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陈砺刚睡醒,迷迷糊糊就感觉到有人抬起来他的腿,他以为是明鹤言就没睁眼,他昨天跟宋行舟他们闹得太晚了,宋行舟非得拉他出来过什么单身派对,他本来想拒绝,可宋行舟说“今天陪你一天”,明鹤言还约了明天呢,他一想,算了,就当陪这帮人玩玩,反正也就结这一次婚。
说到这个,可就招笑了,游轮旅行结束,他刚跟明鹤言下游轮,明家的保镖就依次排开,齐刷刷鞠躬唤明生,然后下一秒他就被架起来,打包塞车里了,明鹤言还想挣扎,一柄枪就顶他脑袋上了。
“明生,您知道的这是明家族老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别挣扎了,对您和您爱人没好处。”
明显是他们头的保镖恭恭敬敬地回话,枪却没从他头顶移开,明鹤言黑着脸被塞进另一辆车里。
一到明家,他左右两保镖又想架他,他赶快出声“我他妈自己会走。”
说完翻了个白眼,整理了一下衬衫下车,然后就被扔进了祠堂,好家伙,他上回还保持了一下基本礼貌没有进来,这回好了直接被扔进来了。
他抬头一看,正对上那神像的脸,后背一阵刺痛,却移不开眼,一瞬间光影变幻,无数张脸闪过,最后只留下他的脸,无悲无喜地看着这祠堂下跪着的每一个人。
他被迫看见了无数人在祠堂下的祷告,忏悔,欲念,差点被撑吐,恶心一瞬间涌上来,他弯腰想吐,这才移开视线。
可吐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反倒是不知道谁踹了他腿弯一脚,他被迫跪在了蒲团上,一回头,才发现是卓熙华,他马上老实了,可还是想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反正应该是涕泗横流,不是什么整洁的样子。
卓熙华揣完他就走了,留他一个人跪着,他不敢再抬头看那神像,只能老实地低头跪好,没一会儿,明鹤言也被押着进来,只不过他手上多了本玉书,轻车熟路地跪好,玉书被他高高举起,押着他那两人关门出去,明鹤言才转过头看他。
“阿砺,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陈砺有些虚弱地摇头,这回他已经缓过来了,他用袖子擦了脸,要不然明鹤言看见他刚刚那样,还不得给祠堂拆了。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跪了好一会儿,祠堂门又开了,宋行舟自觉地跪在他旁边,一进来嘴就没停过,逼逼叨说了一大堆,惹得陈砺头疼。
“闭嘴。”
陈砺没好气地吼他,宋行舟才不情愿地闭嘴,没一会儿又继续拉着陈砺说话,这时候陈砺彻底缓过来了,跟着他瞎聊。
再一会儿,陈砺跪累了,烦躁地说“不是,我为什么要跪啊?我又不是明家人。”
宋行舟跪得板板正正,还傻乐“快啦,哎哟跪跪怎么了,再说了,这里环境多好了,你以为谁都能跪这啊。”
陈砺没好气地看他“那你跪什么?”
这一问,不知宋行舟,明鹤言也一愣,他从进来说完那话就很安静,一直跪着看神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啊,我跪什么。”
宋行舟像是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又蹲在陈砺旁边了。陈砺控制不住地想翻他白眼,但是忍住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跟宋行舟已经聊到他高中的八卦了,再聊就要说小时候几岁还尿裤子的事了,这时门又开了,宋行舟傻癫癫地回头去看,一下子就乐了。
“族老叫你们去前厅。”
柳清奉的话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陈砺点了点头站起来,明鹤言扶了他一把,明鹤言跪习惯了,这还多亏了陈砺的怪癖,陈砺现在心情好了很多,起来时还在他耳边打趣:“习惯了吧。”
明鹤言耳根一红,眼神发颤地跟他讨饶,陈砺这才满意地起身,正对上柳清奉促狭的笑和宋行舟嫌弃的表情。
他高傲一仰头,一脸:咋了,我俩乐意。
柳清奉摇了摇头,走了,宋行舟嫌弃地翻白眼。
三人跟着柳清奉一路往会客厅走,上回陈砺是晚上来,没太看清,这白天一看,这不是好一幅花团锦簇,和光同尘的豪门景象。
宋行舟一路给他介绍,“那棵月亮门下的枯树,十年前拍来的,这个数”,宋行舟豪气地比了一个五,陈砺“嚯”
“那个!就那个破陶罐,这个数!”陈砺看过去,平平无奇,可宋行舟比了个十,陈砺突然不敢想了,只能啧啧称奇。
一进会客厅,迎面就看见一排人整整齐齐地坐着,威压呼啸而来,陈砺顿时心头一紧,明鹤言安抚地握住他手,又很快松开,恭敬地跪在蒲团上,陈砺一愣,也跟着跪下了,紧接着就听见卓熙华没好气的声音响起“你跪什么?”
