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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司薇一直在想，她回到学校，重新面对这些人时，该以什么样的心态。
但真正沿着高三那条走廊，在晨曦的淡淡彩金色中步入教室，她大脑里并没有什么意识，然后看见整个教室的人，就如同暑假结束时看见她进来一样，稍稍安静了一阵，一道道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地飞快扫一遍，似乎想看看她有什么变化，但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整个空间内又恢复了热闹。
进入熟悉而懒散的环境，夏司薇稍稍放下些心，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然后迎上她同桌那道明亮的目光。
“……”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同桌托着脸，夏司薇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想着自己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其实……就是大家说的那样。”
“好哇你！”
她同桌又气又笑的。
夏司薇默默观察，她同桌此刻像一只被八卦味道给刺激得瞬间膨胀开来的河豚，圆鼓鼓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她也不是真的喜欢林鹤起嘛……要不然她现在该是多么伤心和愤怒？
相比于林鹤起，她同桌更爱八卦，更唯恐天下不乱。
她同桌现在一定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譬如：你和林鹤起是不是真的一起出去玩了？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书晏真的和那个星湾双语的女的有一腿吗？他们两个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感觉第一个字就要从同桌嘴里冒出来，夏司薇赶紧先发制人地凑近她：“最近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在议论我吧？”
“啊，啊，是的……”
她同桌答应完就后悔了，看一眼夏司薇，怕她为此而烦恼，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人不议论沈书晏，议论她，议论林鹤起，甚至都传到外校去了！
她怕夏司薇受不了，但夏司薇看起来挺平静。
不愧是风云人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夏司薇翻开书，那都是她用纯色书皮重新包装过的本子，里面的字印得极淡，极小，是高考复习资料。她已经想好，如果她同桌问起，她就说是要参加比赛。
*
上午大课间，夏司薇抬头，看到林鹤起伫立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她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她内心又是前所未有的平定。
林鹤起在等她。
在众目睽睽中等她。
几分钟前，他在微信上问她：【去不去超市？】
那个时候，她捏着手机，看着这消息，出了点手汗。
这所学校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说着那么多的话，那么多身影倚在一整面教学楼开放式走廊的栏杆边，一道道目光会像监控般，对整个操场上的一切事物一览无遗。
但她说：【好。】
林鹤起便到他们班的教室门口来等她了。
她合上书本，出教室门，和林鹤起一起下楼往超市去。
蓝天白云，日光明亮而纯净，他们又一起从超市里出来，夏司薇捧着买好的零食，走在林鹤起身边，和他说说笑笑。
恍然发现，也不过两个多月前，她曾是如何在心里幻想，她可以这样和他走在一起，甚至因为他曾帮自己拿体育器材而暗爽，希望被大家看见，又怕被大家看见。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就是从今日始，他们两个可以一直这样理所应当地并肩而行，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她也完全不管任何人的眼神或议论。
虽然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说：“夏司薇和林鹤起是真爱吗？简直是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组合。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恨沈书晏，这是在一起报复呢？”
“不知道啊……”
“但虽然是想都不敢想的组合，只要两个人颜值顶天，在一起竟意外般配。”说话者露出姨母笑。
……
原本以为会平静到底的高中生活发生剧变，一切都变成未知数了。
