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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宜氏

因为要查明真相,所以他只能对霍氏勾结北狄一事装作不知情,这样才更有可能从太后手里活下来,才有机会去查明当年的真相,而不是惨死在如今的刑牢之中。只有自己对太后尚有利用价值,且不构成任何威胁,太后才会保他。

太后如今是想让他承认霍氏勾结北狄,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霍氏身上,以此不仅可以借机收回北地武将的兵权,还可以杜绝追查的可能,用霍氏的血掩埋一切罪过。

同时,以他沈氏子弟的身份坐实霍氏罪名,也能让沈氏彻底得罪北地武将。这期间,太后也是在试探他,看他究竟是否知晓内里实情,若是知道,绝不会留他这个活口。而以他阶下囚的身份,能离开待诏寺、再多一层保障的,便是谢晋箴。当日官宴上,他察觉有人要对自己不利,便将计就计,借着公主让自己成为她的面首。凭着他在公主府中的价值,太后不会轻易下决心杀他,至少要多方权衡。谢晋箴既肯与他合作,他自然也要利用这层庇护。

沈臣磐看着他:“你是我的表兄。他们让我来审你,无非是知道你我之间的恩怨,外边也有耳目。审出结果,若你通敌,便成功扳倒沈氏;若审不出来,便可以问我的罪。明知如此,我却还是来审你了。一来,看见你如今这般狼狈,我心中快意;二来,又担心你落在别人手上,真的被迫认罪。我若是你,便想法子早早死去,至少还能保住沈氏的清白。你自己死了不打紧,可别拖累沈家。你既活成如今这副模样,又为何要回来,还情愿去当公主的面首?你可还有半点羞耻之心?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初你毒杀亲父,逃到边关,我以为你早已死在边关,却没想过会以阶下囚的身份再与你相见。你难道就不觉得半分羞愧么?他们想从你口中得到答案,你也知道,太后真正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所以你真打算认下通敌的罪名,甘愿受尽唾骂地活着吗?霍家对你恩重如山,

你怎能就此背叛?多的我也不能帮你,你身侧有把小刀,你如果下不了决心,那今夜我来动手。我不会容忍你玷污沈氏的名声,沈氏也不会容许你这样的污点存在。你想做太后的走狗,下辈子吧。”

“你们不能这样。只因为沈氏与霍太尉是世交,你们就要力保霍氏?其实霍氏有没有通敌,你我都心知肚明。若要自保,杀了我没用。要知道沈氏手中握有兵权,若是我被杀,沈氏虽不能明着背上通敌的罪名,可一旦被猜忌,北地武将心中的嫌隙便会在陛下心里生根发芽。沈氏将来如何自处,这点你应该比我明白。我们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是被捆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没有分别。若要保全沈氏,沈氏就必须为我洗脱罪名。太后是要扳倒霍氏,可沈氏与霍氏是世交,沈氏若想自保,就不能坐实霍氏通敌。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做公主的面首?

沈氏对陛下忠心,可我为了活下去,只能帮着太后对付沈氏。只有沈氏归附太后,我才能从太后那里活下来,这也是太后肯保我的原因。她在利用我,把我当成逼沈氏就范的棋子。我通敌的罪名未定,却因为公主的缘故,让陛下不得不保全我的性命。否则在北疆五州百姓看来,公主包庇通敌罪臣、纳为面首,北疆沦陷的怨气,便会撒到陛下身上。陛下既要保我无罪,又不能让太后趁机收割北地兵权,所以他在保我的同时,也不能让霍氏被定罪。可太后的目的,与陛下利益相悖,她要定霍氏死罪的同时,还想逼沈氏归顺于她,必然在这段时间不断给沈氏施压。覃玉质这个人证在太后手上,但沈氏依旧临危不乱,没有投诚的意思,故而她将人质放了回来。可太后拿捏不住这张底牌,覃玉质究竟知道多少内情,你我都清楚,内里有太后与卫氏的手笔,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覃玉质入长安与我见面。若他抽丝剥茧,知道得太多,说出许多不该说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太后原本想用他引沈氏动手,可她没想到沈氏太过沉得住气,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她没有办法以此问罪沈氏,只能利用外界对沈氏的指责施压。他们让你来审问我,也是同样的用意。此时我说自己从未通敌,或是你将审问结果公之于众,又有谁会相信?

