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非荡去软剑上的血水,映着日光,长剑如练。
“前面或许还有,”晏非对柳怀弈和高徵说:“这些巫贼不同于蛊兵,精明狡诈,很擅长藏匿。”
高徵道:“公子,我带人先行探路。”
晏非回头看了眼染了血的马车,道:“也好,不要走远,小心他们埋伏包抄。”
高徵领兵而去,晏非策马到晏惟车驾旁边,安抚道:“别怕,不是公孙的兵马,是陵安城外的巫疆残孽。”
晏其掀开车帘问:“哥哥,还有多远?姑姑她……”
晏惟倚坐在车里,帷帽遮住全身,抬手捂住绞痛的心口时,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上,血红的纹路蔓延缠绕至指尖。
那是曾经在她身上的蛊毒细虫在她身体里蠕爬过的痕迹,毒物已消,蛊毒却已入髓,在一次有一次的发病和饮食血引后逐渐浮现,像是无数刺入骨血的细丝般的刑具,在彻夜不休的疼痛之中吸食着她的生命,在□□和精神上都疯狂地折磨着她。
晏惟在知道秦王戒断血引之后,望着已经爬上面颊的狰狞的暗纹几近崩溃,她以为当初如果自己可以再坚强一点,再能忍一点,断绝晏非端给他的血饮,她就能和秦王一样痊愈……
但或许她自己也明白,她没有那样的机会,那时候她太虚弱了,那场战争遭受的创伤和中毒带来的消磨,让她一直都在病弱之中,戒断血引于她,无异于自裁。
“阿惟,”晏非指着前边:“我已经看到陵安的城门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公孙就在那儿等你,还有你从前养的那些白鹤……”
……
白鹤在宫变厮杀中被惊飞,盘旋在阙楼上哀鸣不落。
公孙殷长孤立在高台上,衣袍被风吹卷,麻木地看着底下的混乱。
蜀国和缅台接连失守,重姒离开陵安,带走了她的亲信。
公孙在杀帝台退兵让道于晏非,驻扎在这里的巫疆势力自知已被抛弃,揭兵而起,妄图擒拿公孙,和晏非交换生路。
南郑士兵仇恨在心,对他们更是积怨已久,将其围剿再宫城内外,举兵拼杀……
神月的信徒们抢掠着财物往后城逃窜,远处秦军的战鼓马蹄声迫近了,他抬头看着黑潮一样奔涌而至的铁甲,又回首看见矗立在后城外的巍峨神殿。
他觉得累了,在高台边沿坐了下来。
……
杀帝台修筑在陵安城在的玉壶关。
四野皆是高山密林,原本是与奉神殿遥遥相对的祭台,这祭台犹如一只巨大的方鼎矗立于山群之间,一层一层,垒叠而上,木梯通接,直达台顶。
顶台之上,云天可触,登高眺望,群山拢聚,云雾缭绕,似无穷无尽的虔诚信徒,面向此间,垂首祭祈。
幸而高台底下,装置了可以凭借外力将人运送上去的机关轿,免掉了许多攀爬之苦。
顶台之上,又有圆台,台阶之上,又是一座圆台,从下往上,方台六层,方台之上圆台三层,数目正好九层。
在最中间一座圆形高台上,遮阳挡风的纱帐四垂。
重姒已经在茶座旁等候多时。
赤权、段狼婴都被留在台下。
景华和庄与拾阶而上,二人也不与重姒客气,在她对面坐下后,景华先给庄与倒了茶,自己也饮了一盏。
“幸而秋日天凉,”景华搁下茶盏说道:“若是盛夏,走到半道就得中暑了。”
重姒道:“天子登基,也得要一步一阶走上九阙,没有机关轿,还要身穿冕服,众目睽睽之下,每一步都得走得庄重稳当。”
景华说:“啊,那我登基之日,得选个凉快的时节。”
重姒看他,景华亦笑看着重姒:“三十而立,就选在我明年生辰之后吧,正好是元月,穿着厚重礼服,不冷也不热。”
重姒道:“你倒是坦诚,终究还是要选择那样做了。”
景华道:“一家人嘛,没什么不能说的,帝王之座,本就该由武德兼备之人来坐,父皇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重姒望过坐在景华旁边的庄与,“他呢?你要带他去长安,做你的皇后么?”