陈砺一愣,是啊,我跪什么,不是啊,那我刚刚凭什么跪祠堂啊?
他正想着被宋行舟拽了起来,两人站到门旁边,像俩凑热闹的路人。
柳清奉坐回到原来的位置,靠近门口,按道理他没资格坐,但是他是柳清奉,所以他能坐,但是得靠外坐,以此区分亲疏。
卓熙华说完话后静了很久,没人再开口,只有明鹤言跪着,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那两个族老,没有任何一丝悔意。
许久,打破宁静的是茶杯被重重放下的脆响,正上首右面的族老开口“阿言,你好风光啊,拿着我们明家传家宝出去招摇,几多风光。”
明鹤言没有回话,只是平静地跟他对视,卓熙华坐在正上首左面第二点位置,她平静地饮茶,然后轻柔地放下茶盏开口“镯子是我给他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没有任何解释,一直闭目养神的正上首左侧族老开口“熙华,你太溺爱他了。”
“说到溺爱,那可能是我的错了,您说呢?祯老?”柳清奉端着茶杯轻轻吹动茶叶,不咸不淡地开口,一时,整个会客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陈砺有点紧张地咽口水,声音在此时的会客厅里听起来尤其刺耳,那被叫作祯老的人恶狠狠地一瞪他,他还没开口,明鹤言马上回道“不关他的事,您不要这样对他,是我自己决定的,有事您应该找我,而不是用他威胁我。”这话明显是控诉他暴力请他俩来的手段。
祯老旁边那个族老一拍桌子,怒道“不这样请你来你能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明家的东西你早就让清奉还回来了,公司的业务你也全部分清!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明家彻底划清界限,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让你的人带着明家的镯子招摇过市!”
“镯子是传给明家儿媳的,传给我 ,自然是传给我儿媳,有什么错。”卓熙华态度比明鹤言还嚣张,她完全不顾情面,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轻飘飘的。
那人还想再拍桌子,柳清奉正要开口,祯老瞪了旁边那人一眼“好了!吵这些有什么用,凡清你多大了!还要跟小辈争。”
明凡清一怔,刚要继续,被祯老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马上闭嘴,气愤地坐了回去,陈砺甚至还看见他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咩啊?老版宋行舟?
陈砺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拼命忍着,宋行舟看见,小声点问他怎么了,陈砺憋笑憋得肩膀抖动,还是稍微背身给他发消息,谁知道这傻逼没静音,两人得到一堆怒视,明鹤言回头安抚的看了他一眼,陈砺那颗还有些颤动的心立刻安稳地回到心口。
宋行舟做贼一样看完消息,扑哧一笑,明凡清怒目而视,连卓熙华都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宋行舟立刻装乖。
空气又静得可怕,好像被无数纷飞的柳絮迅速融入,密密麻麻堵得没有一丝缝隙,陈砺感觉呼吸都被窒住了。
柳清奉却神色自若地喝茶,还跟候在一边的佣人示意换茶,佣人接到示意拿着他的茶盏退下,很快给他换上新茶。
柳清奉尝了一口,是他常喝的雀舌,满意地点了点头,茶盏放下,很轻微的一声响动,气氛好了几分,陈砺感觉又能正常呼吸了。
正当陈砺以为今天就要一直这样下去,一个穿着旗袍的小女孩端着两盏茶端庄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一左一右,穿着素色长衫,仔细看,还能看出几分柳清奉的影子。
没等陈砺细看,那小女孩恭敬地端着茶对柳清奉行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爸。”
柳清奉笑着看他,神色柔和的像是融化的蜜糖他轻声应下,那俩男孩左右分侍站在他身边,等他喝完茶,那女孩顶着所有人视线走到卓熙华面前,恭敬地跪下,又脆生生地喊了句“奶奶。”
她喊完所有人都愣了,下一秒,明凡清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跳起来,指着她问“你这什么意思,卓熙华!”