沈氏若是心中无愧,为何要派自己人来审?而你却真的在他们搭好的戏台上唱戏,想在诏狱里动手杀我。在你看来,沈氏没了前途也好,被满门抄斩也罢,可你难道想不到这正是太后的真正目的?沈氏不肯归附,太后便逼你杀我,届时沈氏为避嫌,只能退出朝堂。沈氏失了权力,太后再来拿捏沈氏,岂不是轻而易举?”

……

苏州扩建后的船山书院,凭借曾培养出大儒的名望与幽美绝俗的环境,很快成为三湘名书院。不仅湘南学子视之为最高学府,就连湘中、湘西,乃至邻省南州、香州一带的莘莘学子,也纷纷负笈前来。在书院任教的先生,均为宿学老儒;主持书院的山长,更非德高望重的硕儒大老不可。去年,前山长、致仕回籍的原内阁学士罗文辉谢世后,衡州知府窦世德亲赴湘潭云湖桥,恭请宜孔元老先生主持书院教务。宜孔元一来感窦知府盛情,二来早年曾求学于东洲书院,对此地极有感情,便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书院。自宜孔元到任后,船山书院更是名声大振,岳麓、城南、渌江等书院的高才学子纷纷南下,一时有“学在船山”之称。

这天上午,宜孔元正在书房拟定讲课大纲,他要给书院中资历较深的学子亲授一课,专讲何休注解的《春秋公羊传》。宜孔元对经学钻研极深,诸经之中尤擅《春秋》,于《春秋》更重《公羊》。他对《公羊》有独到见解,认为孔子述《春秋》,唯有《公羊》能传其精义。这时,门房送来一个长大的信套。

宜孔元搁下笔,接过信套,见上面盖着一方长形紫印:苏州巡抚衙门。他淡淡一笑,慢慢拆开,抽出一张精美的名刺:钦赐进士及第、巡抚苏州陆春江。再看信套内部,却不见书信。正纳闷间,他翻转名刺,只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宜孔元先生:下官谨订于初八下午专程来书院拜访,请届时等候。”

宜孔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随手将名刺丢进废纸篓,沉下脸问一旁的门房:“谁送来的?”

门房见宜老先生竟把巡抚的名刺扔进废纸篓,早已惊骇不已,忙战战兢兢答道:“是知府衙门的傅班头送来的。”

宜孔元的夫人姓傅,有个弟弟名傅船山。傅夫人也是湘潭人,年近四十,生得矮矮胖胖,粗眉大眼,塌鼻梁,阔嘴巴。她丈夫为人糊涂,既不会种田,又不会做手艺,成天只在醉乡里讨生活。傅夫人生有一女一子,女儿今年十八,儿子也已十六。

按理说,傅夫人这般丑陋粗俗,与宜孔元的身份不啻天壤之别,这位老名士怎会看重她?原来,傅夫人貌虽粗陋,内心却极灵慧。她有几大长处:一是能干,经她操持的家务,样样利落妥帖,旁人无可挑剔,老先生也服她;二是善解人意,对老先生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老人一动眉一眨眼,她便知心中所想,顺着心意说话行事,让老先生有她在便舒心,无她在便不称意;三是有心计,她虽不识字,却对老先生所读之书、所作之文心中有数。宜孔元读书作文,常把书房弄得一塌糊涂,每日傍晚,傅夫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次日清晨,宜孔元要前一日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稿,她总能立刻找出,丝毫不乱。