景华尝了尝小碟中的点心,拿给庄与一块,“这个啊,我们还没有说定,不过,无论他去不去长安,是不是我的皇后,他都是占据着半壁江山的秦王陛下。”
重姒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定了一定,明白了:“真妙啊。”
她笑着说,景华也跟她一笑。
风拂轻纱,融入云天。
重姒向庄与看过来:“听闻你的病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庄与颔首时,耳侧的金珀珠跟着晃出流光,他看向重姒的眼神一如往日的温柔:“是啊,你把红莲吊坠还给了我,我戴着,又吃了些药,那些病症,就都好了。”又说:“我好的时候,给你去了信,你没有回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很少会给我回信了,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更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重姒说:“很久远么?其实,也不过才一两年。”
庄与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和殿下都很担心你。”
重姒双目淡漠:“担心什么?”
庄与坦诚道:“担心你的安危,也担心你在这里待久了,会与我们离心,甚至敌对。”
景华轻咳。
重姒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今日与你们在这里相谈,身份仍是神月教北月圣女。”
庄与轻轻叹息:“我受困于自己的身世和病症,对这里深恶痛绝,曾一度苦苦求索,想这知道纳藏在这群山之中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怖的势力,更想着有朝一日,将幕后之人束以铁链,囚于牢笼,与他当面质问……”
重姒道:“很失望吧,今日坐在你对面的人,是我。”
庄与道:“是有些意外,阿姒,为什么是你呢?”
重姒望向连绵的群山:“因为能代表神月说话的人,只有我了。”
……
机关石壁轰然落地,在空荡的神殿里震响回荡,公仪修在昏暗里抬首望着模糊的前方,穿过翻涌的浮尘,缓缓朝着前面高大的神像走去。
奉神殿矗立在陵安后城外广阔的平野上,重姒奉为国师后,这里的建造就停止了,四周只有蛊兵和监工和所谓的神使祭司们驻守。
在城内乱起来之后,这些人便放弃了看管,转身把神殿把建筑上的宝石金玉扣撬下来往衣兜布袋里装。逃亡的信徒聚涌到神殿,他们本想外这里寻求神使祭司们的庇护,在这里跪拜月神以祈求保佑,可是见到的这景象,贪婪的私欲淹没了对神明的虔诚,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掠夺,杀人的兵器撬进壁画、护身的铁锥敲碎神像、没有用具的人徒手扒扣着石柱,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搜刮逐渐沦为争抢,被捅杀的人抽搐着倒在地上,金黄红碧滚落一地,很快便有无数人围拥上来扫夺一空。血流了满地,洒泼在残破的壁画和神像上,那些珍宝们被浸的流光溢彩,所有人都兴奋得红着眼睛。
任何信仰,都在这些璀璨耀目的宝石金玉面前黯然失色,任何祭奉,都比不上这场抢掠来的热闹疯狂……
沉重的机关石壁隔挡去了外殿的混乱。
烛南引亮正殿中灯盏,公仪修站在亮光里,抬头,看清了面前巨大的玉石神像,他满目震撼,站着,看了许久。
烛南走到他身边来,和他一起看:“这神像原本要雕刻秦王的容貌,已经初具轮廓了,后来情势变化,又打算改雕成吴王的面相,工匠们才把那轮廓小心的抹平,重姒便哄着南君下令,停止了这里的工序,所以,”他指了指那模糊不清的神像面容:“它就成了这样子。”
珠玉华光投注在公仪修的身上,让他病白憔悴的面容要和双目也在此刻染上了鲜亮的光彩,无数情绪在他满映着光彩的眼睛里翻涌。
他就这么默然地怔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他走上前去,看着神像上光彩夺目的宝石,飘逸流动的白玉衣袍垂至座台。
他伸出手,抚摸着它们,金黄的烈焰,赤红的星海,每一颗都是那般的耀眼夺目,他摸着那些珠宝,忽而说道:“生辰玉,你知道的罢,我们都有的。我的生辰玉很漂亮,圆润光滑,五彩斑斓,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块,根本不是什么玉,那不过是一块,从河里捡来的石头……”
烛南说:“公仪,让人施舍的东西,何必在乎呢,把它丢掉吧,漂亮贵重的宝石这里这么多,你可以随便的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过,你得动作快点儿了,陵安城将破,要杀我们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得快些离开这儿。”
公仪修望着指腹抚摸过的玉石,他指上的污泥把那莹莹的玉石染赃了,他想擦干净,却只是把它弄得更脏。
他放弃了这徒劳无功的举动,转过身看着烛南,他的左臂垂着袖中,腐烂的脓血浸透了赃透的纱布,肿胀的手指用残余的力气紧握着那根竹简。
他含着些笑意,问面前的人:“走到这儿了,烛南,月神是什么,还不能和我说说么?”