卓熙华淡淡看他一眼,望向那小女孩时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慈爱地像是菩萨一般应下喝茶,伸手扶女孩起来,那女孩一点也不怯场,丝毫没有理会明凡清颤抖地指向她的手,端庄的跪在明鹤言身边,轻声唤道:“父亲。”
明鹤言从她进来就愣住了,此时更是不可置信看向柳清奉,柳清奉却笑着点头,他的视线又颤抖地转回到那女孩身上,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那女孩白净的双手放在他颤抖的拳头上,轻声又唤了一句父亲。
“哎…”这声回答明鹤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抖得也不成样子,却还是清晰地回荡在会客厅。
明凡清彻底炸了,祯老也无奈地扶额,窃窃私语响彻整个会客厅,卓熙华和柳清奉倒是平静,宋行舟和陈砺嘴巴都合不拢了,两人一个样:啊?
批斗最后在明凡清一口气没喘上了被送医结束,族老唉声叹气摇头走了,卓熙华走时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没闭上嘴的两人,陈砺立刻闭嘴站直,鞠躬“母亲。”
然后得到一个冷眼,人走光之后,宋行舟晃了晃僵硬的下巴,一个大跨步蹿到柳清奉身边,狗腿地端茶捶腿嘴上不住夸奖“清奉哥!太帅了!攻心计啊!直接将军,太帅了!!!”
柳清奉宠溺地看着他上蹿下跳,那俩小男孩脸色很臭地站在一边。
陈砺看着明鹤言和那小女孩跪在地上低声交谈,一时不敢上前,明鹤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很放松的笑容,陈砺的心彻底稳了下来,走了过去。
两人站起来,等陈砺走近,明鹤言牵着她的手对陈砺介绍“这是柳知安。”
他刚说完,柳知安仰头看他俩,脆生生说道“错了,父亲,我现在是明知安。”
两人都愣住了,许久,明鹤言才一笑,揽住她和陈砺,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是…是明知安。”
陈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了拍后背,明知安在两人中间笑得很开心。
那俩小孩脸更丑了,柳清奉放下茶,声音有点冷“摆脸色干嘛,二打一都没打过,还有脸摆脸子给我。”
俩小孩蔫巴地点头称是,神色委屈,明知安骄傲的仰起头,嘿,陈砺那一刻幻视了自己,他弯腰把刚到他大腿的明知安抱起来,轻柔的蹭她脸颊,明知安坐在他胳膊上,声音软软的唤他“dady。”
“哎!”陈砺忙应下,心中软成一摊融化的蜜糖。
那晚两人第一次在明家用晚饭,其间明知安贴心地给陈砺夹菜,每一次陈砺都止不住笑地看她,太可爱了,又乖巧、又懂事,柳清奉居然舍得。
想到这他自以为隐晦地看了一眼柳清奉,柳清奉好笑地摇头,给明知安夹菜。
明知安乖巧地笑着叫他“谢谢伯伯。”
柳清奉神色未变地点头应下,明鹤言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陈砺忙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明鹤言紧紧回握住。
卓熙华不满地瞪他一眼,语气冷漠“好好吃饭有什么好哭的,不嫌晦气。”
那一顿饭,明鹤言吃得食不下咽,陈砺一直握着他的手安抚他,其间,明知安也几次轻覆上他的手笑着跟他讲话,明鹤言声音哽咽地一一回应。
看得宋行舟泪眼汪汪,被卓熙华瞪了好几眼,那俩小孩还是脸色很臭,但是不敢太表现,明楼城几次看向陈砺,隐隐示好,陈砺装作没看见。
当晚两人是在老宅住下的,那晚明鹤言哭了很久,陈砺抱着他,无声地陪伴。
第二天,陈砺以为吃完早饭就能走了,结果又被喊去了祠堂,明知安已经在那等着了,她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见两人过来,甜甜地笑着唤两人,陈砺心软的不知道怎么才好,明鹤言也笑着点头应下。