傍晚时分,宜孔元照例由傅夫人陪着在桃林中散步,身后常常跟着一群学子,今日也不例外。他生性机敏善辩,老来更是倚老卖老,逍遥旷达。在权贵面前,他时而清高傲岸;对恶人,也喜用些机巧捉弄,图一时快意。但在莘莘学子面前,他却是一位蔼然长者,平易近人,一团和气。尤其对那些贫寒而有上进心的青年,他更是倾力相助;对其中卓异者,不惜降尊纡贵,与之结为忘年交。正因如此,学子们敬重他、喜爱他,在他面前可以无拘无束地闲谈,也可以随意发表见解,即便惊世骇俗也无妨。他常说自己年轻时便有不少惊世骇俗之举,人活着,第一要适意,不必被世俗清规戒律过多束缚。

“先生,您年轻时与曾文正公等人交往,有许多好听的故事,讲两个给我们听听吧!”说话的是近日来东洲游学的一位诗僧,四十余岁,也是湘潭人,法名徐敬安,字寄禅。他幼年失怙,为人拾粪牧牛。一次避雨于私塾檐下,听闻学童诵读唐诗,塾师怜他孤贫好学,便以煮饭烧水为条件,收他为徒。没过多久塾师去世,他也离开私塾,此后白天为人佣工,夜晚在灯下读书。

寄禅初学诗,便得到当时苏州诗坛青睐,后来遍游名山宝刹,与四方诗人唱和,诗作愈佳,成为一代名诗僧。但寄禅自知根基浅薄,敬佩宜孔元博学鸿才,常登门请教。宜孔元赏识其诗,收他为弟子。前些日子,他从浙江宁波天童寺讲学归湘,听说宜孔元在衡州府任教,便赶来东洲,与宜孔元谈诗论文。后来他在夷陵八年中举,宜孔元万分欣慰,便将大女儿宜渔??许配于他。如今他在苏州府任知州,宜孔元也能时常见到女儿,与那个执意入长安、在刑部任刑官的不肖子宜如衣截然不同。

宜孔元将江春平送来的书信递给徐敬安,对他道:“这是江春平寄来的,想来其实是给你看的,只是不便直接交予你,便借我之手转送。否则一封寻常书信,何需如此郑重包裹?平日里我与他通信,不过一张纸条而已。你且看看,再决定是否将内容告知我。我毕竟不是官员,沾染朝政终究不妥。如今局势并不乐观,如衣那小子也在京城,我怕有人想对陛下不利。苏州是块肥肉,你身后并无显赫权势,多少人想拉你下马。好在你本身有本事,行事周全,可你这边坚不可摧,旁人或许便会从如衣身上下手。我想着,不如你请辞知府之位,转任一个清闲官职,咱们只求安稳,别无他求。”

徐敬安道:“我如今在苏州知府任上已三年,前几年政绩卓然,却也因行事莽撞得罪不少官吏。但我在苏州民望颇高,怕是碍了某些人的眼。尤其是那位在通判任上待了近二十年的人,按理这知府之位该轮到他,可偏偏他小儿子在家中冲撞了卫首辅,被记恨在心,这才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比他年轻,刚入官场便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他儿子也被打瘸了腿,你说他能不记恨我吗?我若官位比他低,他怎会轻易放过我们?这几年我在位,他已不断使绊子,更何况我沦为下官之后?况且,首辅已亲自向吏部举荐过他,我如今自请调任,岂不是不识抬举?”

宜孔元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近来渔??有孕,我这个做父亲的难免心焦。毕竟树大招风,这些年她跟着你,没少吃苦。当初你查办几名贪官,其家眷怀恨在心,派杀手害她性命,你与渔??的头胎便是这样没的。自那以后,她郁郁寡欢,渐渐对你心生怨怼,这几年与你日渐疏离。如今她好不容易又有身孕,我怎能不担心?

你这些年在官场混迹日久,手段也愈发狠辣,谁还能将你与当初那个毛头小子联系在一起?还有一事,我便倚老卖老多说几句:听闻你这些年一直在私下与一些贵族子弟来往,你看重多结朋友、广通声息。为官固然可以如此,但也要看所为何事。若是读书做学问,非但不应多见客,反倒以少见客为好。学问之道,在于潜心钻研,见客多则心气浮,书读不进,又怎能探幽抉微,发人之所未发?所谓‘官者,管也’,即是管理人事,与人打交道,便需多了解人,各色人等都有所接触,方能对人世有较深认识。再者,做官需有奥援,朋友多、奥援广,官位才能做得顺畅。不见客,朋友奥援又从何而来?

