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知道，一定要是十年吗？”回去的路上，夏司薇问林鹤起。
她不能当面和雷莉讨价还价，那才是闹笑话。
林鹤起沉思了一下，“必须十年。”
“我知道了。”
他这样的语气，让她明确，这一条款没有转圜的余地，当然也非常好理解。
对面是嘉策，国内的传媒公司TOP1，虽然近两年因为各种状况全方位下滑，但还没有公认的新TOP1出现，所有人就还是认这个老大。
而不仅是雷莉，嘉策也因为内部状况不签新人了，所以签约机会难得，要签就签十年起，签了就代表他们可以放心地在你身上倾注大量资源，培训、包装、宣传，经过成材期、回本期、盈利期，这整个周期非常长，如果光是花几年时间把人捧红了，人却跑了，那公司岂不是做慈善。
“要不把车停一下。”夏司薇说，她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需要整理，然后好好和林鹤起谈谈。
林鹤起按她说的做。
“这些都是你的安排？”夏司薇侧过身，看他。
“是啊。”他很坦然，车前还放着那份合同，“不过我以为你会很惊喜，忽略了该给你时间考虑一下，是我考虑不周了。”
夏司薇视线垂落，问出了自己所纠结的根本：“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我们两个该怎么办？”
随这个问题，车内的气压来到最低。
车外天寒地冻，原本她觉得车内空调温度刚好，此时却觉得浑身燥热，想冒汗。
林鹤起没有熄火，车辆引擎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轰鸣，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投过目光。
他问：“应该怎么办？”
看夏司薇面色困惑，他将这个问题阐述得更清晰：“你不想签这个十年的合同，你问我们两个该怎么办，你觉得我们两个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夏司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重新看向林鹤起，目光坚定：“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我们两个这十年之中就什么结果都不会有。我也想象不出，如果走这条路，我们两个该怎么在这十年中相处。”
能感觉出林鹤起的不悦，他继续问：“你觉得这十年之中，我们应该怎么相处？”
夏司薇想了想，“就像我原本计划的那样，至少给一切留点余地，我做网红，挣钱，做成了会有空余时间，我要继续和你谈恋爱，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他说，“我不会娶一个网红。”
夏司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说伤害她的话。
他明知道她家庭状况怎样，她也是在付出努力，在想办法改变一切。
网红有什么丢人的？
可站在林鹤起的角度，他说他不想娶一个网红，这是他个人选择，又有什么错？
但她觉得他不是个对职业有偏见的人，更不会因为什么而放弃她，于是她明白了：“你是在逼我。”
他就是要逼她做更好的选择。
他语气稍和缓了些，“我是在推你。”
“呵呵，你有钱，你了不起。你以为我不想签这个合同当大明星，不想赚更多的钱，不理解你的好意？你以为我当初是不想出国吗？我可太想了！”夏司薇道，“但我恰恰是顾及你，对你有一颗真心，珍惜你，想过在你身边的生活，结果你反而看不起为你让步的我！可我又不明白了，你想要什么呢？你是不是回避型依恋人格，就是过不久两个人在一起的安生日子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语气怎么这么冲。
脾气一上来，她就收不住，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了，追溯到上次，还是关于沈书晏，她屡次被那些破事给气个半死，于是像刚才那样，咄咄地输出。
“安生日子。”林鹤起似乎在认真琢磨，“夏司薇，不应该过安生日子的人是你。”
“你那样和我在一起，和当初一直和沈书晏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你说什么？”夏司薇不可思议这个名字会被扯进来。
“你有时候太悲观了。”林鹤起继续说，“出国、签约，每次你都要为我让步，我不知道你就按照你能走的最好的道路走，和同我在一起有什么冲突？明星又不是结不了婚，就算有一天，你就是不想干了，我给你赔违约金又怎么样？你现在才二十岁。”
“因为我喜欢你，不想老和你若即若离。”夏司薇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像柔软的告白，眼里却全是难过，“不是论什么十年后，也不是论我多少岁，而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起。”
