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雀笼十五年 > 第20章 卫氏

第20章 卫氏

暮春时节,昭阳宫的庭院落得一地残红。

卫昭妃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风拂过,鬓发微乱。她望着阶前那株开得将谢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方旧帕,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

卫少儿站在她身侧半步处,一身青布衣裙,眉眼温顺,垂着眼,只静静陪着,不敢多言。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香炉里青烟袅袅,漫过雕花窗棂,散在风里。四下无人,唯有姐妹二人的身影,映在青砖地上,疏疏淡淡,像一幅浸了水的淡墨画。

“我心悦崔平津,不只因他品貌俊朗,更因他学识渊深,精通经史子集。我最爱看他伏案批牍、旁若无人吟哦的模样,那份沉稳自持的风骨,是旁人难及的。男子专注做事时,方显真正气度,我每见此景,便觉心神摇曳,甘愿倾心相付。我早早便与他相守,正因这份倾慕,纵他已有家室,也顾不得了。”卫少儿望着庭中落花,轻声对卫昭妃道。

姐妹二人在深宫密室谈心,这般私语,若传入外廷,足以令卫家满门倾覆。寻常人家夫妇抱怨家常,原是寻常,可她们身处宫闱,只得遣退左右、重重戒备,才敢吐露半分真心。卫昭妃唇角牵出一丝涩然:“姊姊所言,我自然懂。可我终究体会不到那般欢喜。崔平津虽官至内阁次辅,终究是臣子,凡事尚可依你心意;可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纵有万般风采,也都被那顶龙冠、那身龙袍掩去了,只剩冰冷的君臣之分。”

她说着,目光渐远,忆起往昔年岁。彼时帝王尚是青年,意气风发,初见时的温存缱绻,何曾有半分帝王威仪?她那时怀着忐忑侍奉之心,引他入内殿盥洗,心底何尝不被他的俊朗英气所动?正因无有功利算计,那段时光才格外真切。可自入宫后,步步为营,从妃嫔到昭妃,满心都是讨好固宠、保全家族,反倒失了本心。如今他日渐冷落,后宫新人频出,她心底难免积怨,可从前李妃盛宠时,她也从未有过半分嫉妒。

卫少儿轻叹:“妹妹身居高位,自是高处不胜寒。若无你,我们卫家怎能从寻常门第,一跃成为勋贵世家?陛下如今宠信旁人,便由他去罢。近来陛下龙体欠安,待他日江山易主,妹妹或许便能得几分自在。”

卫昭妃脸色骤变。卫少儿的话,恰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念头——她并非恶毒之人,素来温顺贤淑、不妒不怨,可长年累月的压抑,早已让她濒临崩溃。她敬爱帝王,盼他安康,可丈夫二字,从来配不上帝王身份。为了太子,为了整个卫氏家族,让这位她敬慕却无法亲近的帝王尽早归天,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姊姊竟会直言道出。

她慌忙伸手按住卫少儿的嘴,声音发颤:“姊姊!此言万万不可出口!若传入陛下耳中,你我、太子,乃至整个卫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此刻殿外侍卫皆是太子心腹,重檐复帐相隔,断无泄密可能,可多年的谨小慎微,早已刻入骨髓。

卫少儿也知失言,忙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妹妹莫怕,此处是昭阳宫密室,绝无外人能听闻。”她顿了顿,又道,“你近来忧心姐夫,我也明白。姐夫崔平津,字敬声,如今位居内阁次辅,你总劝他行事谨慎,宁可辞官避祸,也不愿他担此重责。本朝内阁首辅之位,本就是险地,前几任首辅多不得善终,朝臣皆视之为畏途,何况他是卫家姻亲,更易遭人忌惮。”

卫昭妃眸色沉沉:“我何尝未劝过?前几日我寻得面圣之机,故作随意道:崔平津出身儒生,性子温厚,不善权谋,恐难担首辅重任,陛下不如另择贤能。可陛下只淡淡道:大将军已逝,卫家在外廷无得力之人,朕用崔平津,是为卫家考量,你何必担忧?陛下一句为卫家,听得我遍体生寒。”