再说京师乃是人才荟萃之地,其中也不乏真才实学之辈,多联系,自然可以访求得到。这便是‘多见客’的用意。‘少说话’,并非指沉默寡言,更不是像泥菩萨一般端坐不语。我向来爱说话,年轻时不识深浅,也说过一些后怕的话。中年以后,极力戒除这毛病,可习性难改,便尽量说些不着边际、不落把柄的话;要议论什么,也多用诙谐之语道出。为官者须知祸从口出,只是这种话也不容易说。

说得淡了,无味;过头了,又流于油滑。古人说‘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说庄重之语好比刻鹄,说戏谑之语好比画虎。所以师长教导子弟,都要求说庄语,没有教人说谐语的,原因便在于此。官场乃是名利是非之地,一言不慎便可招致奇祸。你年纪轻轻,阅世不多,又气盛自负,宜以少说话为好。若是有人刻意与你结交,趁机套话、抓你把柄,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所以平日里你务必谨慎。

我虽不是京官,但曾经历一次进士科、一次制科考试,从夷陵二年到夷陵六年,在开封京城一待便是四年,对京城风月场的情形还是清楚的。长安花业繁荣,这几年更是急速膨胀。当初开国皇帝谢建成杯酒释兵权,开出的交换条件便是:允许军将广置良田豪宅,多纳姬妾舞女,既可自身享乐,安度余年,又可为子孙置下恒产。那些起于草莽寒门的开国武将,一得天下,便急于享乐,恨不得一夜享尽天下美色。因此,满朝文武娶多少妻妾、与多少青楼女子交往,陛下非但不管,反而多加鼓励,花业由此兴盛。官办青楼日益兴旺,民办妓馆愈办愈火,势头越来越猛,却依旧填不满官绅、商贾、文人雅士的欲壑。这些人无不纵情声色,将与青楼女子的风流韵事当作千古雅事,丝毫不以为耻。那你呢?昨夜有仆从看见你从坊市青楼出来,不过三年官场,便将一个少年消磨成这般模样?

我本不愿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自欺欺人。我并非迂腐守旧,容不得你应酬交际,可家宅不宁,何以安天下?心术不正,何以做清官?你若真觉得与我女儿情分已尽,大可直言相告。我虽非权贵,却也教得出有骨气的女儿。你若移情别恋,只管与我说,我即刻亲笔写下和离书,断了你我师徒情分,也断了她对你的痴心妄想。我失望的,从不是你流连坊市,而是你失了初心,负了情义,更丢了读书人的气节与为官者的底线。少年得志,最忌骄奢淫逸;身居庙堂,最惧心术不正。今日你能负我女儿,明日便能负朝廷、负百姓。我苦心栽培,原盼你成为国之栋梁,如今看来,不过是养了一个忘恩负义、耽于享乐的庸才罢了。你好自为之。”

傅夫人刚转身,便看见立在廊下的女儿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宛如一株即将被风吹折的细竹。她担忧地看向女儿,不知刚才的对话她听见了多少。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傅夫人忽然后悔促成这桩婚事,看来徐敬安并非良人。傅夫人叹了口气,走到女儿面前。两个月的身孕尚且不显,都说有孕之身会日渐丰腴,她却不见长肉。

傅氏上前拉住她的手:“行了,有什么好伤心的。娘从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妻子、母亲。若不是你如今有孕在身,我知道这事,定然立刻叫你与他和离。可你若真想生下腹中孩子,还是要仔细思量。咱们宜家养个孩子不难,只是免不了流言蜚语。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你弟弟在京中买了一处新宅子,咱们过去帮忙布置,顺便散心。至于某些人,等你理清心绪再处置不迟。老头子,你说是不是?”