“我总是很珍惜每一段时间，不想你老是把我推开，虽然都是为我好。”
“那我不喜欢你这样总想着为我退步，很孩子气。”他说，“你这样不停地让步，其实和你当初在沈书晏身边默默无闻了十几年没两样，但是我不一样。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有能力在你身边。”
“可是，十年……”她轻轻地说，“我怕我们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林鹤起看着前方，不想理她的样子。
又气不过：“既然你觉得只要你不守着我，我就会跑，那我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夏司薇也气从中来，“我是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名义上的在一起，而是实实在在地在一起生活。”
“当初你还是出国了，没能天天和我腻一起，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是因为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她答，“但是我知道，从出国的第一天起，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怏怏不乐地过了半年。如果不是我家里发生变故，引起我生活重心的转变，我接下来两年都会更痛苦。我也不知道异地三年再见面，我们还能不能像最开始那样相互喜欢。我要是在国内待三年，我现在说不定当网红开公司，家里破产了还能赚点钱。”
“那样我们每天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不会变？”
“会吗？”
夏司薇定定地看着他，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反正我是不会的，你会吗？
“我不喜欢为了我而降低选择的你。”他说，“据我所知，Thaichoo已经倒闭了，而且你应该很清楚，在那个你家庭还富裕的时候，出国留学和在南城做网红哪个价值含量更高。”
“所以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你想赚钱，所以你想当网红，可网红不是那么好当的，圈子里鱼龙混杂，而又有个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在怕什么，夏司薇？”
夏司薇无言了。
“我可能只是，太看重一切了……”她喃喃道，“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你不想过那样平常的日子，你就是要一直不停地往上走，连带你的另一半也得是。还是说，现在是你的事业上升期，反正男人结婚三十岁都不晚，你现在没有成家的心，就打发我去做点儿别的，我虽然暂时也没有成家的打算，但我没想着谈一个永远保持距离的另一半，耗费我心力。”
“随你怎么想吧。”
“你不想谈了吗？”
他不语。
是啊，怎样都吵不出结果。
“那我能请求你，”夏司薇跟着摆烂，阴阳怪气，“如果我决定去当艺人，到处跑，你就像我在国外时一样，时不时抽空来和我见上一面、待上一段时间，来施舍我，哪怕我和其他男艺人拍吻戏、拍床戏，你也坚定不移地爱我，好吗？”
林鹤起突然笑了，“可以啊，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夏司薇简直被气得上不来气。
她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就不爱你了。”
“随意。”
“随意？”她瞪大眼睛，“林鹤起，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你趁早和我分手得了，那我也不用考虑你了，现在就回去签这个约。”
“我要是不喜欢你了，你也签不了这个约。”
“……”
“林鹤起你是不是有病？”
安静了许久。
“算了，都随你吧……”她已经吵得浑身都没有力气，“那我现在要独立思考，我到底想做什么，毕竟十年也够久的。”
她正回身子，看向车窗外，“我不回去了，你把我送去附近的酒店。七天，对不对？我要静一静，然后第七天之前联系你。”
“好。”
发泄了一通却没达到目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的。
但是她渐渐冷静下来，在林鹤起继续开车后，眼角余光落在车前的那份合同上。
以捆绑她十年光阴为代价，它确实很诱人。
林鹤起给助理打电话，找还能连续订七天总统套房的酒店，夏司薇在旁边说：“八天。”
林鹤起看她一眼，在电话里改口：“八天。”
然后带她去定好的酒店下榻。
夏司薇在房内环绕一圈，就在沙发上躺下，一副赶客的意思：“让我好好思考。”
“行。”
林鹤起也在这房里溜达了几圈，最后双手插兜看着她，分明是不太想走的意思。
