她面前。
“路上可还顺?”祖母抓着我的手,笑问:“清音寺里都是吃的素斋,估计吃得嘴里没味儿了吧?午膳让小厨房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我看着祖母带笑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毕竟年纪大了,我很急着想要同她商量阿音的事,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南姐儿可是有事要同我说?”祖母看着我,问。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嬷嬷们。
“祖母,这事,我不想让旁人听见……”
祖母点头,“都下去吧,张嬷嬷留下。”
我看了方嬷嬷一眼,方嬷嬷看了我一眼,上前给祖母行礼,低头道:“老夫人,这次陪大姑娘去了清音寺,路上一切都顺利,只是有一事。”
祖母此时已经察觉了什么,脸上笑容淡去,原本轻轻抓住我的手,变为了紧握。
“究竟什么事,直说吧。”
方嬷嬷低着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在寺里没能见到二小姐。”
这句话一出,我明显感到手上祖母握着的五指紧了紧。
“什么意思?”这句话,祖母却是看着我问的。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祖母,此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是请您一定先听我说完。”
祖母嘴唇微动,却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说吧。”
我便将昨日去清音寺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同祖母说了。
祖母眉头越锁越紧,到了最后几乎是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从未有王妃送阿音去清音寺礼佛祈福之事?阿音连带她那两个丫鬟如今都下落不明?”
我看着祖母,向来和蔼慈祥的年老妇人双唇紧抿,眼里闪烁着怒意、惧意、悔意,种种交织在一起,复杂而难以分辨。
“……是。”
祖母只是盯着我,半晌没说话,我看她脸上面色变幻,心里忽然一惊,才站起身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要把脉,就见她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手臂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让祖母慢慢躺下,一面把脉一面吩咐:“张嬷嬷,解开祖母领口,方嬷嬷……去取安宫牛黄丸来。”
说完这些,我取出袖内银针包,先给祖母扎了三针,然后又刺她耳尖放血。
不一会儿,方嬷嬷将药取了来,我让祖母服下,还未来得及把脉,就见张大娘子带着嬷嬷并丫鬟们冲了进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孽畜!”
父亲赶过来骂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在祖母院子里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你这个孤寡星!害死你母亲不够,如今还要来害你祖母么?我就说当初不该接你回来!”他在我身边来回快速走动,听语气,若不是这院子中还有张大娘子并几位嬷嬷们在,恨不能踢上我一脚解恨。
“你究竟同母亲说了什么?!让她气急攻心至此?!”
我一言不发。
阿音的事,让祖母知道,或许还有三分生机;若是让父亲知晓,恐怕便要真的“查无此人”。
“你说不说?不说是吧?请家法来!今天谁都不许拦着我,这种孽障打死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