……
“该从何说起呢?”
重姒望向景华和庄与,他们背后是层峦起伏的山群。
“如果要从根源说起,那可就是很久远很复杂的事情了,巫疆蛊术渊源已久,神月教成立起初,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江湖组织。因为得天独厚的时机和条件,逐渐的,这个组织不断扩大,慢慢地形成规模和阶级,借以月神之说有了精神信仰。再后来,信仰出现了分歧,神月教因而分成两派。通俗易懂的说,是以蛊精武的南月教,和以术修念的北月教,说穿本质,就是一个偏向了江湖,一个走向了权堂。”
风吹着轻盈的纱帐,重姒坐在其中,像是坐在缥缈的云端。
“巫疆没有君主,群山把人们分成寨落部族。北月教门徒辅佐在寨主身边,为他们出谋划策,甚至在争斗和掠夺中占据主导,他们尝到了权势的快乐,掌握了教义的法则。他们在成长,他们走出了大山,看见了诸侯割据、纷争混乱的世道,他们以神秘莫测的巫士身份参与进了这场更加浩大激烈的争夺游戏。”
“他们沉迷其中,游刃有余,他们逐渐的发现,有些君主是那么的愚蠢好骗,无德无能。被恶政和战乱欺压的百姓,那些向君主俯身叩头也求不到活路的百姓,绝望至极,唯有仰头祈求神明……这些经历和所见,让他们生出了更大胆的想法,”她看住景华:“既然君主无为,既然帝权式微,既然天下将甭,那么,为什么不能广传神月教义,让神权凌驾于帝权,甚至代替帝权呢……”
……
“那真是一个很远大的计划。”
烛南仰望着高大的神像:“我师父告诉我的时候,我激动的浑身战栗。”
他回首看向公仪修:“你懂那种感觉么?那种好像天下都可以玩弄于自己掌心的感觉,那种,高官显贵,君主帝王,都算什么东西的感觉。”
公仪修震惊至极,烛南笑起来,提起那个计划,他双目仍然因为兴奋而光芒精亮,碧色曈眸更如翡翠一般流彩熠熠。
“其实说起来,”烛南转向公仪修,望着他这个生长于帝权之下,受尽礼教与规驯的学子名仕,“是你们的一句话,给了我们那个计划的启发,那句话叫做,君权神授。”
他笑着,极尽温和地看着双瞳张大震颤的眼前人,因为怕吓坏了他,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既然,帝王之权由神明授予,那么,君王不仁,神明为什么不能收回统治人间的权利呢?”
公仪修骇然后退,浑身颤抖,摇摇欲坠,他似乎想要辩驳,可是或许是病得太重了,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烛南可怜地看着他,上前要搀扶住他,免得他跌倒再伤着了。
公仪修却猛然后退,“可你们败了!”
他咬声道,映在他曈眸中的玉珠华光剧烈的燃烧着。
烛南笑着纠正他:“不,公仪,是我们败了。”
公仪修猛然怔住了,顷刻间面色尽失。
烛南看着他,叹息道:“哎,我们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