傅氏狠狠剜了宜孔元一眼,宜孔元连忙赔笑道:“夫人说得是,渔??,你就先上京去,我与你弟弟一同安排。家里与书院有我在,尽可放心。”

宜渔??下意识看向徐敬安,却见他只是轻轻转过头,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被傅夫人拉着离开了。傅夫人看着她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叹道:“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让你选他。要知道,你若不交付真心,他倒比大多数男子好些。若是别的母亲,或许会劝女儿忍耐,可娘本是乡下粗人,不愿你将就。将就一次便是一辈子,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知道的,娘出身农家,原本与镇上张屠户定亲,我不肯,便连夜逃了出来,一路往长安走,在那里遇见了你父亲。”

在门外偷听的宜孔元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在长安汴河边,他看见一个少女被追来的父母打骂,少女只露出一双藏在毡帽下、锐利而决绝的眼睛:“你们凭什么私自决定我的婚事?我绝不跟你们回去!你们想要我的聘礼钱,我还有两年才到出嫁年纪,两年内我可以赚到一百两银子,否则你们再抓我回去成婚不迟!”

少女跃到桥上看热闹的他面前,一双笑眼弯弯:“看什么看?刚才被人追打,我会武功,帮你杀人如何?只要一百两,杀十个人一百两,不过分吧?”来长安那一年,她便加入了皇禁台,代号一梅。她与他相识二十载,十年前才退出皇禁台。

皇禁台这个组织极其神秘,据说其中既有大萧皇室余孽,也有大唐皇室势力,无人知晓其真正后台,却也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势力。当初傅氏能离开皇禁台,一是因她一身武功,二是因她一直身处底层,皇禁台才肯放人。若不是傅家花钱雇人护送,她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

宜孔元推门走入,对着神色郁郁的宜渔??道:“父亲教你的,你都忘干净了?女子立身处世本就艰难,这话不假。可你母亲自幼便教你一身武艺,我也不曾让你只读《女诫》一类,反而教你读书明礼,你所学并不比男儿差,为何要困在这小小情爱之中?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此番让你入京,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你是宜家之女,也是官宦之人,肩上同样扛着家族责任。前年陛下召我归京担任太子太傅,可太子才两岁,哪里用得着太傅?无非是想借机拉拢我。文臣之中,不少人与宜家素有渊源,我虽隐退,影响力却未消减。我不愿卷入纷争,毕竟宜家世代侍奉大唐,而非谢氏。可卫氏却想借机从寄禅身上下手,抢先举荐他为太傅,不动声色间,便让天下以为宜家已投效卫氏。寄禅确实有些做官的本事,这几年我也能感觉到他野心渐涨,不肯辞去官位。而你当时一心要嫁他,宜家便已卷入争斗之中。若你此时与他和离,宜家失去卫氏庇护,立足只会更加艰难。不如暂且借卫氏之势,让宜家站稳脚跟。此番让你入京,便是以知府夫人的身份,入宫陪侍公主。你昔年母丧期间,便以才学名扬京师,如今公主提出此请,应当也是太后的意思。我年事已高,许多事想躲也躲不掉。若是两难之际,寄禅必会放你走。你先到长安,再做打算。以你的才气,本不该困于内宅之中了此一生。公主从前与你是好友,她如今需要你,你便去吧。本来他若不负你,你尽可安稳度日。你是我的女儿,我太了解你的性子,你根本没打算再与他过下去,对不对?他的心狠手辣、汲汲营营,你都看在眼里。你知道这一方天地已满足不了他,或许有朝一日,宜家也会成为他的垫脚石。所以公主大概也猜到了,才向你伸出援手,将宜家引向太后,抢占先机。”

“是,父亲,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已比不上身为苏州知府的他。我日内便与母亲一同入京。还有,父亲给徐敬安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您即便不看,也应当猜到了。无非是卫首辅在兖州地界查处一批贪官,江春年的远房表亲江宋海正是其中之一。这一举动,切断了两地官官相护、暗中交易的链条。江春年因此惊慌,才将信交给徐敬安,想必他也参与其中。江春年不怕您真的拆穿,正是因为宜家与徐敬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徐敬安的把柄,也是我们宜家的把柄。父亲说的我都明白,我们如今只能投靠卫氏,又何尝有别的选择?卫氏没有出手揭露此事,已是拿住了我们的底牌,苏州府早已成了他卫氏的地盘。”

坞噽回到府中,将事先准备好的刺青工具一并放入食盒,跟上谢晋箴的马车。谢晋箴正在车内吃着一块糕点,轻轻抬眼扫了她一眼,继而说道:“上来吧。”

谢晋箴忽然开口:“谢姑娘,你明明知道我已经认出你,还一直在暗中帮你,为何仍不肯与我相认?当真如此不信我吗?”

