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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山雀

岑子言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他站在溪边低头看着面前这只刚化形的小妖——一身灰扑扑的羽毛还没褪干净,发间翘着两根呆毛,浅渴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溪水看,小妖身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一个人牙子攥在手里,那人牙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这小妖是他费多少劲抓到的的。

不值十两。岑子言一眼就看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银锭,手停了一下还是抛了过去。那人牙子喜滋滋地松了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正看着小溪的山雀小妖抬起了头来。

他看了岑子言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和他的稚弱外表全然不符的审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岑子言,”他说,声音又轻又哑,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还是这么败家。”

岑子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只山雀,盯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溪水的碎光,也倒映着两百年前一个人提着酒壶翻墙进他院子的模样。

“……赫连晓?”他的声音发紧。

“不然呢?”山雀歪了歪头,那两根呆毛也跟着晃了晃,“你以为一只化形这么久的小妖在荒郊野岭好好活着,能正好被人牙子贩卖时候被你看见?”

沉默。

岑子言把剑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双手按住山雀的肩膀。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用力大得让赫连晓轻轻“嘶”了一声。

“你他妈——”岑子言深吸一口气,“死了两百年。”

“嗯。”

“被一道雷劈死的。”

赫连晓沉默了一瞬。提到那道雷的时候,他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暗色,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不正经盖了过去。

“是啊,”他说,语气随意,“飞升的时候没扛住。运气不好。”

岑子言看了他很久,没有追问。他认识赫连晓太久,知道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但真正疼的地方从来不让人碰。况且那件事——那道雷——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说那是天劫。但没有人真正知道那是什么,连岑子言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颤。

“……我通知宸丹禾和谢决。”半晌,岑子言闷声说。

赫连晓想了想:“先别告诉谢决。他那脾气,知道我还活着怕是直接杀过来把我毛拔了。”

岑子言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活该被拔毛。”

赫连晓笑了一声。他的笑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尾也弯弯的,看起来一点也不正经。他刚从“死而复生”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劲。

“能再见到你,”他说,“真好。”

他拍了拍岑子言的肩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新换的身体笨拙得很,踮着脚走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指,叹了口气。

“想当年我也是沧澜宗青岚仙长座下第一大弟子,”他嘀咕道,“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岑子言在他身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青岚仙长要是知道你可能是夺舍重生的,怕是要把你当年抄的那些经书全翻出来再让你抄一遍。”

“别提抄经,”赫连晓一哆嗦,“师父罚我抄经那是真不手软,我宁可去剑峰上蹲一天马步。”

“谁让你当年偷他老人家的灵酒。”

“那是宸丹禾怂恿的!”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回走。溪水在身后哗哗地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赫连晓灰扑扑的袍子上,落在那两根翘起的呆毛上,晃悠悠的。岑子言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踮着脚走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两百年前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赫连晓还是沧澜宗最耀眼的剑修,走路生风,腰间挂着一把人人羡慕的长剑,见谁都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会在宗门大比上连胜十一场,一剑挑翻所有对手,被众人唤作“人间第一剑”。

更没人想到他会在飞升那天被一道雷劈得尸骨无存。

“子言,”赫连晓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刚才提到我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岑子言沉默了一下。

“青岚仙长在你死后第三十年就仙逝了,”他说,声音很轻,“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大弟子。”

赫连晓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岑子言,看不见表情。风吹过来,吹得他那两根呆毛轻轻摇晃。

“……师父埋在哪里。”他问。

“沧澜宗后山,”岑子言说,“和历代峰主葬在一起。谢决亲自给他立了碑。”

赫连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

“那等我恢复好了,去给他老人家上炷香,”他说,“顺便跟他说一声,他那个不争气的大弟子又活过来了。虽然变成了一只鸟。”

岑子言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他认识赫连晓太久了,久到能从那个人的笑里读出所有的疼痛。那道雷不是什么“运气不好”,青岚仙长的死也不是他能轻描淡写揭过去的——但他从来不会在刚重逢的人面前露出伤口。

于是岑子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回去给你煮面。”

“我比较想吃红烧肉。”

“你现在是鸟,吃不了肉吧。”

“你见过不是素食主义的鸟吗?”