夏司薇瞥他一眼，感觉他眼神里黏糊糊的，有点无语，“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林鹤起仿佛被唤醒，“呵”地笑了一声，这会儿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晚点我让人把你必要的生活物品送过来。”
“谢谢。”
“不客气。”
“咔嗒”一声，门关了。
人走后，偌大的房间顿时陷入寂静，很静很静。
夏司薇瞥向落地窗外，觉得阳光太刺眼，于是呼唤智能管家将房内窗帘全部合死，合得严丝合缝，只留下屋内幽幽的氛围灯，她觉得这样的环境让人安心多了。
然后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她已经决定签那份合同了。
她不愿放弃人生中每一个更好的机会，每次想退一步，只不过是因为林鹤起。
因为她觉得他足够强大，足够好，留在他身边就有了爱，有了倚靠，可以弥补她所失去的部分，所以可以退一步，结果这反而成了他屡次对她恨铁不成钢的不解。
她想起他方才不愿离开这个房间，看着她的，有些眷恋的眼神。
他明知道他把她推进娱乐圈后，他们这十年会面临多少不可控因素，但他总是把她的个人发展排在两人的感情之前。
好吧，这样也挺好。
夏司薇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自洽了。
那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如何，就随他吧。
她只是想用这剩下的六天时间，静一静，放下心中对于两个人关系的执念。
然后她回忆过去，就像那个晚上，一个人开车在伦敦的街头，最后停在泰晤士河旁，一直循环着《Ferrari》，她失去了她在英国的全部，但是登上了更高的台阶。
那时候她觉得她还有林鹤起，他一直在她背后，可现在她连这最后一层退路也要剥离。
她开始放歌，放很多歌，躺在沙发上跟着哼哼，哼着哼着睡了过去，一觉睡到晚上，拿起手机，看到林鹤起发的消息：【东西都在你房间门口。】
她退出了微信账号。
接下来的六天很平静，只是分不清时间，昼夜颠倒，时不时喝酒，喝完了或者饿了就给前台打电话，林鹤起给她拿的东西里有那两本他曾经送她的《飘》。
她就看书，但看不进去，看了一会儿又躺在沙发上闭眼听歌，哈曼卡顿音响里正放出要死要活的歌声：“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她听着听着就流出了眼泪，流完又笑了，她觉得她的心已经不痛了。
只是她的人生要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了。
*
第六天。
如果不出意外，她就该登录微信，告诉林鹤起，她第二天和他一起去嘉策签约。
晚上七点左右，她登上了账号，发现找她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荆玉娇和翁淇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一直不回，电话也不接，她们去问初世一，初世一说她只是出了点事，心情不好，人没什么事，她们就开始不明所以但单方面安慰。
夏司薇纳罕，初世一是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问林鹤起了。
这个人，也不怕她死在房间里。
然后她恍然大悟，他可以通过酒店了解她情况，她一直按时吃饭，按时喝酒。
那么在他眼里，她一定很颓废吧？
可恰恰相反。
她第一天就想开了。
就像小时候懵懵懂懂，对沈书晏春心萌动，但是看到了沈书晏的冷淡和虚伪，就像一下子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她那些情愫很快收回，被分解得一干二净了。
就像当时她不想出国，发现林鹤起想她出国，她就收起多余的情感，提前在心里做好和他分别的铺垫，可是又和他朝夕相处，于是将一切发泄在肉.体上。
如今她看清了，林鹤起为了她有更好的未来，要牺牲掉让两人感情稳定下来的可能性，这一点起初让她非常痛苦，就像和他吵架的时候，她思绪纷乱，怎么都绕不出那个牛角尖。
但慢慢冷静，她把对这份感情的约束值调到和他同一维度，就释然了，她要回到自我主体上，将原先设想的两个人的路，改为自己的人生路，把他给踢出去。
这是她用六天时间调整自己的结果。
她看和初世一的对话框，初世一也零零散散地发了很多，果然是从林鹤起那儿得到的消息，知道她现在自己住在酒店里，最后问：【你们分手了吗？】
夏司薇皱着眉，思来想去，不知道是分还是没分。
遂问她：【何出此言呢？】
初世一说：【朋友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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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