只有坐在祠堂里的明凡清猛翻白眼表示不耐烦,祯老在他快把自己翻死时适时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们也不好说什么,那就按明家的规矩来,合八字吧。”
陈砺本来都当那些人说话是放屁,合八字一出他整个都僵住了,明鹤言和明知安左右握着他的手,他突然又不怕了。
明家合八字的排场都跟其他家不一样,几个族老坐在祠堂的神像下,卓熙华坐在门外左边,明父本该坐右面,此时却站在卓熙华身后。
十几个师傅左右排开,几张餐桌上盖着红布,演算推演的东西铺满,各位师傅都拿着毛笔齐刷刷地看向陈砺和明鹤言两人。
陈砺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明鹤言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报了自己的八字,诸位师傅提笔写下后开始演算,一阵盘算后,诸位一对,把写着八字的红签递给卓熙华。
明鹤言的八字早在出生时就被推算过,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数,卓熙华看完明父没有看,转身递给了诸位族老,他们看过后,那帮人又齐齐盯着陈砺看,陈砺磕磕绊绊报完八字,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陈砺的八字一报完,祠堂内十六位命师同时掐算。
起初是惯常的提笔、排盘、推算。
三分钟后,第一位白须老命师猛地停笔,额角渗出冷汗。他抬头看向陈砺,眼神里是惊疑不定。
五分钟后,第二位中年命师“啪”地折断了手中算筹,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七分钟后,十六位命师全部停手。
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祠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冷汗浸透的细微“嘶”声。
陈砺早有准备,估计这帮人也查过,不然也不会有这一出,明鹤言只是紧紧握着陈砺的手,明知安的小手在陈砺手心碰了碰,陈砺低头,就看见他对着自己柔柔一笑,陈砺忍不住心中赞叹:柳清奉怎么这么会生啊,太可爱了。
祯老皱眉:“怎么回事?”
为首那位白须命师起身,深深一揖:“祯老,此命……我等不敢妄断。”
“说。”
命师颤抖着取过陈砺八字红笺,指着上面的“丁酉”二字:
“丁火日主,生于申月,本是灯烛微光。但此人……”
他深吸一口气:
“年柱己巳,伤官破祖;月柱壬申,七杀攻身;日坐酉金,红艳照命;时柱辛亥,再逢七杀——此乃‘天煞带刃,孤鸾泣血’之格。”
祠堂内一片死寂。
明凡清冷笑:“这不就是天煞孤星?有什么不敢断的?”
他一开口就被几人瞪了一眼,他一扭头装没看见。
“不只如此。”命师摇头,声音发颤,“若只是天煞孤星,倒也罢了。奇的是——”
他指向八字中的五行流转:
“此人命中金(申、酉、辛)多水(壬、亥)旺,本该金寒水冷,火灭成灰。
可他偏偏还活着,且活到了三十五岁。
这不合命理常轨。”
陈砺刚想说什么,被明知安拽了一下,他一愣,突然听见一个女人抱怨的声音。
“吵什么,大早上的,我还要休息呢。”
陈砺循声望过去,就见一位身穿亚麻宽松长衫的女人一脸不耐烦走进来,明鹤言站起来唤她“姑姑”
明凤曦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不耐烦地看着那些族老,明凡清脸色有点难看,还是强挤出一丝笑脸“凤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吵到你了?”
本就是一句客套话,谁知明凤曦不耐烦走过去,光明正大坐到了明父的位置上,语气不耐地说道“我昨晚上半夜刚回来,我还准备睡个好觉呢,大早上有什么好吵的,这么大排场,是合八字还是诛九族啊?”
明凡清尬笑两声,说“常规而已”。
明凤曦看着面前这十六个神算,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哟,常规?我哥结婚都没这么大排场,这算哪门子常规?”