她指尖微颤,“他口中的你们,早已将我与卫家,与他划清界限。更可怕的是,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怒,让人根本猜不透心思。本朝帝王威权日重,不像早年太后在时,外戚尚有依仗。如今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仅凭一言,便可定人生死,伴君之危,莫过于此。我不敢再劝,只能暗中叮嘱你夫君,万事隐忍,切莫贪功冒进。”

卫少儿蹙眉:“敬声也说,陛下此举,或许是真心提拔老臣,稳固卫家根基,毕竟他也是依着卫家才能坐稳帝位,可……”她话未说完,望着卫昭儿苍白的面色,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叮嘱敬声,凡事三思,绝不辜负阿姊的苦心。”

风又起,吹得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像一层无声的愁绪。深宫寂寂,姐妹二人的低语,终究消散在袅袅青烟里,只余下满心的不安与惶惑。这句话才说完,卫少儿就发现一卷简册朝自己疾速飞来,她本能地将脑袋一偏,还是慢了一些,只觉额上一阵剧痛,竹简啪啦啪啦在脸上。她这才惊惶失措了。她知道这姐姐向来的脾气,虽然贵为贵妃,可是心地良善,说话总是假人辞色。除了朝廷必要的礼仪,也从不在亲友面前摆架子。而这回仅仅听了自己一句辩解,就勃然大怒地用书简掷击自己,必定知道其中极为凶险。

“还有阿弟卫浚就知道耍耍小聪明,”皇后余怒未息,低声吼道,似乎又对自己的暴怒也有些不可思议,停了片刻,缓和了口气道,“他以为现在还是以前的辉煌时光吗?他再这样妄为,我们一定会因之灭门。回去警告你那不争气的家伙,太子家令曾经多次向我奏报他的不法之事,我们家现在难道还缺那点钱花么?等到卫氏彻彻底底控了朝局,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何必局局贪污那点小钱。还有,以公卿之尊而交结游侠,这是皇帝一直切齿憎恨的。可我听说,他喜欢和京辅游侠等人交往,还乔装打扮,一起攻劫三辅巨商大族。有朝一日让皇帝知道,都难免腰斩。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健在之时,皇帝多少还会给点面子,现在,哼!”

卫氏祖上是义渠的胡人,他们的父亲卫初宣是当今卫太后的胞弟,当然也只是武夫出身,从小不乐读书,只爱骑马试剑,跟着堂兄卫敖一起吃喝玩乐,攻剽劫盗,无所不为,几次都被长安令下令逐捕,每到那时,就躲进平阳公主家,让逐捕吏望洋兴叹。要说不肖,他自己也算是地道的榜样。他的祖父卫昆明可不是这样,卫昆明擅长弓马,曾在吴楚之乱的时候,单独引军击破吴军前锋,被封为平曲侯。可是戎马之余,他还爱好读书,每日手不释卷,后来任职陇西太守,公余还著书十多篇,在西北六郡广受传颂。到了卫初宣自己,就只懂得打打杀杀了。还好,他在游侠浪荡的生活中,认识了平阳侯曹寿、当时还是平阳公主骑侍的卫如玉,后来又从军击匈奴,先后当过轻车将军、浮沮将军,在天佑五年那次大规模征讨匈奴的战争中,他率领的军队俘获匈奴名王,以一千三百户封为南窌侯,不过十一年后,因为在太庙侍祭所献黄金成色不足,被褫夺爵位。接着蹉跎了十多年,八年前,本来想借着出征匈奴的机会立功,重新封侯,可惜战斗不利,寸功未得,怏怏而返。唉,汉家的法律太过苛刻,他有时偷偷感叹,很多世家通过上阵浴血苦战得到封侯,可为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褫夺爵位;还有很多人屡破匈奴,被拜为将军,然后因为一次偶然失利,不但把上次的功名剥光,本人还被腰斩。

自己的堂兄卫敖就是例子,他一生屡次随大将军、骠骑将军征战匈奴,前三次多有斩获,天佑五年,被封为合骑侯;第二年又跟随大将军征战有功,增封食邑到九千五百户。不幸的是,两年后出征迷路,没有按时和骠骑将军会师,就下吏当斩,好在花钱赎为庶人,但侯爵也丢了。又这样蹉跎了十来年,屡次自愿参加征战,希望能重新封侯。

