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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喜欢的……港城…很好啊,机会很多。”陈砺勉强挤出这两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把后面那句就是活得不像个人,死死咽了回去。他实在找不出港城其他的优点了,这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搭建的华丽迷宫,他走了几年,依然找不到出口,只感到冰冷和挤迫。

明鹤言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言不由衷的客气,他没有戳穿,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视线转向远处海天一色的风景。

“机会是很多。”他复述了一遍陈砺的话,语调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深红色的茶汤在骨瓷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我刚从英国回来那年,也不习惯。”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遥远的秘密,“觉得这里太吵,太快,人人都在计算,连空气里都是数字的味道。”

陈砺怔住了,完全没想到会从明鹤言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印象里的明鹤言,就该是这座高速运转的金钱都市里,最精密、最核心的那个部件,天生契合,游刃有余。怎么会……不习惯?

明鹤言没有看他,继续望着海面,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后来我表哥跟我说,”他顿了顿,模仿着一种冷冽又略带嘲讽的语气,“鹤言,你唔钟意呢度嘅游戏规则,因为你企得太高,睇得太清。但系,你若想企稳,就要先学会,喺规则入面,揾到自己最舒服嘅姿势。”

(普通话:“鹤言,你不喜欢这里的游戏规则,因为你站得太高,看得太清。但若想站稳,就要先学会,在规则之中,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姿态。”)

这段话,明鹤言是用粤语说的,语速不快,发音清晰而优雅。陈砺大概听懂了七八分,那股子属于顶豪继承人的、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不得不融入的无奈,混杂在字里行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原来,即便是明鹤言,也有过不习惯。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砺心湖,搅动了一丝细微的波澜。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似乎剥落了一层冰冷的外壳,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属于人的质地。

明鹤言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陈砺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些探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所以,”他切换回清晰的普通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不喜欢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让你自己能企得稳的姿势。”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港城的生存法则,又像是在说别的。

陈砺喉咙有些发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澄亮的茶汤,里面的倒影模糊而晃动,有一瞬,他甚至看见了他背后的那双眼,他能找到吗?他的姿势是什么?是继续戴着社畜的面具,为了奖金和嘉信咬牙硬撑?还是……

他没敢深想。

“多谢明生提点。”他低声说,依旧用着敬语,只是语气轻松多了。

明鹤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仿佛只是兴起,随意丢下几句关于这座城市的碎片感想,便又回到了那个掌控一切的状态。

“数据报告,明天上班前发我助理。”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用的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你可以回去了。”

“是,明先生。”陈砺立刻起身,动作比来时从容了一点点,但依旧恭敬。

他转身离开,脚步踩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海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明鹤言身上极淡的、清冷的雪松气息,和他那句关于姿势的话,一起萦绕在心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园林的月洞门后,明鹤言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露台上,许久未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滑动。

助理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低声询问:“明生,需要安排车送陈先生吗?”

“不用。”明鹤言回答得很干脆,他不想显得太过急切,哪怕心里某个角落,确实掠过一丝想再多留那人片刻的冲动。

海鸥掠过远处的帆影,发出清亮的鸣叫。

明鹤言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他却微微勾了下唇角。

不喜欢,也没关系。

你不喜欢港城,我就让港城喜欢你。

很快,你留在这里的理由,就不会再是那些冰冷的机会,或者某个需要你买表去讨好的人了。

陈砺。

他在心里,用标准的普通话,无声地念了一遍带着砺石般坚硬质感的真名。

我们,慢慢来。

那次会面之后,陈砺去往明鹤言公司的时间越发的长了起来,明鹤言总是要求他事无巨细地汇报,对他工作上的要求也极为苛刻,陈砺却觉得受宠若惊。

陈砺却觉得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恐,他在明鹤言身上学到的,远比他所承受的刁难要多,如果那种近乎严苛的要求也算刁难的话。

他来港城七年,换过无数行业,明鹤言是唯一一个如此对他的人,更何况是以甲方的身份,有时候遇到连明鹤言都不完全熟悉的领域,他甚至会专门请来外部专家,当着陈砺的面讲解,末了还会问一句:“听懂了吗?”