明凡清一噎,继续道“不一样,那时候,请的可是你师傅。这场面,哪能劳烦他老人家。”
明凤曦乜了他一眼继续道:“是不想请还是不想?觉得我会偏私啊?。”
这话问得,场面一时之间十分难看,陈砺缓过来一点开始看热闹,他指着自己衣服里那双鱼玉佩无声地问明鹤言,明鹤言点了点头。
不管别人脸色怎么样,明凤曦脸色倒是好得很,还有空给卓熙华展示自己新得的玉镯,那玉镯是天蓝色的玻璃种,在明凤曦的手腕上像一圈被封印的海水一样通透,看得卓熙华也啧啧称奇,明父觍着脸当场就要,得了明凤曦一个白眼,到底是给他了,他颠颠拿着就给卓熙华戴上了。
这边倒是其乐融融,族老的脸色却越来越臭,祯老闭着眼发话“继续”
明凤曦倒是没打断他,这帮师傅凑到一起,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最终,为首的命师出列,摇头道“我们道行浅,不敢合这八字,您怕是得另请高明了。”
“你们!”明凡清到底是气性大,没忍住直接调教,害得陈砺又幻视老年宋行舟了,祯老倒是坐得住,只是脸色难看,语气也彻底冷下来“看来你们是觉得我明家好得罪了。”
“这…”那命师一时愣住没有直接回话,反而是看向明凤曦,明凤曦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那命师连连摇头不再回话。
眼见,祯老脸色越来越差,马上要发火了,就见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胡须毛发皆白,浑身气度倒是着实不凡,陈砺定睛一看,这不是那老神棍吗?
玄尘慢慢悠悠地晃悠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老人,那老人在后面追他,嘴里还念叨“哎哟,师兄你等等我,我都多大岁数了。”
玄尘轻哼一声“该!让你偷懒,累死你得了。”
族老见来人是玄尘忙站起来打招呼,见后面那人也一一见礼,有人叫哥,有人叫弟,正是明鹤言那个早已出家,不常露面的爷爷,明宸桓。
小辈也跟着见礼打招呼,明凤曦快走几步扶上玄尘,那帮命师也恭敬地给玄尘鞠躬行礼,玄尘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
陈砺看呆了,我靠,这算啥,重生之我是港城龙王?
玄尘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他,眼中满是揶揄,陈砺一噎,明鹤言有些惊异地回头看他,陈砺苦笑,小声安抚他“回去跟你说。”
“忙啥呢。”玄尘喝完茶,不咸不淡地问一句,明凤曦接话解释,玄尘眯着眼点头,卓熙华忙吧俩人命签递给他,玄尘看了一会儿,一会摇头啧啧称奇,一会无奈叹气,眼神直往陈砺身上飘。
陈砺这还不懂?那他真是傻子了,这老骗子那天那句“下次见面我要你恭恭敬敬跪下叫我师父”还在他脑袋上飘呢。
陈砺痛快地跪下,高声唤了一句“师父!”
这回不只那帮族老愣住了,连明鹤言也愣住了,玄尘捋须没应,只一个劲咳嗽。
明凡清缓过来就要跳脚,就见陈砺跪行拿了一盏茶,恭敬地移到玄尘面前“师父,您喝茶。”
玄尘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茶盏,应下了。
明凤曦气笑了,揶揄地开口“什么你就应下了?给你拜师礼了吗你就应。”
玄尘没恼,只是乐呵呵地掏出一个钱包,明鹤言一看就发现是自己送陈砺那个,再一想就全明白了,这就是陈砺那天说骗他的老道士。
明凤曦好笑地看着那钱包,没好气道“几万块就把你打发了,师父您身家怎么还跌了。”
“唉!”玄尘假装生气“这是心意,心意!”
“好好好,心意心意,快让我师弟起来吧,还跪着呢。”明凤曦忙顺毛捋着老顽童。
“起来吧,好徒弟,师父没说空话吧?”玄尘伸手扶他,还不忘打趣他,陈砺尴尬地笑了笑。
陈砺这一跪一喊“师父”,祠堂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三秒。
玄尘端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那十六位命师:“怎么,我徒弟的八字,你们不敢合?”
为首的白须命师额头冷汗涔涔:“玄尘真人,非是我等推诿,实在是这命格……”
“这命格怎么了?”玄尘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寂静,“天煞带刃,红艳照命,七杀双透——你们就看见这些?”