“你好像就是。”

昆吾宗的竹屋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屋,外带一方小院,院里种了两棵不知道叫啥名的歪脖子树。岑子言把偏屋收拾出来给赫连晓住,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的旧衣裳扔给他。

“换上,”他说,“你那袍子破得没法看。”

赫连晓接过衣裳抖开,比他大了两号。他套上去,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衣摆拖在地上,走两步就踩到。

“你这衣裳也太大了。”赫连晓抱怨。

“是你太小了。”

赫连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小。化形不完全,身高缩了一大截,骨架也细了,加上那两根呆毛和毛茸茸的指尖,看起来就像个半大的少年。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开始和袖子较劲。

岑子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和袖子搏斗,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说起来,”赫连晓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记得当年在沧澜宗的时候,我的校服也是这么大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量尺寸,发什么穿什么。”

“那是因为我觉得穿大的御剑飞行衣服被吹起来都时候帅炸了,”赫连晓理直气壮,“反正别人只看到我的脸帅就行,谁管衣裳合不合身。”

“青岚仙长管。每次宗门大典他都要揪着你耳朵骂一顿,说你把沧澜宗的脸都丢尽了。”

赫连晓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师父最烦我这点了。他说我剑练得再好,人也得有个正经样子。可惜到死我都没正经起来。”

岑子言没有说话。他看着赫连晓把袖子卷好,又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动作认真得不像他。

“走,”赫连晓站起来,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说煮面吗,面呢。”

“等着。”

岑子言转身去了厨房。赫连晓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两棵歪歪扭扭的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点酸涩揉了回去。

不急。等恢复好了,回去给师父上香。然后好好跟师父说一声——对不起,弟子只是死了一回,现在又回来了。

只是从人间第一剑,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北长尾山雀。

好像也差不多。

赫连晓这么想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很快就被厨房里传来的锅碗声盖了过去。

吃过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赫连晓盘腿坐在床上,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重生不完全带来的后遗症还在,指尖虽然比刚醒的时候灵活了一些,但离拿剑还差得远。岑子言坐在桌边擦剑,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对了,”赫连晓忽然想起什么,“师傅死之后,沧澜宗那边谁接了师傅的位置?”

岑子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还能有谁。”

赫连晓想了想:“你”。

“嗯。”

“那谢决现在怎么样了。”赫连晓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有次我练剑的时候他非要来比试,输了不服,再输还不服,最后气得追着我砍了三条街。”

“你自找的。”岑子言面无表情地说。

“那确实。”

岑子言把剑收回鞘中,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两句:“他现在是沧澜宗宗主了。青岚仙长仙逝后,宗门大权交到了他手里。他把沧澜宗管得不错,只是忙,很忙。”

“当宗主肯定忙,”赫连晓点点头,“不过谢决那个脾气,能当宗主也是难为他了。他以前最烦的就是管事,说管人比练剑还累。”

“人总会变的。”

赫连晓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也是。两百年了,不变才不正常。就我还这样——个子矮了,别的没变。”

岑子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赫连晓又想起了什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随口问道:“对了,鹤霁雪那家伙还在吗?就那个妖族的太子,当年来我们沧澜宗当过交换生的那个。”

岑子言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

“在,”他说,“活的还挺好”

“我就说嘛,他那种人肯定活得长,”赫连晓的语气轻快得很,“他那个人可有意思了,正经得跟块木头似的,端着个妖族太子的架子,走到哪都被一堆人追着。”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两根呆毛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你跟他就知道打架。”岑子言说。

“也不算打架吧,”赫连晓歪头想了想,“就是互相切磋。他作为妖族的交换生住在隔壁峰上,不切磋怎么促进两族友谊?师父都说让我多跟妖族的人交流交流,我这不是听师父的话吗。”

“师傅让你交流剑术,不是让你成天堵人家门口,把妖族太子气得拂袖而去又回来找你算账。”

“这不也是一种交流吗?”赫连晓振振有词,“而且他也没真生气。他要真生气,早一把真火把我烧了。朱雀真火,我可挡不住。”

岑子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赫连晓没有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自顾自地继续说。

“说起来,他回妖族之后怎么样了?当上族主吧?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应该早就——”

“他现在还是妖族太子,”岑子言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这些年一直在忙妖族的事。”

“忙什么呢?”

岑子言垂下眼睛,用杯盖拨了拨茶沫:“什么都忙。妖族地界大,事务多,他这个太子当得不轻松。”

赫连晓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那等我恢复了去找他玩,”他含含糊糊地说,“顺便吓他一跳。他肯定想不到我还活着。”

岑子言看着他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两根呆毛在外面。

“……嗯,”他说,“他肯定想不到。”

赫连晓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太累了——重生之后本来就没适应,又折腾了一天,脑袋沾上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那两根呆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岑子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偏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岑子言站在月光里,抬头看了看天。

两百年了。鹤霁雪找了他两百年。招魂,下地府,翻遍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赫连晓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找了他两百年,也不知道那道雷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因为没人知道。连亲眼目睹他飞升的故友们,也只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一场运气不好的天劫。

岑子言握紧了剑柄。

有些事,连他自己也只是猜测。谢决猜测过,宸丹禾也猜测过,但谁都没有证据。那道雷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但蹊跷归蹊跷,没有人能说清它是什么。

也许有一天赫连晓自己会去查。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刚回来。

就够了。

岑子言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竹屋里的烛火熄了,院子里的月光还亮着,照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照着偏屋里一个裹着被子睡得正沉的灰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