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林霁拎着一袋外卖回到青训基地，还没进训练室的门，就先听见了枪声。
枪声很干净，一下是一下，间隔均匀，节奏稳得像秒表。林霁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只听一个人能打出这种声音。
他推开门。
训练室只开了一排灯，最里面那台机器亮着，少年坐在屏幕前面，背挺得笔直，手腕悬在桌面上方，几乎不动。屏幕上是最基础的练枪图，移动靶，人形轮廓从墙后闪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每一枪都钉在头部判定框里。
桌上放着一个空饭盒，大概是下午吃的，没扔。旁边一杯水，没动过。
林霁把外卖放在自己桌上，走过去，站在那人侧后方看了一会儿。
"第几个小时了？"
枪声停了。
少年没回头，也没说话。他操作鼠标，把这一组靶打完，最后一个爆头，屏幕上跳出一行成绩。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眉头皱起来，好像不太满意，然后伸手去点开始下一组。
林霁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确切地说，是按住了鼠标。少年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姿，悬在那里。
"松手。"少年说。
"教练定的规矩，十一点断电。"林霁说，"我是助教，我执行。"
"还有四分钟。"
"你管四分钟叫还有？"林霁把鼠标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顺手把屏幕也按熄了，"你知道腱鞘炎怎么来的吗？就是无数个四分钟堆出来的。等到了我这么大，下雨天手腕里跟住着一窝蚂蚁一样。"
"把鼠标还我。"
这是林霁听这个小孩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之前他在基地的存在感约等于一台高配电脑：天赋好，话少，不合群，军训式地自己练自己。训练赛打完别人凑在一起复盘吹牛，他一个人坐角落里把刚才的录像再看一遍。营里四十多号人，流动的，今天来一个明天走一个，谁跟谁都混不熟，但林霁不一样，跟谁都能两天就混熟。只有这小孩，林霁连他全名都是上个月才记住的。
江既白。入营测试综合排名第一，枪法单项第一，理论考试倒数第三。据说他交卷交得最早，因为很多题懒得写。
"叫声哥就还。"林霁把鼠标举过头顶，顺手掂了掂，"你看，我占着身高优势。"
江既白站起来了。
林霁一米七八，不算矮，但这小孩还在蹿个子的年纪，已经跟他平视。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林霁看不清他表情，只看得见他盯着鼠标，盯了两秒，视线移到林霁脸上，又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无聊。"
他绕过林霁，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个没扔的空饭盒，扔进垃圾桶，水杯也收进包里，动作一样一样，不紧不慢，收拾完背起包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没再看林霁一眼。
"哎，鼠标——"
"送你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林霁举着那个鼠标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笑出了声。
旁边桌子探出一个脑袋，是睡在对铺的小胖，眯着眼睛看热闹："林哥，你惹他干嘛。那人练完就走，从来不搭理人的。"
"他不搭理人，"林霁把鼠标放回江既白的桌子上，摆正，"他怎么练枪练得这么疯？人不搭理，成绩总要搭理吧。"
"考核啊。"小胖打了个哈欠，"下个月月考，听说这次要刷掉十个人。"
林霁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要刷掉十个人。他太知道了。青训营四十多个人，每月一次大考，排名末尾淘汰，四轮下来能留下的不到一半。留下的进二队，二队再往上是一队，一队才有工资、有合同、有正式的比赛打。这是联盟所有职业选手走过的路，窄得跟决赛圈的圈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刷出去，能站到最后安全区里的，没几个。
林霁今年二十一，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三年里他考过第一，也吊过车尾，上一轮考核他排在第十四名，正好卡在淘汰线上面一位。
跟踩着三级头的边缘进圈差不多，看着是进圈了，其实一梭子就能被人扫下来。
所以他白天当助教，带新人练基本功，顺便赚点留在营里的资格；晚上加练自己的，练运营、练指挥、练那种不能挂在击杀数据上的东西。教练说他意识好，说他是大器晚成型，说再多也没拦住管理层每次开会都在名单上琢磨他。
这就是电竞。天赋是门票，门票过期不候。
林霁关灯前，又看了一眼最里面那张桌子。
屏幕黑了，桌上干干净净，只有那个被还回去的鼠标摆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杯没动过的水，是他下午顺手放在那儿的。
第二天下午，战术课。
教练周衡抱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训练赛数据进来，往桌上一拍。
"都看看自己什么水平。"他眼睛扫了一圈，"下月大考，枪法占百分之四十，团队占百分之三十，运营占百分之三十。别光顾着练枪，练得再好，这也是个四个人的游戏。"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比例对枪男不友好。
