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没等到齐然瑶的回复，便打了个车，去了画室。
既然无事可做，那就去画画。
画室的楼层空荡荡的，白日的光亮被狭隘的走廊吞没。
宋禾推开小画室的门。
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鸣，灯光也跟着微微闪烁。
没想到竟然有人在小画室里。
易青松坐在画架前，手拿着炭笔悬停在画纸上，纸上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位女人的侧脸，还没有画完。
“宋老师，也来画画？”
易青松转过头，见是宋禾，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语气明显上扬。
“易老师。”宋禾打了个招呼，“嗯，刚好有空。”
宋禾从角落处拿出上回画好的油画，画已经晾了一个星期，表面摸起来干爽，不再粘手。
“宋老师画的油画？”
易青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宋禾双手拿起画，转身给易青松看。
“对，表面基本干了。”
易青松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离宋禾一米开外。
“我可以看看吗？”
宋禾点头，把画往他那边递了几寸，易青松伸出双手接住，一双澄亮的眼睛定在画布上，聚精会神。
一时间，小画室又回归了静谧。只有白炽灯依旧在滋滋作响。
易青松的视线在画布上流转，看了一会，又把宋禾的画立在书桌上，自己后退了几步，右手摩挲着下巴，接着看。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宋老师画的油画，原来是这种感觉。”
易青松抬眼和宋禾对视，眼里淌着光彩，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宋禾被他的笑容感染，嘴角也向上牵了牵：“是什么感觉？”
“很特别，有情绪在画里。”
宋禾有些惊讶，她当时画画的时候确实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积在心中，没想到易青松竟看出来了。
她倒有些好奇，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什么情绪？”
易青松没有立刻回答，把画又拿回手上，目光在上面流转。
他嘴角收了向上的角度，和宋禾对视。
“宋老师，画画的时候，不太开心吧。这调色和雾蒙蒙的质感，有些沉郁。”
宋禾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她那时候不开心吗？
她看到谢砚去了伦敦，像周末踏青一般轻易自如。
而她被困在一方饭桌上，像商品一样被人审视、规划。
确实…不算开心。
易青松还看着她，眼里湿漉漉的，带着温柔的关切。
宋禾摇了摇头，扯出个微笑：“现在好了。”
“那就好。”
易青松把画递回宋禾手里，转身去拿挂在房间门口的双肩包。
他把包放在书桌上，双手在里面搜寻，没一会儿，拿了几颗东西在手上。
他从里面挑了一个递给宋禾。
“吃个甜的，可以开心一点点。”
躺在易青松手掌上的，是颗费列罗拉斐尔，椰蓉裹着带杏仁和奶油夹心的威化球。
宋禾想起高中时候她常在课桌里放一整盒费列罗拉斐尔，上课无聊了就剥一颗放嘴里。
一晃眼，她好久没吃过了。
宋禾这回没有拒绝易青松，伸手接过，撕开包装放进了嘴里。
酥、软、甜，带着椰香在嘴里化开。
“谢谢。”
宋禾道过谢，把画放回角落，叠在几个同样靠在墙上的画布上，等它继续阴干。
她又从那一叠的最后，抽出一个空白的、绷好的画布，放到空闲的那一个画架上。
易青松没再和宋禾搭话，静静地坐在画架前，手握着炭笔，在画布上描绘。
宋禾拿上调色盘，挤了些油画颜料，终于也坐在了画架前，开始作画。
狭小的空间里，炭笔和纸摩擦发出的唰唰声，以及刮刀推过画布传来的窸窣声，盖过了白炽灯的细碎嗡响。
……
转眼到了九月。
和九月一起来的，除了密集的培训课程表，还有秋老虎。
天色照旧是昏沉的，空气热得发闷，好在画室的空调即使老化得咔咔作响，也还在兢兢业业地给室内输送冷气。
快下课了，宋禾开始从最后一排往前走。
教室正中还摆着今天画的苹果，红色的果皮带了些橙调。
她一张张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着画面上的某个位置。
“这里有点灰。”
“明暗关系不太对，这里太亮了。”
“压点红在苹果的转折处。”
还没巡完整个教室，下课铃就响了。
但学生们充耳不闻，几乎每个人都还埋头在画架前。
“刚刚我改了画的先去吃饭啊，回来再画。”
今天是周六，上午的色彩课完了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接着整个下午都是素描课。
宋禾知道艺考的压力，除了好好上课，她也想让学生们有些喘气的时刻，不要一天到晚只要醒着就在画。
陆陆续续有学生结伴去吃饭，宋禾还有最后一幅画要看。
