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完后的第一个周六，是宋禾妈妈林女士约好吃饭的日子。
宋禾知道，这八成是个相亲局。
出门前，她洗了把脸，抹了防晒。手要碰到衣柜里的牛仔短裤时，犹豫了一下，转而拿起了一条卡其色的半身裙。上半身配了一件纯白色T恤，休闲但不轻慢。
要应付但不能敷衍。
到了餐厅，服务员领着宋禾去包间。
推开门。
宋禾腹诽，果然。
包间里有五个人，宋禾的父母坐在右侧，靠中间的位置空着，往左是一位青年，最左坐着一对头发半白的男女。
宋禾妈妈一看见她就招呼到：“乖女儿来了，快坐下。”
她指着青年旁边的空位，让宋禾坐下。
“这是小刘和他父母，今天刚好有时间，就一起吃个饭。”
宋禾对着小刘和小刘父母点了下头：“你们好。”
小刘比起照片，国字脸没有那么明显了，但下颚的线条还是几近直角，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
小刘一见到宋禾，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好，我就...啊…我叫刘思成。”
宋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好，我叫宋禾。”
宋禾父母和刘思成父母一来一往，互相恭维了一会，夹了几筷子菜，就借口吃饱了，要出门消食，让两位小辈单独好好聊一下。
宋禾和刘思成目送父母们离开后，又在饭桌旁坐下。
“我看…看你资料，你比我小两岁。”
“是吗？你二十八岁？”
宋禾礼貌地看向刘思成，但他没有看她，视线停在桌上的菜上。
“对…我…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你请。”
刘思成像背诵课文一样，介绍了他的教育和工作背景。
他从南方一所知名政法大学毕业后，就进了蓉城的一家大律所。现在是一位初级律师，主要负责医药、医疗器械企业的合规及监管业务。
宋禾听到医药两个字，心尖跳了一下。
刘思成一说完便问道：“你是美术老师吧？”
“嗯，对，在私人画室做绘画培训。”
“如果以后结婚的话，我工作应该会越来越忙。你们画室的工作是不是相对自由一点？”
宋禾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以后有孩子，可能还是需要一个人多照顾家庭。”
宋禾没想到刘思成突然话锋一转，直接开始聊孩子了。
她皱了皱眉，有点不适：“这样吗？”
刘思成没有察觉到宋禾的反感，继续问道：“到时候，我应该是中级律师了，你会不会考虑辞职？”
宋禾几乎控制不好表情，她吸了口气，保持礼貌的语调：“不会。”
“噢…”刘思成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那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宋禾盯着面前的一桌菜，有种灵魂抽离的感觉。
“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和刘思成半小时前还是陌生人，他却已经开始替她畅想结婚、孩子，甚至什么时候辞掉工作回家带娃。
可她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想象过的未来里，从来没有这些。
她成绩不差，画画有天赋，作曲也有灵气，老师、父母，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笃定，她以后会走一条很好的路。
她那时也相信。
她画画、玩音乐，每天都在浪掷青春，觉得机遇与未来就在前方等待。她只需要大胆肆意地向前走，就能抵达。
那时候，她坦然地和谢砚、齐然瑶坐在米线店里，一边嗦粉，一边一本正经地讨论以后要一起去伦敦生活，要把魔童变成什么样的乐团，要开什么样的画展。
那时候的她如果知道，自己未来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餐桌前，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讨论，要不要为了家庭放弃工作，大概只会噗嗤大笑，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她现在真的坐在这里。
宋禾忽然想起了那一晚。
在逼仄的车厢里，她看着谢砚，说出了那句近乎残忍的话。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那个曾经和她亲密无间，与她共享耀眼少年时代的男孩。
她觉得自己知道谢砚想要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刘思成呵呵地笑了，宋禾的眼睛一点点回焦。
“呵呵。我也没谈过。呵呵。”刘思成摸了摸鼻子，“那我们俩都是初恋。”
宋禾张了张嘴，在这瞬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刘思成毫不受影响，继续道：“我买好了两张电影票，吃完饭，一起去看吧？”
宋禾终于拾回了声音：“不好意思，下午约了朋友了。”
“这…”刘思成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几句。
宋禾只听到了零星的“早说”、“退不了”字眼。
空气好像浓稠了起来，沉重、闷湿，贴在她鼻尖，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已经顾不上父母的苦心和善意，或者自己的礼仪和体面，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我和朋友约的时间快到了，先走了。”她提起包，转头就走，好似有人在后面追她。
