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上周那份数据分析报告,你做得太好了。"
"谢谢。"我看着她,等她在后面安上那句"但是"。
"不介意。"我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猫看见了碗里的鱼。但我还没说完。"不过我那份报告是初稿,有几个数据我还在核对。你要不要等等?"
"不用不用,初稿就行了。"她拍了拍我肩膀,手掌落在我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浅浅你真好。"
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嗒嗒嗒地响,节奏轻快,像踩着一首凯旋曲。
金老太:"她已经开始高兴了。"
"让她高兴。"
"报告里你留了什么?"
"什么都没留。"我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反射出我自己的脸,"但报告里引用了三个外部数据源。她不知道数据源在哪。"
"给。"我敲了一下键盘,"给错的那个。"
"浅浅,报告里那个问卷样本量是多少来着?"
"两千三百。"我说。她点了点头,往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尖细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沙沙的声音。
金老太:"你不知道真实样本量?"
"知道。一千一百。"
中午。茶水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咖啡机嗡嗡地响,热水流过研磨好的咖啡粉,滴进玻璃壶里,发出细密的滴落声。窗外是正午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把太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眼的白,每家公司的logo在强光下像悬浮在半空中的符号。
"你今天寂静。"我说。
"在想事。"
"想什么。"
我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看她的不是周围人。是她自己。"
林知意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加热时的咕噜声。
"你昨天说我自驱风降到了百分之十二。"她顿了顿,"剩下的百分之十二是什么。"
"你想听真话?"
"想。"
咖啡机嗡嗡地响。林知意盯着机器滴出来的咖啡,像在听另一个东西。那杯咖啡快接满了,她也没去拿。
"我昨天试着没完成任务。"她说。
"系统惩罚了吗?"
"疼吗。"
"疼。"她放下袖子,布料盖住那块淤青,像盖住一个不该被人看到的秘密,"但比做坏人的时候轻。"
金老太的声音很轻:"她的系统惩罚阈值在降。自驱风降到12%,意味着系统的控制力也在降。"
"能降到零吗?
"不会。"金老太说,"降到零就意味着系统消失了。但你的反抗不需要系统消失——只要控制力降低到你可以承受的程度就够了。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最后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林知意拿起那杯接满的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她感到真实。
'够了。'她说,'至少今天够了。'
我知道,她今天的回答比昨天的任何一个答案都珍贵。因为那不是系统的任务要求,而是她自己愿意承担的后果。
从这一刻起,变化开始了。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细微的、不可逆的变化——像春天冰层下第一道裂缝,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它确实在发生。
这就是觉醒的第一步。"
"不知道。前一百零七个里没有一个人是从30%一路降到零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茜是我推荐的。"她把杯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三个月前,原书剧情里,是我向李正宏推荐的她。那时候我还在演全员好闺蜜。"
"是补偿。"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白裙子晃出茶水间门口,在门框边沿停留了一瞬,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又停了一秒。
金老太啧了一声:"她的自驱风刚才又降了一点。"
下午两点。部门会议。
金老太:"词汇量不够用了。夸人请具体。这么说,说明他根本没看懂。"
我靠在椅背上,对面的日光灯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金老太:"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李正宏继续翻了五页。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的点评。随之他停在了第七页。
"具体哪道题?"
"第十三题的样本量是?"
"两千三百。"
我站住了。
金老太:"他去找第三方核数据了。"
"比我预估的快。"
下午五点半。下班前半小时。办公室里的灯比白天暗了一个色温,有种黄昏特有的松弛感。王茜出现在我工位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
"是啊。"我看着她,不闪不避,"问卷回收率跟样本总量是对得上的。怎么了?"
"原始问卷在共享盘里。第三季度文件夹。我上周就上传了。"我把桌面上的一个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需要我帮你找吗?"
"我为什么要删?"