陈砺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哪怕没太懂,回去后也会熬夜查资料、做笔记,直到彻底弄通为止,他虽然不太懂明鹤言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不想辜负他的信任,也不会想错过这个机会。

在这样的“特训”下,陈砺对项目的掌握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期。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同事逐渐发现,这个曾经被他们看不起的“北仔”,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挑起了项目的大梁。

尤其是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建模与交叉验证,本就是陈砺的强项,在介绍这些时,陈砺甚至会表现出与他以往完全不符的气质,锐利,冰冷,像一柄还未开刃的匕首,刺破那些数据盘绕的迷雾,精准地刺向众人面前。

他用实力向众人证明,他本身就配得上明鹤言的青睐。

可,一旦他踏进明鹤言的办公室,陈砺又变回了那个微躬着背、眼神躲闪、语气小心翼翼的社畜,相处越久,这副面具反而戴得越牢。

明鹤言时常搞不懂,那个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的人,会在茶水间跟人谈笑随意的人,那个在会议上锐利冰冷的人,跟自己面前这个社畜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一次短暂的项目会议后,陈砺照例留在明鹤言的办公室,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进度,他还是那副畏缩的样子,看得明鹤言有些心烦,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规律的敲击声让陈砺本就不流畅的粤语越发磕巴,他紧张地握紧文件夹,额头都隐隐冒出有些细密的汗珠,明鹤言的注视,让他整个后背火烧一般灼热,他强忍着痛感继续汇报,在他又一次磕巴时,明鹤言的助理敲门打断了两人,陈砺解脱般长舒一口气。

明鹤言的助理进来,快速汇报一个技术卡点:“……第三组数据在交叉验证时,相关性始终无法突破0.7,团队怀疑是初始变量集的共线性问题,但尝试了PCA降维和L1正则后,模型解释性下降得太厉害,现在卡住了。”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经常出现在总裁办公室的小员工,最开始他还会询问是否要等他离去再汇报,可明鹤言毫无顾忌地让他直接汇报,那人也十分懂事的在他汇报途中从不出声,老老实实的待在角落里装鹌鹑,明鹤言和他都习惯。

只是,俩人没想到的是,陈砺在听完他刚刚说的那些繁杂的学术术语后,这个沉默的鹌鹑却突然接上了话。

他眉头微蹙,眼睛没看任何人,却下意识脱口:“协方差结构是旋转过的,直接降维会损失高阶交互效应。应该先做CCA找潜变量,再用正则……”

他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刹住了,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游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色“唰”地白了,,他立刻抬头,正对上明鹤言带着探究与惊讶的目光。

他迅速低下头,鞠躬,声音紧绷,带着熟悉的卑微惶恐:“对不起,明生!我多嘴了,我不该插话!”

明鹤言一开始还惊讶于他的回应,一个畏缩的人居然会反应如此迅捷,对问题的点拨也是一针见血。

专业,锐利,通透,居然能跟一个畏缩的社畜同属于同一人。

他没有立刻回应陈砺的道歉,目光在陈砺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对助理平静地说:“你先出去,按刚才的思路再试。”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明鹤言没有追问技术,只是看着依旧僵立的陈砺,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你学过这个?”

陈砺头垂得更低:“……是,以前学过一点皮毛。对不起明生,我下次不会了。”

明鹤言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缩进地缝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下意识想去转动手上的珠串,手上却空无一物,最终只是淡淡说:“嗯,没事。你刚才说的,我会让他们试试。”

陈砺的头却还是抵着,一副怕他怕得要死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不讲理的暴君。

“陈生,”明鹤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他顿了顿,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指尖无意识收紧:“是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如此冷漠,他明明有好好关心他,照顾他,按理来说两人关系应该会有些进展,就算没有,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冷漠,甚至是绝情。

他不理解自己那些烦躁的思绪,他的人生好像从未有过如此情绪,很难用他理解的那些名词解释,却没来由地让他烦躁。

明鹤言问完,办公室寂静的只有空调运行的细微嗡鸣声,陈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他余光正好能看见办公桌下明鹤言脚上那双高档的手工皮鞋,明明是同一种光线下,同一种材质的皮料却反射着完全不同的光照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说过无数次圆滑讨好的话就堵在胸口,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发出一个干涩至极的音节:

“……冇。”(没有。)

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呢喃。

明鹤言看着他,那些烦躁越发凝实,最终变成一根细小坚硬的刺,扎向他的心口。

“陈乐。”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和埋怨;“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你还没有你的皮鞋对你有吸引力吗?”

我要是上班绝对写不了这篇,鬼才会上班跟同事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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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