可是,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夷陵五年,皇帝又派他出征,顺便迎接投降匈奴的李陵回国,没有成功。皇帝却怪他畏懦不敢深入,将他下狱,判处腰斩。还好,仗着他们的熟人当了廷尉,关键时刻另外找了个人代替他斩首,他自己则躲匿民间五六年,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去年刚出来透口气,就被长安令发现,重新捕进监狱,等候判决。这是何等残酷,卫初宣想起来就觉寒心,后来仰仗妹妹卫青娓在老郡王身上得到的宠爱而被赦免了,又升了官职,生下了她们姐妹以及弟弟卫浚,后来封为卫侯,而当今首辅卫昱,字安州也就是他们的叔父。

卫昆明出身于一个既受到燕朝贵族统治,同时又心甘情愿地帮助燕朝贵族统治北方广大人民的汉族官僚大地主的家庭里。对于统治者,他们是奴才,对于广大的被统治者,他们又是主子。他们是一种钻在夹缝里的奴才式的主子。奴才的驯良和帮凶者的凶恶,他们兼而有之。卫昆明既然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当然不可能具有远远超过被这个客观现实所决定的思想水平。说什么不忘汉家、缅怀故主,都不过是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而贴上去的标签。凡是要卖身于别人的人,无论是他的祖先卖身给燕朝贵族,无论是他本人又回过头来卖身给北齐王朝,除了需要有一点为新主子效劳的本领以外,也需要贴上好看的标签才卖得起好价钿。因为他所隶属的那个阶层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成为产生他在标签上写着的那种高尚情操的温床。对于北齐的统治阶级和燕朝贵族两者,他没有道义上的选择,只有利害上的考虑。他要选择的只是看哪一个集团能够给他更多的功名富贵。

有一点是不容否认的,卫昆明确实很有才气和活动能力。他不幸偏偏生在那样的末世,当时燕的贵族统治集团已经腐朽到这样的程度,它只需要唯唯诺诺的听话的奴仆,而不需要喜欢标新立异、崭露头角的帮凶了。那个需要有能力的帮凶来帮助他们建立、巩固和维护贵族统治的盛世早已过去了。

卫昆明急于功名,稍微露出一点才华,就显得与其他的帮凶格格不入,主子也看不上眼,使他有了生不逢时之感。再加上一系列的人事摩擦,他在祖宗为他铺平的富贵道路上,几番绊了脚,摔了跤,以致造成他的仕途踯躅,停滞不前,还被戴上一顶内行不修的帽子,这当然使他深感不满,于是产生了另谋出路的想法。此外,他在政治上确是非常敏感的,他比任何人更早地看出腐烂透顶的燕朝政权很快就要走上崩溃的道路。他采取了一个大胆果断的行动,偷偷钻进北齐派到燕朝政府来贺圣寿的使节宁元的行馆中,纵论天下大势,就势献上联合唐灭燕之计,深受宁元的赏识,接着就在宁元的掩护下,乔装为使团的随行人员一起回到东京。

在燕朝的统治集团中被人像烂苹果一般扔掉的卫昆明,一到东京就受到各方面的注意和重视。首先,他是以不愿臣虏的高姿态来标榜自己的,这使得他的卖身交易有了道德上的借口。然后他发挥了全套本领,他对燕朝的统治内幕,包括北面官和汉人所任的南面官两个方面都是如此熟悉,对于燕朝的政治、军事情况如此了如指掌。他所预言的燕朝、唐战争的发展趋势被后来十年中发生的事实一一证实,如合符契。一个人的预言能有这样高的命中率,说明他的观察力、判断力确非寻常流辈可及。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在北齐士大夫群中成为一个佼佼不凡的实力派,一个名实相符的燕朝通。他令人信服地论证燕朝必将灭亡,大唐应该从中捞到好处,实际上是巧妙地挑动他们的贪欲,使之同意他的伐燕之议。

