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霜下来那天,姨娘的咳嗽重了。
栖迟院离跨院隔着大半个园子,知蕴天不亮就起身,沿着夹道往跨院走。这条路她如今一日走两趟,早已走熟了,哪块砖松、哪个拐角风大,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当初嫡母把她挪得这样远,她跟青杏说远有远的好处。话是真话,只是每逢姨娘咳嗽加重的时节,这条路就显得格外长。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一阵接一阵的咳声,闷闷的,像是拿被子捂着。
张婆子正蹲在廊下的小泥炉前煎药,见她来了,起身要行礼,被她按住了。
"姨娘夜里咳了几回?"
"三回。"张婆子压低声音,"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婆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月领回来的药,不对。"
她从药屉里捻出几粒贝母,摊在掌心:"姑娘瞧。往常领的川贝,是尖尖的小粒,一掰两瓣像怀里抱着月亮,煎出来的药是清苦里带甘。这个月的,个头大,色发暗,煎出来一股土腥气。还有燕窝,往常是整盏的,这个月领回来,是碎的。"
知蕴捻起一粒贝母,对着晨光看了看。
她自小在姨娘身边长大,姨娘辨药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好歹认得几样。掌心这几粒,确实不是从前的东西。
"姨娘知道么?"
张婆子的脸皱起来:"姨奶□□一碗就喝出来了。老奴要去问,姨奶奶拦着,说,喝着是一样的,别去生事。"
知蕴站在廊下,半天没说话。
药不一样,姨娘头一口就知道。她什么都没说,一碗一碗地喝了半个月。
"药先照煎。"她把贝母放回药屉,"我去领药处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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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药材出入的对牌处设在二门里的倒座房,管事的是钱婆子,王氏陪房钱妈妈的妯娌。知蕴到的时候,屋里还有两三个各房领东西的婆子,正倚着柜台闲磕牙。
见四姑娘亲自来了,钱婆子忙迎出来,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哟,姑娘怎么亲自跑一趟,打发个丫头来说一声就是了。"
"劳烦妈妈。"知蕴还了半礼,"想问问这个月跨院领的药,川贝和燕窝,怎么同往常不一样了。"
屋里磕牙的声音停了。几双眼睛不动声色地飘过来。
钱婆子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姑娘问这个,可巧问着了,这事儿我正明白。"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倒转来推到知蕴面前,"姑娘识字,自己看。府里的规矩,姨娘的药例是二等。平贝母,燕碎,样样都按二等的例给的,一钱一分都没短。"
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从前……"
"从前,"钱婆子接得飞快,笑容里添了三分推心置腹,"从前那是四太太额外的恩典。前两年老太太整寿,太太发话,府里各处的病人都加一等将养,图个吉利。如今寿也做完了,年底账目要清,各处都归了规矩。不独姨奶奶一份,姑娘只管去打听,东府老姨奶奶那边,一样是这么办的。"
一番话,滴水不漏。
加一等是恩典,归二等是规矩。恩典给的时候没人打招呼,收的时候自然也不必打招呼。册子上没有一个字错,账上没有一文钱短,从头到尾,甚至没有一个人做过一件坏事。
只是川贝换了平贝,整盏换了碎末,姨娘的咳嗽从三更咳到五更。
知蕴垂着眼看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她能说什么呢?说姨娘的病要紧?钱婆子会说,二等药例也是治病的药,府里没有让病人干熬着的道理。说从前用惯了上等的?那更不能说,妾室用惯了上等药材,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罪状。
去回父亲?父亲这一向为着候缺的事日日在外应酬,回来倒头就睡。为一等药材的事去烦他,落在旁人嘴里,就是姨娘拿病邀宠,教唆姑娘搅事。
去求老太太?老太太的赏赐才招来一座栖迟院。再去求,等于告诉全府,四姑娘有事就越过嫡母。姨娘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一条一条的路,她在心里走了一遍,一条一条地退回来。
"原来如此。"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一点恍然,"是我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倒叫妈妈费口舌了。"
"姑娘这是哪里话。"钱婆子把册子收回去,笑容愈发慈和,"姑娘孝顺,府里谁不知道。姨奶奶有姑娘这么个贴心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旁边磕牙的婆子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知蕴恍若未闻,道了谢,转身出来。
出了倒座房,迎面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站在风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府里最厉害的刀,不是大太太的软话,不是老太太的眼神,是这本册子。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规矩,规矩不出手,规矩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把一个人一等一等地往下按,按到底,还要她自己签字画押说一句:按例领讫。
嫡母连面都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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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跨院,姨娘刚喝完药,靠在枕上,见她进来,先笑:"大冷的天,跑什么。"
"给姨娘送样东西。"知蕴把袖子里焐着的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蜜饯金桔,前儿青杏上街捎的,"含一颗,压压药里的苦。"
姨娘含了一颗,眉眼弯起来:"甜的。"
知蕴坐在床沿,替她掖了掖被角。药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提。姨娘不提,是不叫女儿为难;她不提,是不叫姨娘自责。母女俩隔着一床棉被,各自把话咽下去,倒像那药真的是一样的。
"栖迟院冷不冷?"姨娘问。
"不冷。窗纸新糊了,青杏手巧。"
"墙根那丛野菊呢?"
"打了花苞了。"知蕴笑,"就是小,米粒似的。"
"野菊都这样,苞小,开得晚。"姨娘阖上眼,声音渐渐低了,"可它经霜。"
知蕴坐着没动,直到姨娘睡沉了,呼吸里带着轻轻的哨音,才起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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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到栖迟院,她关上门,从枕箱底下摸出自己的钱匣子,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二两三钱银子,外加一小把铜钱。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月钱。姑娘月例二两,她这一份,十回里有四回要拖到下半月才领得着。
上等川贝换成平贝,整燕换燕碎,一个月里外里差出去的,少说三四两。
她的全部家当,不够填一个月。
知蕴把银子一样一样收回匣子里,只留下三钱在外头。明日让青杏去寻相熟的采买婆子,市价买些秋梨、杏仁、白蜜回来。这些不犯规矩,炖出来润肺,多少是个添补。
杯水车薪,她知道。可眼下她的手里,就只有这一杯水。
吹灯之前,她打开妆匣最底层,看了一眼那支金雀簪。
点翠的雀儿在暗处也微微地亮,栖在金枝上,翅膀半张。
一支簪子,怕是能换姨娘两年的上等药。
她看了很久,到底把匣子合上了。这支簪不能动。动了,明日全府都会知道四姑娘当了老太太的赏赐,那时候死的就不是药例,是姨娘的体面和她自己的前程。
床底下,樟木箱沉沉地卧在暗处。
一支不能动的簪,一口不能开的箱。她的全部指望,如今都压在"不能"两个字底下。
知蕴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园子深处更漏声远,隔着大半个园子,她仿佛还能听见跨院那头压抑的咳声。她睁着眼睛,听了半夜的风。
总有一天,她要让"规矩"这两个字,也为她们母女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