坞噽轻轻抬眼看向她:“有时候,装作不知道,对你而言才最安全。毕竟,害得北齐国土分裂、为夺江山不择手段的乱臣贼子,正是我。你父亲最该恨的人,就是我。那些旧日恩怨,早已散入时间长河,离散之人即便再见,也形同陌路。我注定要做乱臣贼子,而你是北齐正统,我们本就注定为敌。况且,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吗?你想借我对付太后与陛下,因为你想登临高位。我记得幼时,你最爱的便是《姜弼经》,我知道你的野心,所以本不愿与你合作。可你我将来的下场,终究难逃对立。你早已对当年的伤痛嗤之以鼻,所以不必再谈什么信任不信任。我同意与你合作,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谢晋箴给坞噽倒了杯茶,被戳破也依旧从容:“果然是谢姑娘,半点没变。终究还是最了解我的人。争与不争,暂且另说。我拼命靠近、拼命讨好,并非出于什么骨肉亲情。我的生母、郡王妃李氏,在父亲还只是牧丘侯府庶子、并非郡王之时,便对他万般嫌弃。谢建成未发迹前,只是牧丘侯,先帝也只是牧丘侯世子。当时谢氏屈居河东,连五姓七望的名次都挤不上。母亲身为皇室旁支,之所以肯嫁给父亲谢初元,不过是看中父亲对她一往情深、言听计从,想利用他参与朝政。

可她大概没想到,父亲也自始至终在利用她。我一直认为,她是个极有手段的女人,仅用三年便助谢氏迅速崛起,还能狠下心,给当时看似深爱她的男人下绝子药。她有狠心,却不够决绝,终究对父亲动了真情,所以后来才将权力让渡给谢氏族人。等到父亲势力足以与她抗衡时,她却因生我难产而死。在我看来,她实在可悲。父亲在她孕期便已动手,本想一尸两命,没想到我却活了下来。每每见到我,父亲便会想起自己的卑劣,因此对我厌恶至极,将‘克国’的污名扣在我身上,把我扔到乡下自生自灭。我是母妃所生,性格与她极为相似,可我自幼受尽冷眼,而母妃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所以我骨子里比她更凉薄。但这并不代表,我不顾念当年你庇护我的恩情。即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杀你。何况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我们是有血缘的亲人,也是志同道合的同伴。比起那位从未见过几面、愚蠢不堪的傀儡身份,你才更像我的家人,不是吗?我们经历何其相似:你从小被当作稳固地位的工具,有一个无能的父亲、强势的母亲;而我,是一对相互算计、貌合神离的仇人所生。从出生起,我便不再是自己,一直被命运的浪潮裹挟前行。”她掀开帘幕,望向窗外,“你看天下疾苦如此之多,困于锦衣玉食中的算计,算不上真正的苦痛。所以我要登临绝顶,无人敢欺我辱我,史书会记下我的名字,世人会庆贺我的诞生,对我仰视。”

坞噽抬眸看她:“你能对我说这么多,让我很意外。你从前在他人面前的忍气吞声、柔弱可欺,全都是装的。不知崔缙在你的计划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谢晋箴收回目光:“什么角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利益一致。以我对表哥的了解,他应当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既然如此,表兄又何必如此固执?”