不过别人只能起舆论作用,关键人物是当时的大唐宰相宁元。一定要得到宁元百分之百的首肯,经过官家批准,他的理想才可能实现。卫昆明的理想逐渐得到实现。他要从中捞到好处,必须依靠宁元的推挽,宁元要想取得更大的富贵也需要他的帮助。他们两个相互利用,靠得更紧了。

当然宁元对卫昆明的评价不是从道德意义,而是从实际事务出发。这一点卫昆明自己也很明白,因为共事得长久了,他那些政治标签早已褪去颜色。此外,他虽然是个功名之徒,却不是一个能够作伪到底的伪君子,日久终要露出马脚来,宁元从实际事务上对他的评价已使他感到心满意足了。在日趋分崩离析的燕朝政权中,抱着与卫昆明同样想法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卫昆明的表叔宁元就是另一个例子。

宁元的家世比卫昆明更加烜赫,他的祖父宁仲禧、伯父宁俨都被赐姓为宇文,封为王、公。可是这个冒牌的宇文毕竟是件西贝货,他们必须抱牢奚、燕朝贵族的大腿,譬如说他伯父宇文俨就是抱牢国舅萧奉先的大腿,才保得牢十多年南面官的领袖地位。宁元少年得意,竟然忘记了这条祖传的信条,对主子们也有些忘形起来,这当然不会给他带来好结果。于是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走上了与卫昆明同样踯躅的道路。

共同的命运产生了共同的思想情感,在那时,表叔侄终日厮混在一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卫昆明在南奔前曾和宁元以及他的儿子宁奭三人一起到燕京著名的北极庙中沥酒设誓,约定彼此在南北两方面积极活动,如有成功,彼此提携,决不相负。卫昆明南奔后,知道宁元在宦途中已略有起色。没想到在最近风云多变的政局中,宁元脱颖而出,居然因拥立李建成夫妻为帝后之功,一跃而居首相之职。

这个消息第一步是由和诜打听得来的,续后又经过从燕朝逃来的卫昆明的亲戚张宝、赵忠二人证实,确非虚传。他们又打听到宁奭现在宫中担任宿卫,受到帝后的宠信,宫中、省中的大权分别掌握在他父子俩手中,声势非凡。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卫昆明决定拿他父子俩来当作自己的政治资本,犹如宁元拿他卫昆明当作宁元的政治资本一样。他立刻向宁元献计,要打通宁元这条内线,敦促燕帝宇文淳投降,或者嗾使他们发动宫廷政变,捕获宇文淳,以达到不战而屈人的目的。

卫昆明深信这条计策十拿九稳,并非因为他跟宁氏父子有一段香火因缘,这是不可靠的,他们谁也不会认真相信对方,因为他们都是功名之徒,都懂得从现实的利害关系来考虑自己的前途。所谓利之所在,趋之如鹜,这个与他们性命相关,才是十分拿得稳的。

目前宁元虽然高居首相之位,可是宇文燕政权日薄西山,奄奄一息,它的灭亡,只是指顾间事。宇文淳分明是一只巢于飞幕之上的燕子,一条游于鼎沸之中的大鱼。

他宁元一向见事明白,利害分晓,难道为了这一爵之荣,就肯去当宇文淳的殉葬品不成?他宁元,还有那个由于私怨一向对燕朝高级贵族切齿痛恨的表弟宁奭绝不是这样的大傻瓜。只消把他们拉上一把,他们一定会把宇文淳当作一件奇货卖给北齐朝廷,这个,他卫昆明知之有素,确有把握。

卫昆明的建议,深契宁元之心。因为宁元自己也是个政治冒险家,富贵香饵抛将去,哪有鱼儿不上钩?