他起身,走到陈砺八字红笺前,枯瘦的手指在“丁酉”二字上一点:
“丁火虽弱,但生在申月,金旺火炼,本就是‘火炼真金’的胚子。
年柱己巳,伤官破祖是不假,但巳中藏丙——那是他命里唯一的‘根’。
月柱壬申,七杀攻身,可申中藏壬水、庚金、戊土——金生水,水克火,但戊土却能制水护火。
时柱辛亥,亥中藏壬水、甲木——七杀坐实,但甲木正印深藏,这叫‘杀印相生’,绝处逢生之局。”
他每说一句,命师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整个祠堂落针可闻。
玄尘转身,看向那些族老,特别是脸色铁青的明凡清:
“你们只看见‘天煞孤星’,却看不见‘煞中有灵’。
只看见‘克亲伤友’,却看不见‘亲魂护持’。
只看见‘姻缘断绝’,却看不见——
他这红艳煞,等的就是一个人。”
他手指一点明鹤言的八字:
“等一个三未成山、土重如岳的人,来镇他的七杀,培他的丁火,化他的孤煞。”
玄尘将两张八字红笺并排铺在供桌上,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钱,不是寻常铜钱,是雕着星宿的陨铁钱。
“凤曦,点香。”
明凤曦应声,取三炷沉香点燃,烟气笔直上升,在祠堂梁柱间盘旋不散。
玄尘将古钱合在掌心,闭目默念。三息后,扬手一抛——
古钱落地,呈品字形,全部阳面朝上。
“三阳开泰。”玄尘睁眼,眼中精光闪烁,“好兆头。”
他取过朱砂笔,在两张命签间画线连接:
“己巳见辛未。
巳中丙火,未中丁火——丙丁争辉,本是兄弟相争之象。但陈砺命里有兄弟缘无命,这争就变成了补,明鹤言的丁火,补陈砺丙火之根。”
“壬申见乙未。
壬水七杀,遇乙木七杀——双杀并立。但陈砺的壬水得申金生,明鹤言的乙木得未土培,这是‘杀逢生助,威而不凶’。”
“丁酉见己未。
丁火生己土,天生吸引。酉金红艳,入未土之库——红艳得藏,情缘得稳。”
“辛亥见甲子。
亥子会水,水势滔天。但陈砺的亥中藏甲木,明鹤言的子中藏癸水——这是‘水木相生,杀印成局’。”
他画完最后一笔,负手而立,朗声道
“破军入垣,紫微生辉”
“极好,诸位说是不是啊。”他说完回身看向众人,无人敢应声。
送走命师后,族老聚在一起讨论,最终祯老冷冷地看着陈砺“好,好!合完八字就该讨论婚期了,其他的我们没意见,但是你”他恶狠狠地一指陈砺,明鹤言向前一步挡住他,祯老咬牙切齿的指着他“你得嫁过来!”说完,拂袖而去,族老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玄尘见事情了了也准备走了,走之前还对着陈砺伸手,陈砺眼皮直跳,把钱包整个给他,玄尘满意地跟明宸桓走了,明凤曦落后一步,轻声唤他“师弟,记得加我哦”
陈砺忙应下,脑子却还在最后那句你得嫁过来,不是这是什么事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只是半夜明鹤言房间突然传来一句“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之后宋行舟得到消息,狠狠笑了他一顿,再之后就是他被迫被拉来单身派对,连夜直飞澳门,刚下飞机昨晚他跟着宋行舟去了他常去赌场,一整晚真是震撼陈砺一生啊,宋行舟不管到哪都是一句“他按明鹤言的标准来!”
陈砺一开始还不懂,这又不是港城,谁认识明鹤言啊,结果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明鹤言的待遇,真是…说是皇帝也不为过,只是他看着身后的一男一女无语了很久,他不耐烦地看了眼宋行舟,宋行舟傻乐着帮他把人打发走了。
他跟着宋行舟那帮狐朋狗友闹到凌晨,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结果生物钟被明鹤言搞得太正常了,到点就醒,不对!
明鹤言!明鹤言!
抬他腿的动作还在继续,他却感觉到另一双稍微小一点的软手抚上了他手臂,他猛地睁眼,看见俩陌生男女。
“啊!”他下意识大叫一声把三人都吓到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围在身上,他现在可是习惯裸睡的,这俩人啥时候进来的,看见啥了。
谁!是谁派来离间他和明鹤言的?
