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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梅熟渐觉岁月长(上)

夏日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成了白昼里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宋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叶片肥厚油绿,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掩了枝桠间那些日渐饱满的果实。若不仔细瞧,很难发现那浓绿深处,点点黄晕正在悄然扩散,如同宣纸上不慎滴落的颜料,缓慢却执拗地泅染开来。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更为复杂。青草被阳光炙烤后散发出的干爽气息、泥土偶遇雨水时的湿润腥气、家中奶粉与果泥的甜腻味道,以及那无孔不入、愈发醇厚却不刺鼻的梅子微酸,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宋闻舟六岁夏天独特的嗅觉记忆。

他对时间的感知,不再仅仅依赖于妹妹宋知夏又学会了什么新技能——比如最近她开始不安分地试图爬行,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原地打转,像只笨拙的小乌龟——更依赖于每日对那棵老梅树的审视。

他依旧保持着“梅树卫士”的角色,警惕着贪嘴的鸟儿,但也增添了一项新的活动:汇报梅子成熟度。

“爸爸,朝南那边又黄了三颗!”吃早饭时,他会突然冒出一句,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

宋建铭从图纸或者报纸里抬起头,推推眼镜,笑着配合:“哦?是吗?那看来快了。”

周雨晴则会一边喂宋知夏吃糊糊,一边温柔地提醒:“再黄一点才好,不然泡酒不够味,做脆梅也太酸。”她瞥一眼儿子那副心心念念的模样,又含笑补充,“到时候摘了,第一个给我们舟舟尝。”

宋闻舟嘴上说着“我才不馋”,心里却计算着,第一个要尝的,绝对不能是自己。那个捧着金黄梅子、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儿的画面,时常在他脑海里闪现,带来一种比吃到梅子本身更奇妙的甜意。

这种期待,冲淡了许多因妹妹而起的烦躁。

宋知夏的爬行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继而引发不耐烦的哭嚎。她的哭声依旧极具穿透力,但宋闻舟似乎渐渐生出了一些免疫力。有时,他甚至会在妈妈忙碌时,被临时指派“看管”一下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他会盘腿坐在婴儿车旁边的地垫上,手里摆弄着他的玩具小车或者积木,时不时抬眼瞥一下正在努力蹬腿、试图翻身的妹妹。当宋知夏因为无法移动而气得瘪嘴要哭时,他会下意识地拿起旁边那个藤编小摇铃,笨拙地晃两下。

“沙沙沙”的柔和声响有时能吸引宋知夏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记挫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寻找声源。这时,宋闻舟心里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搞定”的成就感。

当然,这种“和谐”时刻转瞬即逝。更多时候,他还是那个会被哭声吵得皱眉、选择溜去隔壁避难的哥哥。

苏挽梅依旧是那个安静的、仿佛自带清凉气息的港湾。

他去苏家的理由变得越来越多样。有时是分享妈妈新做的点心,有时是炫耀自己新得的玩具(虽然往往最后变成两人一起玩),有时是捧着磕绊绊念不完的绘本去求助(苏挽梅认的字似乎比他多些了),有时,则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习惯了在那个飘着淡淡琴香和花香的院子里待着。

林静阿姨总是温和的,有时会教他们认一两种简单的花草,有时会弹奏一小段轻柔的曲子。苏挽梅则永远有办法安静地自处,或看书画画,或摆弄些小巧的物什,对宋闻舟带来的任何“干扰”,她都表现出一种近乎包容的接纳。

这天,天气异常闷热,云层低厚,却迟迟落不下雨来。知夏莫名地焦躁,哭闹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被哄睡。周雨晴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沙发上小憩。宋建铭出差了,家里格外安静,静得能听到电风扇单调的嗡鸣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宋闻舟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得喘不过气。他走到玻璃门边,看向隔壁。苏家的院子也静悄悄的,竹叶都蔫蔫地耷拉着。

他轻轻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他猫着腰,再次熟练地钻过栅栏。

苏挽梅没有在室外,大概也受不了这闷热。宋闻舟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她家的门,却听到屋檐下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苏挽梅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面前放着一个浅口的藤编篮子,篮子里铺着柔软的碎布。她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手拨弄着篮子里的东西,小嘴还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谁说话。

宋闻舟好奇地凑过去。走近了才看清,篮子里不是什么玩具,而是几只刚长出绒毛不久、嫩黄小嘴叽叽叫着的——小鸡雏?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喂!你哪里来的小鸡?”