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以己度人,他相信这确是一条好计。他们把张宝、赵忠两个召来,温言慰谕一番,当场就填写了团练使的推介,又厚赐唐帛,要他们潜入燕朝境,进行秘密活动。

先去搭上宁元的关系,把卫昆明给宁元父子俩的信送去,然后相机行事,或正面劝降,或暗中策动叛变,如果大功告成,将来的赏赐绝对是现在的千百倍。由于宣抚使亲自打了包票,又有卫昆明在一旁极力怂恿,撺掇得张、赵两个又惊又喜,心痒难挠,恨不得立刻飞过境去,把这件天大的功劳用两副翅膀掮回来。

宣抚司给宇文淳的劝谕书是一篇官样文章,宁元还郑重其事地把行军参谋刘榦找来,执笔起稿,内容无非是分析当前燕朝危亡的局势,夸耀大唐的兵威,保证宇文淳归附以后,子子孙孙,永保富贵。

宁元与宇文淳确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十年前,他去燕廷贺圣寿时,在朝会和国宴席上,与宇文淳碰过头,相见恐怕还不止两次。但燕朝的宗室贵族太多,宁元对于这位位尊地亲、贵为皇叔、爵为国王的宇文淳,他也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别人告诉他宇文淳的妻子萧普贤女是燕朝廷第一号美人。

在权门豪族所喜欢的一切玩意儿中间,美人是宁元唯一不感兴趣的,使他印象较深的倒是第一号的排列。宇文淳既然拥有号称第一号美人的艳妻,想必是个会享福的亲贵。后来听宇文淳即位后不久,即因病废在床,目前一应军国大事,统由这个萧后裁处。

皇后必定姓萧,皇帝不能亲政时由太后或皇后摄行,这两条都是燕朝的传统,但除此以外,他对于宇文淳和萧后只有一个抽象的概念。在他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徒拥虚名的年迈的皇帝和一个想象起来皇帝他年轻、能干得多的皇后而已。其实不仅是帝后,对于燕朝的主要将帅,他也是十分模糊的。燕朝彻底被大唐取代以后,萧后迁居河东的皇觉寺,显然卫昆明一直惦记着萧后,故而五年后知道萧后有个刚及笄的女儿便让儿子卫初昌纳为妾,当时的卫昆明已经是北齐天佑帝的右宰相,而夷陵五年卫初昌与萧氏生下来的儿子就是卫安州,当时的大唐半边江山都是河东谢氏的,后来谢氏只用五年时间灭唐改立北齐,执政十五年去世,夷陵帝则执掌江山十年而去,短短三十年,北齐历经三代帝王。

卫昭妃说:“这位叔父与我们卫氏不大亲近,年纪与我们相差不多。我虽为贵妃,但每每见他还是怵得慌。当年的卫氏对他甚为严厉,他每天都要吃板子。后来他独自离家,再到辅佐陛下,如今的新帝,他也不过才二十五岁的年纪。阿父去后,卫氏便由他来协掌,我们卫氏的根基,就在这位小叔父身上。姨母的意思是,得罪谁也绝不可以冒犯这位叔父。如今的陛下极为信任他,陛下之所以对卫氏没有动手,除却卫氏的扶立之功,更是因为这位叔父。”

卫少儿说道:“想来叔父这般残忍的心性,也并非是空穴来风。早年他刚入内阁,便持剑连杀五人,血洗内阁,连御史台与谏官都拿他无可奈何。姨母很明显是想扶她的亲儿子昭训王上位,偏偏还要将你送入宫。将来若真是姨母扶正昭训王,阿姐你届时又要如何自处?姨母将你当作棋子,可却没有真正为你想过。若是反抗叔父,阿姐你不如赶快怀上一个孩子,届时推立皇子,便只有阿姐的孩子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卫昭妃叹道:“你以为我不想么?先不说昭训王与叔父的关系,再说姨母的手段。无孕倒还好说,可若真有了孩子,那就不得不去争了。姨母曾在我入宫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卫家从底层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就不允许任何人去触碰。权力是蜜糖,却也是毒药。既享受了锦衣玉食,便再也不能做单纯之人。你要学会去争,哪怕手段再不入流,卫氏不需要一事无成的废物。她是有意让我去争,姨母其实并不在意究竟是表兄坐上帝位,还是我的儿子坐上后位,只要能稳固卫氏的位置、为她带来利益就行。抢不到,我们不争。今日你过来,是自平津侯授意的吧?用你来提醒我,切莫忘记自身的位置与使命。”

