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块被冻住的湖面，表面平整，底下全是暗涌。
江弥每天的生活是一样的。起床，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天贴在玻璃上，像一张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
刷牙，洗脸，坐到书桌前。寒假作业摊开，笔握在手里，写几行字，停下来，看窗外。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手背上的针眼一天天变淡了。从青紫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淡黄色，最后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她每天洗澡的时候会盯着那个位置看，热水冲过手背，那个小点还在，像是在提醒她——那天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伤口好了就消失。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她不去看它。但每隔一段时间，她会不自觉地瞥一眼。没有。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又把翻过来，像是怕错过什么。其实她知道不会有的。
左义不是那种会发很多消息的人。以前都是她发“到了吗”，他回“嗯”。她发“早点睡”，他回“嗯”。他从来不主动。
追她的时候主动过，追到了就不主动了。
她那时候觉得没关系，她不在乎谁主动。现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她也会觉得好一点。至少说明他还记得她存在。
他没发。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被子里很暗，呼吸声很大。
她试着想点别的。想期末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想寒假作业还有多少没写，想明天要不要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看完。
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萍，一拨就散。散开之后底下还是那个画面——左义偏过头听那个女生说话，嘴角的弧度，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姑姑常用的那个牌子。
她想起姑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说“晚饭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菜”。她说“嗯”。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那种空不是安静的，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面转，转得人发慌。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消息。
她点开和左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考试那天他发的“考试加油”，她回的“嗯，你也是”。她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些“到了吗”“嗯”“早点睡”“嗯”，一片一片的，像干掉的树叶，踩上去就碎了。
她看着那些对话，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说过什么。没有“我想你”，没有“你今天开心吗”，没有“我觉得你……”。只有“嗯”。嗯来嗯去，嗯了那么久，嗯到她在操场上看见他对别人笑。
她把聊天记录关上，打开于琳瑾的对话框。
“在吗。”
隔了几秒，于琳瑾回：“在。怎么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什么。就是无聊。”
于琳瑾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说：“无聊找我？我是你打发时间的工具人？”
江弥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回：“不是。”
于琳瑾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轻：“你还好吧？”
江弥没回语音，打了两个字：“没事。”
于琳瑾又发来一条语音：“行吧，那明天出来玩？我叫上几个人，去喝奶茶。”
江弥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都有谁。”
“就咱班的几个，宋音也来。还有——你那个后桌周逐光，我叫他了，他说看情况。”
周逐光。江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她想起他坐在她身后的样子，想起那天他恐慌的眼神。
“行。”她回。
放下手机，她又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它，想起以前的家，下雨天屋檐会有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很慢，她蹲在门槛上数，数到一百就不数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等人来，等一个消息，等一句“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开口的人，终于开口。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手背上的针眼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是光滑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伤口，很小，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左义。是于琳瑾发的一个地址，说“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过身，闭上眼睛。明天要出门了，要见人，要说话，要笑。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如果她不去，她就会一直躺在这里，盯着天花板，等着一个不会发来的消息，把自己等成一滩没有形状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细细的，黄黄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断掉的琴弦。
明天，她想。明天会是另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