这是陈砺看见两人第一个想到的想法。
女人看见陈砺惊恐的样子轻声安抚他,陈砺直往后退,三人僵持了一会儿,陈砺才认出是昨晚那一男一女,咬牙切齿地打电话给宋行舟,顺便打发两人出去。
电话刚一接通,陈列劈头盖脸就骂,骂到口干舌燥他才停下来,就听见电话那头宋行舟的笑声离得很远,但是贱兮兮的声音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许久,电话那头才出声,是明鹤言“阿砺?怎么了?”
陈砺闭眼,没好气地让他把电话给宋行舟,宋行舟贱兮兮地接过走远,小声问他“怎么样啊,陈生?明鹤言的待遇爽吗?”
陈砺听到他贱兮兮的声音就烦,他深呼吸,反应过来是宋行舟的恶作剧,他冷静了一会儿,宋行舟还贱贱地追问。
陈砺咬牙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明鹤言平时就这待遇!俩人伺候他起床!”
宋行舟听完笑的直不起腰,又被陈砺骂了一顿老实了,声音突然正色几分“当然,俩还少呢,明鹤言想要,一百个也不够,但是他没有,陈砺告诉你,今天这出我就是要告诉你,明鹤言守身如玉十八年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你不能装不知道,这回你记住没有?”
陈砺听完彻底冷静下来了,许久,他才开口“知道了,我踏马的谢谢你,贱人。”说完他就挂断电话。
他深呼吸平息怒气,手机振动了几下,是明鹤言发消息过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嗡嗡的,带着某种焦灼的、讨好的意味。
陈砺低头,屏幕亮起,是明鹤言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字句都透着小心翼翼:
【明鹤言】:阿砺,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明鹤言】:宋行舟是不是又作弄你了?你别理他。
【明鹤言】:我今早本来想过去,但宋行舟说……说你们有男人间的秘密仪式。
【明鹤言】:你还好吗?
【明鹤言】:[一只小心翼翼探头的麻雀表情包]
最后那个表情包,傻得冒泡,又乖得可怜。
陈砺盯着那几行字,脑海里翻腾的画面从刚才那两只陌生手的触感,切换到游轮夜晚明鹤言孩子气的得意,祠堂里他紧握自己手时的颤抖,还有无数次在办公室、在家、在任何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明鹤言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交付。
宋行舟说得对。明鹤言不是没机会,不是没资本,更不是没诱惑。港城明家的太子爷,只要他愿意,何止是一男一女清晨服侍?他想要什么样的盛宴没有?
可他偏偏选了最笨的一条路,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过了十八年清教徒般的日子。
然后在重逢后,用更笨的方式,一点点靠近,把自己最珍贵的传承、最脆弱的软肋、连同整个未来,都捧到了他面前。
十八年。不是十八天,十八个月。
是六千多个日夜,对着一段模糊录音和几颗塑料珠子。
陈砺胸口那团因为被惊吓和戏弄而燃起的火,“噗”的一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沉重、又带着无限怜惜的情绪。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鹤言发这些消息时,那张清冷脸上可能浮现的紧张和忐忑。
怕他生气,怕他误会,更怕他因为宋行舟的胡闹,而有一丁点的不快。
他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拨通了客房服务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送两人份的早餐到套房,中式,清淡些,再要一壶茶。”
挂断电话,他才重新点开明鹤言的对话框,慢条斯理地打字:
【陈砺】:醒了。被宋大少的特殊叫醒服务吓醒的,我还以为是你呢,想你。
【陈砺】:早餐我叫了,你过来一起吃。
【陈砺】:还有,下次想让我体验什么待遇,提前说,不过,你亲自来演示,我比较有兴趣。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停了又显,显了又停,足足折腾了一分钟,才蹦出来一条:
【明鹤言】:好。
【明鹤言】:我马上到。
【明鹤言】:[小鸟疯狂点头.gif]
陈砺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点头的小鸟动图,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昨晚的荒唐、清晨的惊吓、宋行舟那番混账又真挚的告诫,此刻都化成了无奈。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唰”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他没有穿衣服,只是随便地披了件浴袍就着晨光,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等待着他的爱人。
门铃很快响起,很有规矩的频率,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急切。
陈砺叼着烟,慢悠悠走过去开门。
门外,当然是明鹤言,他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临时脱身,身上还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头发梳得整齐,但额角有一缕不听话地落了下来,给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里添了一丝难得的匆忙。
四目相对。
明鹤言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陈砺全身,确认他无恙,然后才落在他脸上,最后定格在他唇间明灭的烟头上。
他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有紧张,有歉意,还有一丝被陈砺那句,你亲自来演示撩拨起的火苗。
“阿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陈砺没应,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反手关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依旧叼着烟,抬眸看着站在玄关光影里的明鹤言,晨光勾勒着明鹤言优越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些复杂翻涌的情绪。