"苏浅浅,你是算好的。"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的一声。"王茜。今天早上你来找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得太好了'。"我把她说过的话翻出来,像翻一本已经标记好页码的书,"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给我验货。验完了,你觉得没问题,拿走,签上你的名字。"
"我没在数据上做任何手脚。"我打断她,"样本量两千三是你问的,我答的。复购率三十七是你自己算的,不是报告里的。"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两人的沉默中微微晃动。
"王茜,"我站起来,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今天抢的不是方案。是绳子。"
"什么绳子。"
她站在原地。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失焦的脸。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你打电话给财务室的时候。"他把咖啡递过来,杯壁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掌心,"林知意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今天钓了一条鱼。"
"她连钓鱼都学会了?"
"她说不是你教的。是她自己看着学会的。"
我接过咖啡。杯子上又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合作条款第三条:谁也不准一个人扛。林知意的网贷,我出一半。理由:Excel算过,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但最后一行的笔画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意给我发消息的时候。"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已经答应了。"
我把便利店贴折好,放进口袋。顾深把文件夹放回后座:"还有一件事。王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今天是让她摔了一跤,但她在李正宏那儿还有底牌。"
"什么底牌?"
"她接了私活。用公司的数据给李正宏的老朋友做了一份竞品分析。李正宏收了钱的。"
夜风灌进车库,吹得头顶的排气管砰砰作响。
"所以李正宏不会因为数据造假开除她。"
"对。因为开她,等于开自己。"
我沉默了两秒。车库的日光灯照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那就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不是我要换方向。是她自己会换方向。"
"你怎么知道。"
我把车门的拉手拉了一下,金属把手在手里冰冰凉。"因为刚才她从会议室出来,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不确定了。是恨。"
顾深看了我一眼。随之他打开Excel,在A1单元格敲了一行字:"三个变量的公式:苏浅浅加林知意加顾深等于王茜等不了太久。"
"不是世界不对。是你身边不对的人太多了。"
我点进回复者的主页。空白的。没有头像,没有任何作品,注册时间是今天。
金老太:"也是你们公司的IP。"
"多少个人了?"
手机一震,一条新消息弹出来。顾深:"王茜今晚十点给李正宏发了封邮件。标题:关于苏浅浅数据造假的情况说明。"
"内容呢?"
"她有证据吗。"
"有。她录音了。"
我盯着屏幕,手机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她录音了。"
"对。今天上午十点半,她来找你问数据的时候。手机放在口袋里。"
"金老太。"
"在。"
"有没有办法拿到她手机里的录音?"
"有。但她一旦发出去,拿到也没用了。"
"什么时候发?"
"明天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她会挑全办公室人最多的时段放录音。"
我靠在床头。窗外的写字楼森林亮着一排排灯,有一层的灯忽然灭了,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那不用拿录音了。"
"什么?"
"让她放。"
"我知道。"
"她不放录音,我的同事永远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放录音,她自己说的话就永远不会被放出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一盆绿萝。"而她说的话里,有一句我可以重复一遍。她录了我的话,我录了她的。"
"哪句?"
"'浅浅,你真好。'"
金老太沉默了三秒。随之她哈了一声:"一百零八年。这招叫双向录音。你录音我,我录音你。看谁先死。"
我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就像我妈妈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为我好",每一句都带着录音笔。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明天开始我不在家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随后是她压低的声音:"你要去哪?"我说:"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呼吸了。"挂了电话。窗外黑漆漆的,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枕头是湿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终于说了那句话。
金老太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丫头,干得漂亮。"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邻居们送的小广告。我没去看它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隔壁传来一个老太太骂儿子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好笑。全世界都在PUA别人,只是手法不同而已。
我下楼,走进夜色里。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比在家里好。至少没人说"我是为你好"。
明天再说。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浅浅,这么晚了去哪?"我说:"出去走走。"老赵没再问。他是那种不问的长辈,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善意。走到路灯底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拉得悠长,像一条逃跑的路。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射在人行道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不稳定的信号。我忽然想起金老太说过的一句话:"人在深夜做的决定,往往是在白天压下去的东西。白天太吵了,你听不到自己。"此刻夜色寂静,安静到我终于能听到自己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那声音说:走。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去一个新的开始。
金老太说:"丫头,你确定要走?"我说:"不确定。但留在这里更确定。"
她笑了。"好吧。那你可得小心点。外面的世界不比家里安全。"
"嗯。"我说,"但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