到了北镇抚司,门外已有两名侍卫,身着军服,只一站立便令人胆寒。两名侍卫见是公主驾到,连忙收刀,对谢晋箴低首行礼:“公主殿下,里面正在审问重要犯人,若是放您进去,怕是上头会怪罪下来。还请公主莫要为难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并非对公主不敬。”

谢晋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公主可以不进去,只是让自己的婢女送些饮食,总无不可。况且,本公主还怀疑他们对我的人动用私刑。让我的婢女进去探望一眼,也好平息外界传言,免得说你们对沈缙鄢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不是吗?”

……

天气渐渐燥热,东京长安依旧一派繁华富庶、安宁太平。尤其是食、色二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以独有的魅力,将这座拥有百万军民的京都装点得花团锦簇、气象非凡。入夜之后,早已不复开国之初火禁森严的景象。初之时,除规定灯节外,夜里不许随意张灯结彩,整个长安城如一头庞大的巨兽,黑沉沉蹲踞在黄河南岸。然而北齐历经百年太平,开国皇帝谢建成定下的法度,不少已然松弛,甚至废弛。火禁早已有名无实,每逢灯节,整个京都入夜便灯烛辉煌,声光相乱,笑语喧哗,恍如仙境。北食店、南食店、川味馆、素食铺,遍布夜市,三更方罢,五更又起,几乎通宵不绝。

然而这一日,长安官场却暗流涌动。刚被召回京师、出任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的宋端,往日总要在衙门前挂出申牌后半个时辰,才走出乌台府门,乘坐四人抬官轿回府。可今日,申牌刚挂,散班鼓声初响,御史台院内两排柏树上,晨去暮来的乌鸦尚未归巢,宋端便已走出签押房,起轿回府。

四月初四,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去年正月,一心想富国强兵、洗刷国耻、大有作为的天子谢黼登基后,便广求直言。进言本是本朝士大夫最热衷之事,不少人纷纷上书,却无一人合天子心意。一年零三个月过去,反倒是曾进一言的江宁知府宋端被召入京都,升任翰林学士。不久,也就是四月这一天,天子在正衙大庆殿,召宋端越次入对问政。

入对问政结束后,百官回衙,各理其事,无事者便在衙内喝茶闲谈。到酉时,散班鼓声响起,百官纷纷起轿回府,一切与往日并无二致。可当夜幕降临,满城灯火如星河般点燃时,京城开始骚动起来。本以为海朝明升任宰相,朝政已然稳定,可谁都清楚,海朝明的擢升,是因为当朝位极人臣、两朝定策元勋韩奔老相公被御史中丞王韶臣弹劾,闭门待罪,坚辞相位。无论太初帝如何挽留,韩奔都不肯复相,只得让海朝明接任。海朝明年过古稀,显然只是过渡宰相。因此,太初帝此时召宋端越次入对,再愚钝的官员,也能嗅出其中玄机。

宋端是朝廷名副其实的言官。言官包含谏官与御史:谏官掌规谏君主、补阙拾遗;御史掌纠察百官、肃正纲纪。宋端一身兼两职,不仅权重,且出入宫禁极为方便。御史台正职为御史大夫,在汉唐时与丞相、太尉并称三公。

但在本朝,御史大夫只是荣誉虚衔,因此御史中丞实际上是御史台台主。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宋端官居三品,不算极高,却总领殿院、台院、察院,是朝廷耳目、国政喉舌。朝政得失,上至三省宰辅,下至百官臣僚,但凡有过失,皆可谏正;且允许风闻言事,不必负直言之责。这自然是北齐开国皇帝谢建成的精明之处:让言官放手监察弹劾百官,使百官时刻觉得天子耳目众多,终身谨小慎微;又不给台谏高官高位,权重而位不高,便难以专擅。两方相互制衡,利于社稷,稳固皇权。北齐开国皇帝谢建成,为江山可谓呕心沥血。说他出入宫禁方便,是因为右谏议大夫隶属于门下省。