苏挽梅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他,松了口气,然后把手指竖在唇边:“嘘——哥哥,小声点。它们怕吵。”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呵护珍宝般的小心。

宋闻舟立刻噤声,蹲下身,凑近篮子。几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鸡雏在碎布上蹒跚走动,发出细弱的“啾啾”声,嫩黄的小嘴时不时啄一下布面,大概以为是食物。

“陈奶奶给的。”苏挽梅小声解释,目光依旧温柔地流连在小鸡身上,“她说,家里母鸡孵多了,养不过来。”

宋闻舟记得陈奶奶家后院确实养了几只鸡。他看着这些脆弱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种新奇又柔软的感觉。他伸出手指,想碰碰那看起来软乎乎的绒毛。

“要轻轻的。”苏挽梅及时提醒,她示范着用指尖极轻地抚摸一只小鸡的背脊,“像这样。”

宋闻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另一只小鸡。绒毛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一点点温热。小鸡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依旧啾啾地叫着。

“它们好小。”宋闻舟感叹,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嗯。”苏挽梅点头,眼神里满是怜爱,“要吃小米,喝水。不能吓到。”她像个小大人一样,重复着听来的照料要点。

她拿起旁边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泡软了的小米,用一根小木棍蘸取一点点,极其耐心地递到小鸡嘴边。小鸡们立刻跌跌撞撞地围过来,争抢着啄食。

宋闻舟看着苏挽梅那副专注又温柔的模样,忽然觉得,平时安安静静的她,此刻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对待这些小鸡的态度,和之前对待那些茉莉花上的虫子、以及对待他摔伤的手时如出一辙,那种天生的、细腻的温柔,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他也拿起另一根小木棍,学着她的样子喂小鸡。动作笨拙,常常把小米弄撒,但苏挽梅并没有嫌弃,只是小声地纠正他:“低一点,对,就这样。”

两人就并排蹲在屋檐下,守着那一篮小鸡雏,忘记了闷热的天气,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蝉鸣似乎也变得遥远,世界里只剩下细弱的啾啾声和彼此轻柔的呼吸。

喂完食,苏挽梅又小心地用小瓶盖给它们喂水。一只特别胆小的小鸡不敢靠近,苏挽梅就极有耐心地等着,嘴里发出轻柔的“啧啧”声引诱它。

宋闻舟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我妹妹要是像它们这么乖就好了。”

苏挽梅闻言,转过头看他,清澈的杏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宋闻舟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有些抱怨地说:“她整天就知道哭,吵死了。还老是抢走爸爸妈妈。”他顿了顿,看着篮子里依偎在一起睡觉的小鸡,语气低落下去,“都没人陪我玩了。”

苏挽梅安静地听完,眨了眨眼睛。她想了想,小声说:“妹妹,小。和小鸡一样。”她指了指篮子里熟睡的小鸡,“需要照顾。”

她的表达依旧简单,却奇异地抚平了宋闻舟心头的些许焦躁。他看着那些毫无防备、依赖着他人照料的小生命,再想想家里那个同样脆弱、需要全方位照顾的婴儿,第一次隐约意识到,哭闹或许并非妹妹的本意,那只是她表达需求的唯一方式。

就像这些小鸡,除了啾啾叫,还能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篮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以后也轻轻对她说话?像对你这些小鸡一样?”他说得有些别扭,但眼神是认真的。

苏挽梅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鼓励的笑容:“嗯!哥哥,好。”

这时,林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两个孩子守着一篮小鸡,不由得笑了:“你们两个小管家,把它们照顾得真好。”她看了看天色,“快下雨了,把篮子挪进屋里来吧,别淋着了。”

苏挽梅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抱起来,宋闻舟连忙在旁边虚扶着,两人像完成一项重大任务似的,把小鸡们安全转移到了室内角落。

果然,没多久,沉闷的雷声隆隆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天地间一片水幕。

宋闻舟站在苏家客厅的屋檐下,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有些发愁:“这么大的雨,我怎么回去啊?”

林静温柔道:“就在这儿等雨停吧,没事的。”

苏挽梅端来一小盘洗好的葡萄,放在小几上,示意宋闻舟吃。

雨声哗啦,屋内却显得格外宁静。两只小猫一样的小鸡在篮子里安稳地睡着。宋闻舟吃着酸甜的葡萄,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自家房顶,忽然觉得,这场困住他的大雨,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他甚至希望,雨能下得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