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皇家春猎。
天还没亮,将军府门前已停了数辆华贵马车。谢云澜一身玄色猎装,腰间佩剑,正在检查弓弦。晨光熹微中,她眉眼冷峻,身形挺拔如松。
苏月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双新做的皂靴。靴面是上好的牛皮,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又柔软。
“将军,”她上前两步,将靴子递过去,“猎场路不平,穿这双吧。”
谢云澜低头看了看,接过靴子:“你做的?”
“嗯。”苏月轻声应道,“熬了两夜,赶出来了。”
“不必如此辛苦。”谢云澜语气平淡,却已蹲下身,换下了脚上的旧靴。新靴很合脚,走几步,又稳又轻便。
苏月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今日我不在府中,你好生歇着。”谢云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针线活不必急着做,仔细眼睛。”
“阿月知道了。”苏月福身,“将军早些回来。”
马蹄声渐远,苏月还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猎场设在京郊百里外的皇家围场。抵达时,晨雾未散,林间鸟鸣啾啾。
三皇子萧煜一马当先,朗声笑道:“今年春猎,谢将军可要手下留情,莫让我们这些纨绔子弟输得太难看。”
他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今年刚满二十,意气风发,与谢云澜素有交情。
谢云澜淡淡道:“三殿下说笑了。”
靖南王世子萧承也在场,坐在马上,脸色阴沉。自南疆回来后,他安分了许多,可看谢云澜的眼神,依旧藏着怨毒。
“谢将军,”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前阵子陪府上‘表妹’逛集市,好不恩爱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公子哥儿都笑起来。
谢云澜眼神一冷,没正眼瞧他:“世子慎言。”
“怎么,做得说不得?”萧承晃着马鞭,“一个丫鬟,也值得将军这般……”
“萧承。”三皇子打断他,语气不悦,“今日是来狩猎的,不是来说闲话的。”
萧承悻悻闭嘴,可眼中的恨意却更浓了。
午时,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谢云澜策马入林,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倒下。她箭法精准,行事果决,不过一个时辰,马背上已挂了三只野兔、两只山鸡。
“谢将军好箭法!”随行的侍卫赞叹。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勒住马,望向密林深处,她能闻到那股属于猛兽的腥臊气。
“将军,咱们回去吧?”侍卫有些不安,“听说这片林子有狼群……”
“你们先回。”谢云澜取下箭囊,“我再去深处看看。”
侍卫不敢违抗,只能目送她单骑深入。
林深处,光线昏暗。
谢云澜下马,徒步前行。她耳朵微动,捕捉着林间每一丝声响——风声,叶声,还有……野兽的低吼。
忽然,前方草丛晃动。
一头灰狼从树后窜出,龇着獠牙,眼中泛着幽绿的光。它体型硕大,显然是狼群首领。
谢云澜缓缓搭箭,拉弓。
狼王低吼一声,猛地扑来!
箭离弦,擦着狼耳飞过,钉在树干上。狼王受惊,攻势更猛。谢云澜侧身闪避,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电,与狼爪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回合下来,狼王肩部中了一剑,谢云澜左肩也被利爪划破,鲜血染红了猎装。
剧痛让她皱了皱眉,眼神却更冷。狼王喘着粗气,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人不好对付。一人一狼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喊:“谢将军!谢将军!”是侍卫带人寻来了。
狼王不甘地低吼一声,转身窜入密林,消失在黑暗中。
谢云澜回到营地时,日已西斜。
三皇子见她肩头带血,大惊失色:“谢将军受伤了?快传太医!”
“无妨,皮外伤。”谢云澜摆手,却看向马背上——那里除了之前的猎物,还多了一张火红的狐狸皮。
那狐狸是她在与狼王对峙时发现的,躲在树后,被她一箭毙命。皮毛完整,色泽鲜亮,是上好的料子。
萧承在一旁冷笑:“谢将军真是拼命,为了张狐狸皮,连命都不要了?”