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地观察着，议论着，不知道明天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就是夏司薇和林鹤起这对惊人的组合，就这么处变不惊地好好相处了下去，一天又一天，据热衷观察的人说，两人的感情似乎一直很要好呢。
也有不以为然的人说：“感情再好又怎么样？他们两个才在一起多久，这还算是处于热恋期吧。”
“都说夏司薇和林鹤起比和沈书晏甜，但夏司薇和沈书晏在一起多久了？十几年了。所以哪怕他们两个不怎么腻歪，我们当时也默认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结果呢？哪怕是十几年也会结束呀，何况她这才和林鹤起在一起多久呀！”
“还有一点啊……”
“当初在PLUS ONE门口，林鹤起和沈书晏说，他根本不打算出国，现在也知道了他是金澳集团的太子爷，他家应该还不止金澳集团呢，家大业大，而且听说他爸就他一个儿子，看来他要留在南城是真的，那夏司薇怎么办呢？他们两个毕业后要异地吗？”
“可是我看夏司薇还在申请国外的学校啊！”
“而且我周末还看见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依旧在一起吃饭……他们两个申请的学校，好像也是一样的吧？”
“啊……？”
“什么意思啊？”
“那么她和林鹤起，默认了现在的相处是露水情缘吗？最后她还是要和沈书晏在一起出国吗？哪怕他们两个现在都已经各谈各的了？但他们两家家长甚至都还不知道？”
“……”
“这圈真乱……”
*
夏司薇发现，有的时候，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够真正体会一些话的含义。
否则当内心不够坚定，根本没有决心做到一些事的时候，单纯用一些话来激励自己，好像真有了一种振奋的作用，其实都只是假象罢了。
譬如当她真正和林鹤起在一起后，除了家庭，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不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仿佛那些都与她无关……她感到一种莫大的自由，想去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在乎自己是否符合其他人心目中那个白水一般的“夏司薇”，然后她明白了《无声告白》中那句话的含义——
“我们终其一生，就是要摆脱别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
近半年过去了，气温回暖，夏司薇已经习惯了和林鹤起在一起的生活。
然后她回首这半年，发现一切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能催化感情，使之更加坚韧，让两个人彼此之间更加默契，也能稀释一些曾经很尖锐的情绪和情感。
譬如褚希希已经和她那个异校的男朋友分手了，看见夏司薇时又能绽出自然而甜美的笑容，并且和她与林鹤起相处融洽。
学校里的其他人也习惯了这一新构筑起的人际关系网，不过更多是一种轻松与期盼，都等着高中毕业出国了。
夏司薇的愿景就完全不同了。
她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在那家名为“Thaichoo”的公司如鱼得水，常常被那里的员工戏称为“编外人员”。
卢伊姐知道了她的规划，还带她参与他们在工作室与工厂的工作，让她了解他们的整套运作流程。
代价就是——她为他们免费拍了很多宣传图，甚至日常穿他们的衣服拍照片，在社媒上做暗广宣传，结果有其他服装品牌找上门，给她提供了一些外快，卢伊姐也给她介绍许多额外的模特兼职，也能获得报酬。
从小养尊处优、过惯了大小姐生活的夏司薇，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涉足“打工人模式”。
但她乐在其中。
她爸妈知道她兼职模特的事，不支持也不反对。
最主要是，林鹤起年初就在南城租了套位置极佳的江景大平层，她隔三差五地和他住在那儿，慢慢的，那里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家。而有了兼职的理由，更方便她为夜不归宿找借口。
另一个借口就是：沈书晏。
为此她耍了些手段，暗中给沈书晏制造了些“麻烦”。
——她托荆玉娇去“警告”金妙婕，同时在星湾双语内小范围散开八卦，说沈书晏和金妙婕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等到高中毕业，沈书晏还是会和夏司薇一起出国的。
如若不信，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因为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依旧正常交往、关系好着呢。两人家长不知道两人关系已然破裂，甚至安排两人申请相同的外国院校。
金妙婕那么争强好胜，尤其已经和夏司薇打过很多照面，早就把她当假想敌。
据荆玉娇所说，当时金妙婕听了这些话，脸马上涨红，后来她怎么折腾的沈书晏，夏司薇不得而知，但沈书晏肯定很不得安生。这样夏司薇常不在家，沈书晏也常不在家，两家家长一合计，还以为是夏司薇和沈书晏越来越如胶似漆，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前过国外生活了。