快步走出餐厅大门，宋禾大口呼吸。
她竟然觉得头上这灰沉沉的天空也没那么阴郁了，至少广袤开阔，无边无际。
……
宋禾走在人行道上。
道旁有两排高大繁盛的梧桐树，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落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道侧有各种商铺和餐馆，宋禾一边踩着脚下的光斑，一边浏览着橱窗里的物件。
一家画材店闯入她视线，招牌看着不新，白底已经泛了黄。
宋禾没有犹豫，走进店铺。店主是个中年妇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热情地招呼她：“美女，想找点什么？”
集训结束了，空闲能拿来画画的时候变多了，她想画一幅油画。
“老板，有油画颜料吗？”
“那肯定的，我这前两周才进了几盒进口的。”老板领着宋禾往里间走去。
店里开着冷气，空气里混着亚麻油和木头的味道。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老板从一个锁着的玻璃柜里拿出了几盒美利蓝 (Maimeri) 的颜料放在宋禾面前的展示台上，又指了指她两侧的货柜，上面摆了不同品牌的各色油画颜料。
宋禾道了声谢，眼睛却没有离开玻璃柜子的最上层，那里放了一整层老荷兰 (Old Holland) 的颜料。
她想起很多年前，家里的画室里，老荷兰的颜料总是一整套一整套地堆在桌上。
老板顺着她视线看去，利索地从最上层拿了几管老荷兰颜料下来。
“识货呀，这牌子是油画颜料里的劳斯莱斯。”老板顿了一下，“除了贵一点，完美！”
宋禾应了一声，手指抚上一管靛蓝的颜料，拿起来看了看后面的价签。
真不便宜。
宋禾在心里算了算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可以拿来买颜料，打了退堂鼓，她可以花同样的钱买三只甚至四只别家品牌的颜料了。
她的余光落在今天穿的卡其色半身裙上，她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还特意挑了一条裙子。
像是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礼物。
为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宋禾知道，妈妈的本意是希望她幸福。
或许在妈妈看来，她和爸爸已经没办法再给宋禾曾经的那种幸福。
所以，她想替宋禾找到一个人。
一个能够接替他们，继续带给宋禾幸福的人。
可他们好像忘了问她。
她到底想要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好在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买两管自己喜欢的颜料。
宋禾抬起头，笑得明媚：“老板，帮我把老荷兰的靛蓝和锰紫蓝这两个颜色包起来。”
……
宋禾从画材店出来，在人行道上的一把长椅上坐下。
她整个人向后靠去，背贴着木质的椅背，仰头把后脑勺靠在了椅背上沿，终于全身彻底放松下来。
歇了一会，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见通知中心里显示：你的好友“毛孩子救助基地-瑶”正在直播。
今天齐然瑶去了郊外的救助基地，实时直播他们救助基地的日常。
宋禾点进直播，看着镜头里齐然瑶扎着马尾，穿着身连体工装裤，脸上汗涔涔的，正拿着花洒，在一个简易的大浴缸里，卖力地给一只金毛犬洗澡。
金毛甩了甩身子，溅得齐然瑶两侧刘海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却并不狼狈，反而给她艳丽张杨的脸添了份野气。
宋禾看着看着笑了起来，心中也轻盈了几分。她留了几条鼓励的弹幕，又给直播间送了一个礼物，然后关掉了直播。
她点进微信，想给齐然瑶发个信息，约她从基地回来后一起吃晚饭。
但她的视线被微信界面中间的一个头像吸引了，是一个吉他拨片，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她送给谢砚的那个吉他拨片。
“魔童谢砚”换了新头像。
宋禾点进了那个头像，她和“魔童谢砚”的对话停留在两晚前，他们在车里对话的那晚。
谢砚没有再找过她。
宋禾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她点进权限，把朋友圈她原本设置的“不看他”取消掉，然后退回，点进了谢砚的朋友圈。
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昨天发的。
照片里伦敦桥静静地伫立在黄昏的蓝调中。
谢砚只配了一句话：Back to London.
宋禾骤然按灭屏幕。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过了几秒，又重新翻了过来。
屏幕已经黑了，里面是自己的倒影。
宋禾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她按开屏幕，给齐然瑶发了信息，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起身继续沿着梧桐大道向前走。
“回伦敦挺好的。”她把落到脸前的发丝掖回耳后，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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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