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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简安恍惚记得,当日在许家,冯娘子同样是毫无征兆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居高临下通知她,说依照大人吩咐,她从今日起便不再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是改做商人的填房。

她必须隐瞒身份,去引诱一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否则,许家不介意多一位染病去世的原配夫人。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是轻蔑且鄙夷的,看简安的眼神,像看一只见不得光,但又随手可以打死的老鼠。

……

“你这娘子,怎这般无礼!”

阿圆有些生气,对着门外斥责道:“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敢擅闯夫人厢房?”

“阿圆。”

简安回过神来,“你先下去。”

“夫人!”

阿圆焦急地唤了声,但在看清她冷淡的神色后,又微微瘪了下嘴,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是。”

她应了声,抬步向着门外走,待到门口时,却被挡了下来。

“信交出来。”

冯娘子站在她身前,伸出右手。

“冯娘子。”简安终于看向她。

“一点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

“那可不行。”冯娘子笑盈盈,一张丰润的脸十分讨喜,似乎真的和善而亲切。

“家中的老爷担心您,特意吩咐我来伺候夫人,事无巨细,我都是该上心的。”

话落,恰巧有风吹过,将手旁的烛火吹熄,房内当即更加幽暗。

简安整个人隐在了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既如此,阿圆便将信交给娘子吧。”少顷,她开口说。

冯娘子眼中露出满意神色,正要伸手去接,却听那声音又继续道:

“……只是,天黑路滑,秦府内院又有落锁的规矩,娘子脚程还需得快些。”

她一愣,隐隐觉出了一些不对,声音微微冷了下来。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阿圆憋着笑,甚是好心为她解释,“婶子没听明白吗?夫人可是同意了你要送信的请求呢,只是怕你赶不回来,所以特意叮嘱要脚程快些……还不赶紧向夫人道谢。”

她不知冯娘子真实身份,说起这些话来根本毫无顾忌。

只惹得冯娘子胸口起伏,头一次将目光投向她,眼神仿佛淬了毒。

阿圆被吓得后退一步。

简安不动声色扶住她,看向前方,“你若是不愿,将信还回便是。”

因着与许奉贤关系,冯娘子地位颇高,已是许久不曾受过这般戏耍。

“……一段时日不见,夫人倒是与以前有了变化。”

她声音冰冷,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我送便我送,只是……夫人可别忘了,往后的时日,老奴会时时伴在你身边,一定能将您——”

“伺候得妥妥帖帖。”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暗示些什么。

简安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哼!”

一声冷哼,冯娘子再不停留,转身走入雨中。

“夫人……”

阿圆还有些惊魂未定,等那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再次开口,“这妇人是谁,我先前从未见过,怎么,怎么瞧着怪吓人的……”

而且莫名地,叫她觉得不喜。

这话,阿圆没有说出口。她虽是个田间地头长大的野丫头,但自觉也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若不然即便有姑母关系在前,也不能一入府就被调来伺候夫人了。

主子还没发话,她一个下人是不好直接就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的。

“日后,你尽量离这位冯娘子远些,”简安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若有什么吩咐,你们尽可听着,若不违反府上规定,也可依言照做。”

阿圆懵懵懂懂点点头,又确认道:“是……她的所有话都要听吗,那若是对夫人不好的吩咐呢,我方才瞧着,她一直在摩挲信封封口,送信路上说不得会打开……是奴婢多话。”

她有些不敢再说了。

简安定定看向这个比阿平大不了两岁的圆脸小姑娘。

她们相处没有多久,再加上秦老爷提前的安排,院子中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和她亲近。

这算是头一次有人愿意拿出一点真心对她。

“所有话都听,”她说,“只是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再告诉我她都和你们说了什么……若是不愿,或者有一日突然变了想法,也可当我不曾说过这话。”

阿圆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她像是小孩子参与了个有趣的游戏,一个劲用力点头,“夫人是要暗中寻她错处对不对,我明白的,以后一定注意着她,有任何问题都及时告知您。”

简安笑了笑,对她说:“你先下去吧……对了,我的信只是叫锦绣阁做套衣裳,没什么怕看的,你也不必担忧。”

“是。”

阿圆应了声,终于长舒口气,心情很好地去叫人准备晚食了。

……

夜间的雨一直没停,简安用过晚饭,早早就歇下了,并不知道冯娘子最终是何时回的。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瞧见她已经立在了门口,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苟,不见丝毫狼狈之态。

“夫人,”她笑着问,“要现在就用早食吗?”