画的主人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位男生，带着黑框眼镜，握着画笔，一边摇头，一边在画上各处添颜色。
“李柯。”
宋禾出声后李柯停了笔，扭头看她，眼里带着焦躁。
“老宋，这颜色怎么都不对啊。”
“没事，我给你看。”宋禾手虚圈了一个区域，“冷暖没什么变化，显得平。”
她又指了指画里的苹果和桌布：“背景和主体黏在一起了。”
她手指停在桌布上方，“桌布的蓝不要直接用纯蓝，往灰里压一点，它才能退后。”
李柯咬着画笔的笔尾，眉心拧在一起。
宋禾没再说话，等他消化刚刚的信息。
没隔多久，李柯猛点了下头，把笔放回调色盘上，拿出手机，点开笔记本，在上面奋笔疾书。
等李柯记完笔记，宋禾按住他要去拿画笔的手：“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
李柯这才想起已经是午饭时间了，环视了一圈教室，就只剩他和宋禾。
“哎！那我去吃饭了！老宋下周见！”
李柯噌一下蹦起来，拿出手机给一起培训的朋友发微信，问他们在哪里。他往门外跑的时候，还不忘给宋禾挥了挥手。
宋禾摸了摸肚子，她也有些饿了。
有点馋辣，去吃碗冒菜吧。
她拿上包正往画室外走的时候，齐然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禾禾～下课了吧～”
齐然瑶的语调弯转得过于肉麻。
有情况。
“瑶姐，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吧。”
一踏出空调房，滞闷的热空气迎面撞来，细密的汗珠几乎立刻就从宋禾的额角溢了出来。
“唉，我没有啊！是好事。”
“说来听听。”
“这不，我们亲爱的刘老师下个月要满五十岁了。几个同学想着一起给她送个大礼。”
宋禾和齐然瑶高中在一个班，刘老师前两年是她们的班主任，最后一年去带了谢砚的班。
刘老师虽然教的是数学，但常给他们讲一些风趣奇异的中国野史，什么汉哀帝与董贤的“断袖”典故；还有什么秦始皇母亲赵姬与假宦官嫪毐的背德禁忌之恋。
当时他们在课上听得津津有味，连几何方程都没那么死板了。
那时他们的魔童乐团能上校园祭表演，也是刘老师推荐的。
宋禾想到这些，嘴角不自觉上翘。
“也加我一个。”
“就说我们心有灵犀呢。这礼物没你还成不了。”
宋禾沿着画室外的街往冒菜店走去，知了在头顶的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什么意思？”
“上次李月琪去刘老师家拜年，看到刘老师家里挂的全是油画。所以……”
齐然瑶尾音拖得长，像是在等宋禾接话。
“所以…？”宋禾乖巧地接了话。
“所以……油画”这次齐然瑶多给了一个线索给宋禾。
“油画……”宋禾嘴角抿了一下，“你…不是吧？”
是想要她画油画送给刘老师吗？
“是吧。”齐然瑶终于不再卖关子，“除了你还有谁适合画这幅礼物！”
“我和李月琪他们商量了，向你定制一副贺礼油画，钱款按正常定制算。”
宋禾沉默了。
她的画吗？
她最近才开始重新拾起油画，比起以前生疏了很多。
这样的画能成为祝贺刘老师五十岁大礼吗？
“我的画…”宋禾的犹豫通过听筒传给了对面。
齐然瑶好像能读宋禾的心，语气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小禾禾，你的画很好。”
“而且，你能放在画里的祝福和心意，没有其他画家可以做到。”
眼中泛上莹润，宋禾眨了眨眼，睫毛沾着湿意，在眼睑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好。”宋禾不再犹豫，“我来画。”
……
吃完冒菜，宋禾回到画室的楼栋，准备去小画室里构思一下送给刘老师的画。
走廊上迎面走来准备去上素描课的易青松。
“宋老师。”易青松一如既往地向宋禾笑得灿烂。
“易老师。”宋禾微笑点头。
易青松把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挂在右手臂上，随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包装的盒子，递给宋禾。
宋禾看到包装上的“Ferrero Raffaello”，是费列罗拉斐尔。
“我家里买了一箱，刚好给画室的老师一人一盒。”
易青松的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噢，这样吗？”宋禾没有伸手接。
易青松晃了晃头，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把那盒拉斐尔放回包里，用左手把双肩包拉开，里面堆着好几盒同样的拉斐尔。
“喏，随时准备着。见到我的都有份。”
他说完又把那盒拉斐尔拿出来，递给宋禾。
宋禾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好像想多了。
她伸手接过：“那谢谢易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