反正他们两个早晚要在一起的。
按照家长们的计划，应该是想让两人出国读书时合租同居。
然后一毕业就可以举办婚礼了。
然后可以继续在国外读个硕，说不定顺便生个孩子什么的……
夏司薇想着这一套流程就想笑，兀自同林鹤起在一起生活。
只不过，四月末开始，林鹤起坚决地带她看起南城的每一所高校，一所一所地带她入校参观。
细致到周围的配套设施，吃住环境，让她想象她以后在里面的生活。
夏司薇有些不解，但这些高校没有她特别满意的。
她想的不过是，学校什么的也不是那么重要，拿个学历就好了，她可以把生活重心放到林鹤起和模特兼职上，放到和他的那座公寓和Thaichoo上，然后让家里人慢慢接受她的新生活……
具体报哪所学校，等高考出分了再说。
但她选不出满意的，林鹤起就不满意。
他甚至还想带她去看其他城市的高校。
总之，一定要选出一所她很喜欢的。
但这太让她为难了。
因为说实话，国内的高校，她真没有喜欢的。
可能习惯了一直以来所读的国际学校的氛围，处处弥漫着一股金钱溢出的松弛感，她根本不喜欢那种普通学校的环境，以及其所带来的生活方式。
她甚至都有点委屈了，林鹤起问她：“你真的不想出国吗？”
那个时候，两人在那座大平层里。
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江水依然宽广而迂回，在一片细碎而璀璨的金光中安恬地流淌。仿佛那些看不见的财富可以源源不断地滋养它，让它无比安心地沉入梦乡。
林鹤起问出这句话之前，正要带夏司薇去看附近城市的一所高校，可是她实在不想去了，也不好直说：别费那个劲了，再怎么看她都不会喜欢的，到时候就随便报一所学校好了。
可是，为什么会说不出口呢？
可能连她自己也意识到，这太敷衍了。
她怎么能这么敷衍地对待自己的人生选择呢？
她一直安慰自己，她可以把目标放到其他地方，比如做模特，思索如何开创服装品牌……可当问题回到对于18岁的她来说，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高校时，她又惶惑了，似乎连自己都觉得不该这么草率和敷衍。
因为她和她家庭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已经铺就成了一条通往国外一所响当当的学校的路，她甚至已经收到了offer，只差她愿意一脚迈出去，可她却要来个急转弯，然后这个急转弯的理由，是她不想失去的人——林鹤起，他又不断地逼她反过来直面这个问题，她很急闷。
面前林鹤起的目光，仿佛能一眼看透她，说道：“就算所有的学校你都不喜欢，我和我家里人说，像把我挂名到国外的学校一样，给你挂一个名，你觉得接下来这几年，你继续待在南城，真的会比出国快乐吗？”
“你在南城想待多少年都可以，但接下来这几年，你本应该去体验你应该体验的生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真的不想出国，但我觉得你是喜欢的。”
“因为你身边的人都会出国，初世一，荆玉娇，甚至沈书晏，还有他那个小三，你不去你真的甘心么，夏司薇？”
“你年轻，漂亮，精力旺盛，喜欢去各种地方玩，喜欢拍照片，喜欢发社媒……所以你去吧。”
……是的，她想去的。
那和他该怎么办呢？
夏司薇在心里想。
时差和距离是多么磨人呢，哪怕林鹤起接下来和她说：“我会经常去见你。”可是她太害怕了——她真害怕无论如何努力，他们两个都会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疏远，她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了。
急转弯又转了回去，眼泪如决堤的江水不断往下落，她深深地低着头，两只手握着，手指头绞在一起，林鹤起一直在说：“又不是异地了就要分手，我也不是一直钉在南城不动了，我为什么不能经常去看你呢？你说是不是？”
她心里的话依然闷在心里，说不出来。
——可是那么多年呢，她真的害怕一切倏然就变了，因为时差，彼此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因为距离，彼此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可是她只要想到有一天林鹤起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就心如刀绞。
她现在已经心如刀绞。
“唉，你说得有道理，可能我太幼稚了吧。”
喉咙里那种酸胀疼痛、犹如被堵塞的劲头过去后，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双眼发红，抬起头来，这么无可奈何地说。
看她这个样子，林鹤起反而无话可说了。
就好像是，他把她给推远了一样。
后来回想，那一刻，两个人应该都是想抱住对方的吧。
但是都没有伸出手。
只是林鹤起说，出去吃顿饭吧，就一起出去吃了顿饭，两个人都变回了很平静的样子，默认了那注定的分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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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