天色黑尽,蔺進贵才乘轿回到家中。客厅里先已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孙隆,一个是内官监掌印徐畏谨,一个是尚衣监掌印杨本奴。这三人都是蔺進贵出任司礼监掌印后提拔起来的,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大内中官上至掌印太监下至内使小火者,拢共有一万二千余人。人役嚣杂衙门众多,常设机构有二十四监局。

内府衙门竟是比政府衙门还要多。这二十四监局分别是司礼监、内官监、神宫监、尚宝监、尚衣监、尚膳监、值殿监、内承运库、司钥库、巾帽局、针工局、织染局、司苑局、司牧局、外承运库、甲字形档、乙字形档、丙字形档、丁字形档、广源库、皮作局、兵仗局、宝源局、钟鼓司。在这些监局之外,还有外派如杭州、苏州、松江等地织造局,南京鲥鱼厂,应天顺天两府及各处皇陵守备太监,派驻九边替皇上督军的中使以及东厂掌爷等,都是些要紧的肥缺。

这一应监局的级别,有高有低。当初洪武皇帝定制,各监设掌印一人,称为令,正六品衔。令之下设监丞二人,从六品。丞之下设典簿一人,九品衔。各局、库级别要低得多,掌局称为大使,正九品,底下还有两名副使,从九品。但自正德之后,特别是刘瑾专权的那几年,内府监局的级别大为提升,各监令挂四品御,监丞从四品。

就连一个掌库大使也挂了六品衔。凡内使有品级者,称为中官,四品以上的中官,方能称太监。余下杂役,统称为火者。凡内使小火者挂乌木牌,头戴平巾,不得穿圆领斓衫。只有正六品以上中官方可穿补服,有牙牌官帽。四品太监穿斗牛补服,若再晋升则穿膝斓飞鱼服,再往上升方可腰系玉带穿小蟒朝天的极品补服。混到这个份上,威权相当于外廷的二品部院大臣,在紫禁城内可以骑马。不过,骑马的路线有严格规定,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招摇的。够骑马资格的太监,不过一二十个。再往上就是可以在紫禁城内乘坐肩舆的,眼下能享受这份特权的,惟蔺進贵一人。总之,宫内衙门众多,其等级之森严,比之外廷政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监局分工极细,只要用心钻营,每个衙门都有油水可捞。

外廷政府铨选官员由吏部负责,内廷则由内官监掌其事。再往上就是蔺進贵一人拍板定夺。司礼监掌印历来就有“内相”之称,再加上蔺進贵擅于弄权,又深得李太后宠信,因此一万二千名内使,无论贵贱尊卑,谁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今天到他府上的这三位,都是比较得宠的,特别是内官监掌印徐畏谨,最得蔺進贵信任。蔺進贵当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孟冲争权夺利时,这徐畏谨还是神宫监的一个典簿。他如同赌徒下注,看准了蔺進贵日后能够腾达,于是拿身家性命作赌注,一宝押在蔺進贵身上。那段时间他成了蔺進贵的包打听,每天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侦伺孟冲的行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向蔺進贵禀报。说实话,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做法在当时冒了很大的风险,一旦蔺進贵失势,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偏偏该他走运,蔺進贵斗垮了孟冲并取而代之,投桃报李,蔺進贵把内廷中最为重要的肥缺内官监掌印赏给了他。如此平步青云,无异于天上掉金子。徐畏谨感激涕零,干脆认蔺進贵作义父,蔺進贵也乐意接纳这个干儿子。

蔺進贵一走进客厅,三位太监都赶忙站起来垂手侍立。蔺進贵抬抬手说:“你们先坐着,老夫进去换换衣服。”蔺進贵这一进去差不多又是半个时辰,他换了衣服后,又去餐厅用了晚膳,然后才打着饱嗝回到客厅。三位太监是交了酉时才接到通知让来蔺進贵府上,谁也不敢怠慢,顾不上吃东西就赶了过来。如今过了两个时辰,一个个都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吱声要点吃食儿。蔺進贵慢悠悠走到南墙下正中铺了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们来得很久了?”

“是的。”徐畏谨畏谨地答道。

“都吃过了?”

“吃……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