简安沉默了下,才微微颔首,“好,麻烦娘子了。”

这是个难缠的敌人,她想,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要有足够耐心。

忍耐,观察,然后一击必杀。

只是可惜……她花费那样多功夫才寻到的与柳询单独相处的机会,现下却注定一片徒劳了。

简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失望,开始用起早食。

这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约莫花了半个时辰才算结束。

接着便是回房,继续做起了女红。

幼时因身体不好,家里的活能做得不多,她曾特意去城里找人学了刺绣,接些绣坊散派的零活,也算是个进项。

到得如今依旧如故。

冯娘子立在一旁,完全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直到……足足两个多时辰后,她的两条腿站得酸疼,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今日就打算全待在房中吗,不出府走走?”

“不必,”简安手上做着活,头也未抬,“今日无事,正巧能将这幅图样绣完,也能为阿平攒些束脩。”

冯娘子继续试探,“但我听说,夫人原本是和秦老爷说了今日出府的?”

“有吗?”简安淡淡道,“兴许是娘子听错了,我今还打算给阿平再做件衣服的,怎么会出去。”

冯娘子张了张嘴,终于再不说话,当起了沉默的木俑。

*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别院。

悠悠钟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书房中荡出一点回音。

“公子,”长风低声提醒,“申时了。”

“嗯。”对面的柳询淡淡应了句,却是没有太大反应,修长的手指捻着黑子落定,困死了左下角一大片白棋。

“我赢了。”他说。

已经连输五局神情麻木的长风半点没有想翻盘的渴望,只恨不能赶紧结束这局棋,好摆脱漫长的折磨。

所以,当他看到自家主子摆弄棋盘,似乎还打算再来一局时,终于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

“申时一刻,您似乎还约了秦夫人见面。”

柳询目光垂落,不紧不慢捡着棋子,“只是约定,又非必去不可。”

长风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点眼睛:“您是打算背约?”

算不上,柳询心道,只是她开口邀请,他又不曾应允。

这样想着,鼻间仿佛又嗅到了那股子冷幽幽的木香,连带那一张温婉恭顺的素净面容,眼含泪水柔弱地叫着他,“公子”。

整理棋子的手停了下来,落在棋盘上久久未动。

“可公子又不曾叫人传信,秦夫人会一直等在那处吧,”长风道,“属下还以为公子对……”

他猛地停下,意识到自己一时忘形,失言了。

柳询微微瞥他一眼,没打算追究。

“攀附权势,居心叵测,虚情假意。”他一条条数着人的罪状,“不过叫她等上半日,已算宽容了。”

这话暗藏的真实意思实在隐晦,长风一时没能听出,完全被这过重的用词吸引了注意。

主子平素即便对人不喜,可也极少用这等言语说人,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了曾经在母亲处听闻的一桩旧事。

约莫十五六年前,边关战乱,京中局势动荡,为了避祸,大长公主曾将主子送到乡下庄子住过一段时日。

那时,主子年幼,还不如何懂事,整日与庄子里一众孩童捕鱼捉鸟,但最喜欢的,却是当地农户家一个才及笄的女孩,总是去家中寻她。

伺候的人为了主子安全,只好上门与人商讨,愿不愿意将那女孩送来庄子里。那家虽不知主子身份,但光看平素用度,也知是个豪贵人家,要了些银子当即便答应了。

主子很是高兴,因着有两个姐姐在前,便将这新来的女子当成了第三个姐姐,一直很亲近,等后来回京时也带人回了国公府。

但后来,却是不知怎的,那女子瞧见了国公爷,许是攀附富贵,许是鬼迷心窍,她借着主子名义引国公爷单独相见,结果意外被想要寻她的主子看了个全部。

自那之后,那女子被大长公主打发出府。可不知是否受此影响,主子还是冷了性子,鲜少再与什么人亲近,身边更是连个伺候的年轻婢女都不再留。

他想着这些,心底无端端也跟着有些难过,遂有意开解道:“公子所言有理,这等别有用心女子自该有所惩戒,您此番作为实在明智……”

话未说完,却被外间一阵敲门声打断。

有人汇报,“主子,城中有家绣坊派了人上门送信。”

绣坊?

长风有些奇怪,不明白这是从何处来的,转头看向主子,在得到示意后才去了门口,将人迎进来。

来人隔着屏风,对里面深深行了一礼,随即才回道:“那人自称锦绣阁伙计,说受人之托,特意登门传一封口信。”

“什么口信?”

“‘家中有事,今日之约作废,望君珍重。’”

简单几个字落下,书房之中安静异常,只有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长风心觉不对,正要抬头去看。

却只听“啪嗒”一声,棋子落地,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

随即是男子似嘲似怒的轻笑,以及轻到近乎分辨不出的一句呢喃——

“有意思。”

他听屏风后的人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