因此,宋端无须天子诏令,便可随时出入宫城外廷。御史中丞宋端是长安人,家世显赫,祖父便是太宗皇帝口中“大事不糊涂”的宰相宋毅。宋府位于长安最繁华、寸土寸金的北州桥边。北齐开国之初,这里还是茅屋草舍,历经百年太平,随着长安繁华扩张,早已是甲第连云、商铺华宅连绵十里,竞相奢华。茶楼酒肆门口,陈设着红绿杈子,门楣悬挂贴金帘幕,厅院廊庑挂满崭新红纱栀子灯,入夜后灯烛辉映,五彩缤纷。居所多堂宇宽静,大多三进四厅,厅前后遍植花卉;小室垂帘,茵榻陈设考究;林苑湖池,曲廊相连,富贵雅致。

穿城而过的汴河、广济河、蔡河桥下水道,官船、游舫、小艇、渡船、竹筏、木筏往来穿梭,船户号子此起彼伏,真是一片富贵温柔乡。往日坐在轿中的宋端,总要掀开轿帘,沉醉于京都繁华景象。

可今日,他全无往日兴致,只是一个劲催促轿夫赶路。无奈路上人多车挤,宋府离御史台不过三里路,竟走了近半个时辰。当宋端轿子在府前落下时,长安已到掌灯时分。

北齐有规制:京官一律自行赁屋或建宅,即便宰执大臣也不例外;只有立下大功的勋臣、皇亲国戚及深受帝眷者,才由天子赐宅。不赐官宅,固然增加京官开销,却也让他们可按心意选址营造。因此,北州桥一带,成为皇亲国戚、豪门权贵,以及被北齐削平的诸国旧臣首选之地。京都人最懂享受。宋端是长安人,一眼看中北州桥宝地,建起一座带花园的宽大宅邸。不过,除了享受繁华温柔,更因朝廷众多要员聚居于此,这些人正是言官监察的对象。言官乃天子耳目,不住在高官云集之地,难道要去贫民窟监察平民百姓吗?

言官权重而可畏,御史中丞宋端更是谁也惹不起。他是朝廷有名的直臣,谁都敢骂,谁都敢弹劾。宋端的名声,正是在弹劾重臣、与天子较真中建立起来的。五年前,即先帝治平二年,朝廷爆发史称“濮议”的大争论。当时还只是侍御史知杂事的宋端,不仅以“五不忠”弹劾三朝拜相、两朝定策元勋韩奔,又与时任御史的范纯仁一同弹劾枢密副使欧阳菁首开邪议,更是对先帝直言强谏,态度倨傲。先帝不采纳其议,他便以辞官相胁。满朝文武都认为宋端疯了:韩奔深得圣眷、太后倚重,一言九鼎;欧阳菁名重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几个言官敢与之作对?可宋端全然不顾,接连七次上奏,把韩奔、欧阳菁弄得狼狈不堪,闭门待罪。宋端也付出沉重代价,非但未能扳倒二人,反被贬至靳州任知州。但他也因此名声大噪,朝野上下无不推崇其耿直,连先帝也格外看重他。先帝驾崩不久,御史中丞王韶臣弹劾韩奔专权乱政,迫使韩奔再次辞相,王韶臣也因此被贬外放。御史中丞之位空缺,刚登基的太初帝便想到宋端,将他召回京城,升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御史中丞。背后虽有人骂他“疯子”,却也再次名动京师,天下传颂。

宋端本人并无太多品行劣迹,但长安官员,无论相识与否,大多不愿与他打交道。此人有一种令人不适的优越感,总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待人居高临下。一来因为他是长安本地人,京都乃天下中心,长安人自然见多识广、机会更多;更重要的是,他是前朝名相宋毅之孙,自然比旁人,尤其是外地出身的官员更高贵。

不过,旁人不愿与他交往,他也不轻易与人结交。莫说朝中官员,即便是故旧亲友,也少有往来,长安老邻居更无人能与他深交。此公脾气古怪,凡事必须顺他心意,否则便不给好脸色,能与他相处融洽者寥寥无几。受他聘用的掌管公文挂号的书吏、起草书函文稿的幕僚,以及师爷、账房,没几个能做得长久。家中仆佣在他面前总是惴惴不安,连守门人也时常更换。众人都觉得宋端故意挑剔家人,唯有管家张得喜一直留在府中。此人精明剔透,总能揣摩宋端心思,事事合他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