谢云澜没理他,只对三皇子道:“殿下,臣先行告退。”
“你这伤……”
“不碍事。”她翻身上马,单手勒缰,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将军府里,苏月做了一天的针线。
那双靴子赶完了,她又开始绣一方帕子——海棠花的图样,与簪子上的相同。一针一线,都是温柔的心思。
天色渐暗,谢云澜还没回来。
苏月有些不安。往日春猎,申时便该回府了,如今酉时已过,还不见人影。
她放下针线,走到院中。海棠树下,石凳冰凉。
“苏姑娘,先用晚膳吧。”刘婶来劝。
“再等等。”苏月摇头,“将军还没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夜色浓重,星子初现。
苏月再也坐不住,取了盏灯笼,走到角门处。那里正对长街,能最早看到归人。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她裹紧了衣衫,挑着灯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街口。
更鼓敲过二更,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苏月眼睛一亮,提着灯笼往前迎了几步。马在府门前停下,谢云澜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苏月一眼就看见她肩头的血迹。
“将军!”苏月惊呼,忙凑上前去查看。
谢云澜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扯了个笑:“没事。”
“怎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苏月声音都在抖,慌忙扶住她,“阿月去请大夫……”
“不必。”谢云澜拦住她,却从马背上取下那张狐狸皮,“这个给你。”
火红的皮毛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野兽特有的气息。毛色极好,没有一丝杂色。
苏月愣住了:“这……”
“做条围脖,”谢云澜声音有些哑,“冬天戴着,暖和。”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肩上的伤不存在。
苏月看着那张狐狸皮,又看看她染血的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将军……您就为了这个……”
“顺手的。”谢云澜将狐狸皮塞进她怀里,“拿着。”
皮毛温热,还带着野兽的体温。苏月抱在怀里,指尖触到柔软,心却揪成一团。
“先进去罢……”她哽咽道,“阿月给您包扎。”
房里烛火明亮。
苏月小心地褪下谢云澜的外衣,看见左肩处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鲜血还在往外渗。她手一抖,眼泪掉得更凶。
“别哭。”谢云澜坐在榻边,语气依旧平静,“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都这样了还不深……”苏月咬着唇,取来清水和伤药,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
药粉洒上去时,谢云澜眉头微蹙,却没出声。
苏月的手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问:“是……是什么伤的?”
“狼。”
“狼?!”苏月手一颤,“猎场怎么会有狼……”
“误入深处了。”谢云澜轻描淡写,“已经没事了。”
可苏月知道,能伤到将军的狼,绝不是普通的狼。她不敢想当时有多凶险,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包扎完毕,她取来干净的中衣,帮谢云澜换上。过程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肌肤,温热的,带着武将特有的紧实。
苏月脸红了红,慌忙退开半步。
谢云澜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少女通红的眼眶,柔声问道:“吓到了?”
苏月摇头,又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将军……您以后……别这样冒险……”
“不过一张皮子……”
“阿月不要皮子!”苏月第一次打断她的话,声音哽咽,“阿月只要将军平安!”
谢云澜怔住了。
烛光下,苏月泪眼盈盈的,那张总是温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后怕和心疼。她怀里还抱着那张火红的狐狸皮,手指紧紧攥着皮毛,指尖泛白。
这样真挚的担忧,这样纯粹的心疼。
谢云澜心中那处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分。
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苏月的肩:“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这话说得温柔,苏月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将军在哄她,就像哄小孩。可她还是贪恋这份温柔,哪怕只有一点点。
夜深了,苏月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张狐狸皮。烛光下,火红的毛色像燃烧的火焰,每一根毛都泛着光泽。
真美。
可这美的代价,是将军肩上的伤。
她轻轻抚摸皮毛,指尖感受着柔软和温暖。忽然摸到一处硬物——是箭簇留下的洞,已经被巧妙修补,几乎看不出来。
将军连这个都想到了。
苏月将脸埋进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野兽的气息,混合着林间的草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将军的血腥气。她抱紧了狐狸皮,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
苏月想起今日在角门等待时的心情——那种焦灼、担忧、望眼欲穿,也想起将军回来时,虽然负伤却还记着给她带礼物的模样,还有包扎伤口时,将军掌心的温度。
这些琐碎的片段,像一颗颗珍珠,串成她五年来的光阴——不长也不短,刚好够她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
翌日清晨,苏月端着早膳去主院。
谢云澜正在院中练枪,左肩包扎着,动作却依旧流畅。见她来,收了枪:“怎么起这么早?”
“将军才早。”苏月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嗔怪道,“伤口还没好,怎么就练上了?”
“习惯了。”谢云澜坐下,看了眼食盒,“今日吃什么?”
“红枣粥,还有您爱吃的酱菜。”苏月盛了一碗,递过去,“大夫说了,这几日要吃得清淡些。”
谢云澜接过碗,忽然道:“狐狸皮,喜欢吗?”
苏月脸一红:“喜欢……就是太贵重了。”
“喜欢就好。”谢云澜喝了口粥,“过几日让‘锦华轩’的师傅来量尺寸,多做几样——围脖、手笼、护耳,都配上。”
“不用那么多……”苏月小声道,“一条围脖就够了。”
“听我的。”谢云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月低下头,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早膳后,谢云澜要去兵部。临走前,她看了眼苏月身上的旧衣:“那匹月白料子,怎么还没做?”
“还、还没得空……”
“明日就做。”谢云澜系上披风,“穿给我看。”说完,转身走了。
苏月站在原地,摸着发间的白玉簪,又想起那张火红的狐狸皮。
将军待她,真的越来越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奢望。
至少现在,她能这样陪着将军,就够了。至于未来……她看着院中海棠,轻轻笑了。未来还长,但她愿意等,就算等一辈子,也没关系。
今天初二,按照习俗今天云澜应该去老丈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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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猎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