陈砺吐出一口烟,隔着袅袅的灰白色烟雾,朝明鹤言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随意。
但明鹤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立刻上前两步,站定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陈砺的烟味、淡淡的洗漱品香气,以及明鹤言身上清冷的雪松尾调。
陈砺这才伸手,用夹着烟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明鹤言松开的衬衫领口,又滑到他脸颊。
“宋行舟说,”他开口,声音因为晨起和抽烟,带着一点沙哑,“你为我,守身如玉十八年。”
明鹤言身体微微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否认,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默认了。
眼神却执拗,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砺,像在等待审判,又像在无声地重申着什么。
陈砺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尖发颤,他掐灭了烟,随手扔进一旁的景泰蓝烟灰缸里,然后双手捧住明鹤言的脸。
掌心触及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
“他还说,你想的话,一百个人也不够。”陈砺继续说,拇指摩挲着明鹤言泛红的眼尾,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早那两位,就是你的标准待遇?”
“不是!”明鹤言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带着委屈,“我从来没有…那是宋行舟胡闹!我平时都自己…最多谭助理会送文件…”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说脸越红,平时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家里直面族老的冷定从容,此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被爱人质问时的慌乱和笨拙。
陈砺看着他急得眼尾都湿润了的模样,终于破了功,低笑出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胸腔的震动,愉悦而包容。
“傻仔。”他骂了一句,却是用最柔软的语调。
然后,他抬起头,吻了上去。
一个带着安抚意义的吻,充斥着怜惜和浓烈情感的吻,他撬开明鹤言因为紧张而微凉的唇齿,深入,纠缠,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对方所有的不安。
明鹤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应,他伸手紧紧搂住陈砺的腰,将人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和门板之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十八年的等待与克制,在此刻化为近乎贪婪的索求,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却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陈砺的唇瓣被吻得红润,明鹤言的眼底也染上了浓重的、情动的暗色。
陈砺用额头抵着明鹤言的额头,呼吸交错间,低声说:“所以,我们雀仔第一次那时说的话没有骗我。”
明鹤言的睫毛不自然地颤抖,似乎又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他耳根发红地点头,看得陈砺心痒痒的。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是送早餐的服务生。
明鹤言似乎还想继续,被陈砺轻拍了一下脸颊:“先吃饭。宋行舟那混蛋折腾我一晚上,饿死了。”
明鹤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依旧黏在陈砺身边,看着他走去开门,接过餐车,布早餐。
晨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餐桌上,精致的广式茶点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陈砺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对面依旧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明鹤言,忽然觉得,这个被宋行舟强行拉来的、充满荒唐插曲的单身派对,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它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某些早已存在、却从未宣之于口的东西。
比如,明鹤言那十八年沉默的分量。
比如,自己那份“非他不可”的决心。
他夹起一个晶莹的虾饺,放到明鹤言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雀仔。”他说,眼里含着笑,“吃完,我们回家。”
回我们的家。
明鹤言看着他,也笑了。
“好。”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虾饺,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轻声说,“阿砺,谢谢你。”
谢谢你的选择。
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人生。
陈砺挑眉,回了两个字:“肉麻。”
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澳门清晨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赌场霓虹尚未完全熄灭,近处酒店的奢华依旧。但在这个套房里,所有的浮华与喧嚣都褪去了,只剩下最简单的一餐一饭,和两个终于将彼此心意彻底摊开在晨光下的人。
夜已尽,晨方始。
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