周衡没接话，翻了页纸："上周训练赛数据，有几个人我单说一下。"他念了三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江既白。"击杀数全队第一，有效沟通次数，全队倒数第一。整场比赛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五句是'有脚步'，三句是'能打'，还有两句，"周衡顿了顿，"'哦'。"
教室里哄笑起来。
江既白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点名的是别人。
"笑什么。"周衡把纸拍在讲台上，"我不在乎他说几句话，我在乎的是，他的信息你们接不接得住。上周三第三局，他报过一回'头顶有人'，说了两遍，没人理，全队被人从楼上扫下来，对吧？"
笑声没了。
"团队分他不丢，丢的是你们。"周衡合上文件夹，"从明天起，调整训练分组。林霁——"
林霁正低头在纸上乱画圈，闻声抬头。
"你带江既白那一组。"周衡说，"你不是助教吗，别光教压枪，教教那孩子怎么跟人一块打游戏。"
林霁眨了眨眼："我啊？"
"营里就你一个话多的。"周衡说得面无表情，"物尽其用。"
散课之后，林霁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踱到最后一排。江既白正在收拾东西，动作还是那个节奏，一样一样，不疾不徐。
"以后一个组了。"林霁在他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来给他看，"我的训练笔记，送你。你看啊，这个地图跳点有七个备选，我标了优先级，这个版本圈型偏向……"
"不用。"江既白拉上包的拉链。
"这个真有用，我攒了三年的……"
"我说，"江既白站起来，垂眼看着他，"不用带我。我自己练。"
"这不是带不带的问题——"
"教练让你看着我，"江既白说，"不是让你教我。两码事。"
他背着包走了。
林霁坐在原地，看着那沓写了三年的笔记，忽然笑了一下，把它收回自己怀里。
行吧。他在心里给这个小孩又记了一笔：倔，聪明，不领情，眼睛很毒，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个助教是半个闲职。
难怪理论考试倒数第三。聪明人懒得写的东西，都是他觉得没用的东西。
当天晚上的训练赛分组表贴在公告栏上。林霁挤过去看，二队和三队混编，他和江既白果然分在一组，同组还有小胖和一个叫阿灿的老队员。
训练赛晚上七点开始，六点五十，四个人进了语音频道。小胖和阿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皮肤聊版本，江既白没说话，林霁也没急着说话。他把自己的地图笔记打开放在手边，盯着队伍列表里那个ID看。
JBai。入营时取的，简单，不花哨。
"跳哪儿？"小胖问。
这是这套阵容的第一个问题。林霁看过数据，江既白打训练赛从来不主动报跳点，别人跳哪儿他跟着打，打得凶，但打法跟队友是脱节的。
林霁清了清嗓子："我说个方案，你们听一下。"
他报了个点，中等物资密度，圈中心位置，可攻可守。然后他把路线说了一遍：落地怎么分搜，一分钟之后在哪集合，载具怎么分配，第一波圈刷了往哪走。
说完，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行啊。"小胖说，"听林哥的。"
"我没意见。"阿灿说。
林霁等了一会儿。
那个ID没出声。然后他看到江既白操控的角色动了，落地，捡枪，搜物资，动作快得跟抢一样，但是路线完全踩在他刚说的集合点上。
三十秒后，四个人在预定位置汇合。
林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了。
嘴上说着不用，身体比谁都诚实。
那一晚的训练赛，他们这组打了四把。两把前三，一把吃鸡。江既白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霁发现，只要自己把指令说清楚，报点、给时间、说目标，这孩子执行得又快又准，准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一波决赛圈，林霁说"三秒后打，先丢雷"，话音落下的第三秒，江既白已经从掩体里闪了出去，一穿二把局面撕开。
打完第四把，小胖在频道里嗷嗷叫："林哥，你这指挥可以啊！跟着你打怎么感觉对面都是木头人？"
"不是对面木头，"林霁笑着说，"是我们节奏对。"
他私聊弹过去一条消息：打得不错。
那边回得很快，两个字：哦。
林霁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没忍住，又发：你知道你这个"哦"，周教统计过，一场平均要说三回吗？
这次隔了半分钟。
回过来的是：那是他数错了。
林霁笑倒在椅子上。
第二天，他去医务室领队里的常备药，路过器械室，鬼使神差地拐进去，把自己的护腕翻了出来。一副旧的，用得久了，洗得发白，但托得住手腕。
晚上训练赛前，他绕到最后一排，把那副护腕丢在江既白桌上。
"干什么？"江既白抬眼。
"鼠标回礼。"林霁说得理直气壮，"收了你的鼠标，总得还点啥。"
"鼠标我没送你。"
"你扔那儿不管，就等于送了。"林霁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电脑，"行了，别推辞，戴着。你那手腕再悬着练两年，到时候手术台上见。"
江既白看着那副护腕，没动。
林霁也没催他，自顾自开机器。训练赛进组的时候，他余光瞟见那小孩把护腕套上了，套得很慢，一圈一圈缠紧，缠完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个动作林霁很熟悉。他自己戴了三年，知道那种被托住的感觉。
"今晚跳哪？"频道里，小胖照例问。
林霁刚要开口，列表里那个一直安静的ID忽然先说话了。
"听他指挥。"江既白说。
三个字，不不，四个字。林霁数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
行啊，小孩。他在心里说。不求你叫哥，能说出这四个字，也算我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