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好天气的温度逐渐蔓延开，就算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
比赛双方球员已经聚集在各自所属的半场，进行着热身活动。
这是校园杯的第一个比赛日，也是十三中的首场比赛。
周荃手气不错，抽到的对手并不是去年的强队之一。加上校园杯本就是小规格的比赛，女子组一共十六支参赛队伍，所以如果顺利的话，签一抽，十六进八、八进四、四进二、二进一，一路打上去就完事儿。
她背着手站在场边，看着十三中全员井然有序地做着篮板接力，心中对这个开局颇为满意。
可是很快她就注意到，队员之中除了王轶希和吴二妹显得较为平静之外，其他人的神色中都透露着丝丝紧张。
周荃环顾四周，打量打量这座露天球场，看着是比自家学校那老球馆的条件好不少，土红色的地皮，刷着崭新的白漆，场内还有几排被焊在水泥台上的观众席。然而并没有观众。朝黑色护网外看看，只有微风吹动的树叶，和一两个暂时没事做的本校职工偶尔路过。
又没人看，紧张啥呢？
她低头看看表，比赛还有2分钟正式开始。
思考片刻，她决定给小孩们提供一点赛前心理马杀鸡。
“过来集合！” 周荃挥挥手，“来来来，都别看对面了，看我这里。”
所有球员逐渐都聚拢在她身边。
“是不是有点紧张？”
有队员默默点头。
“我理解，有这样的情绪很正常。但是我更希望你们记住一点——自己的水平，那是赛前的事。对手的水平，那是对手的事。既然已经站到了赛场边，那么这两件事你再去想它都没有意义了。大声告诉我，篮球运动员的基本素养是什么？”
“每球必争，每球必救，篮板必抢！”
“不要怕输，要什么？”
“要想赢！”
周荃让所有人把手叠在一起，大声说：“记住这两句话就可以了，其他的不要多想。我对你们有信心！”
裁判已经来到了球场中央，准备召集双方的首发球员了。
周荃压低了身子：“好了！十三中——”
众人爆发出大吼，十几只手齐齐下压然后迅速高举，在空中散开：“加油！！”
紧接着，喻家辉来到中圈站定。
王轶希、毛兰青、刘玟敏、马弋分散在她周围。
双方球员全部就位。
裁判一声哨响，篮球脱手，双方中锋高高跳起。
喻家辉指尖碰球，一瞬间，球往十三中的进攻方向飞去。
王轶希跑得飞快，抢过防守球员一个身位，追平、接球、果断上篮。
十三中开局两分。
对面的拼劲也很足，每每重获球权，都拼命地想打出快速反击。底线发出来的球，恨不得直接发到篮下去。奈何十三中的防守做得很到位，对面的进攻节奏始终快不起来，常常被逼到在中线就停球，然后陷入一种周荃花了大力气才保证了十三中不会轻易犯的错误——停在原地传接球。
在高速流动的球场上准确地观察形势的确不是简单的事，可是一旦流动速度弱下来，你是看得清楚了，问题是防守你的人也看得清楚了。停在原地，东张西望地找传球对象，手还没动呢，眼神就已经把你出卖了，还有比这更容易防守的动作吗？
这就是为什么周荃冲着十三中反复诵念了两个多月的“动起来”。
也正因此，十三中很少在进攻时陷入死球的局面。
除了跑动能力之外，十三中在这个对手面前还有另一个极其明显的优势，那就是命中率，尤其是对抗状态下的命中率。
对面这只球队虽然在组织进攻方面不怎么样，但她们跑得不慢，敢拼敢撞，体格也与十三中相当，按理来说，双方在防守端给彼此施加的压力是相当的。然而防守的成效却大不一样。
同样的贴身防守，同样的对抗干扰，十三中仍然能将一部分球放进篮筐，对面则不行。
她们罚球倒是罚得进，但很难在十三中的防守球员扑过来时保持动作不变形，很明显，这是不熟悉对抗的表现。
第一节的时间很快跑完，此时十三中以 18 : 10 领先。
其实早在观察对面球队热身的时候，周荃心中就已经有数，知道这场球十三中输不了，会很顺利。就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没想到，但很合理。
因为对面所展现出来一系列问题——不会跑动、不懂跑动、潜意识畏惧、缺乏进攻意识、不习惯对抗、一对抗就动作变形等等等等——周荃都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前两年十三中的状态，也是这个年龄阶段的非职业校园女篮很普遍的特点。
如今球队的种种优势，都是过去两个多月的训练所带来的合理果实。
十三中已经最基础的层面上赢定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第二节、第三节中，周荃调整了人员安排，让场上一直保持着老队员搭配新队员的组合，不断轮换，以保证所有人都能利用第一场比赛找找状态。
这种不留情面的方式，也给十三中带来了极其明显的体能优势。进入第三节的对面球队已经需要频繁地双手撑膝、喘粗气了，而十三中的球员个个速度不减。
在双方分差进入一个足够安全的区间后，周荃直接往场上放了四个新队员和一个小吴。失分没有关系，她想让她们放开手脚地去品尝对抗的滋味、进攻的滋味。
终场哨响，比分落在 56 : 28。
对面教练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荃挂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跟人家握完手，就带着球队加速撤离了现场。一边撤退，周荃一边琢磨，会不会第一场就过于顺利对小孩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转头看了看身后这群被胜利滋养得容光焕发的家伙，她又不这么觉得了。
就该这么顺利。
不仅是十六进八，接下来的八进四、四进二，都很顺利。
每一支对手球队在整体实力上逊于十三中的板块也都很相似：跑动意识、进攻意识、配合意识，以及体能。
但是周荃也明白，她不过是钻了校园杯定位的空子，用了之前从未用过的强度与方式给十三中做了特训，这种优势也只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的部分球队面前生效。
进入决赛，对手就不太一样了。
说起来，铜城女篮所处的生态十分诡异。明明是个连自己的女篮俱乐部都没有的地方，校园女篮却十分壮大，这两年一共形成了三个梯队——以郭红霞所执教的五中女篮为首的顶层球队，以民德、中兴等省内强校为代表的中层强队，以及底下大批大批建立时间较短的弱校小队，摩拳擦掌，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名下也能出冠军。
而十三中在决赛中要面对的，就是民德集团旗下的一个附中。
作为集团，民德的校队初高中一体，教练团队和训练资源全部共享，因此民德附中是一个按理来说不会参加市级小赛的球队。
可她们今年就是参加了，而且不出意料地打入了决赛。
与她们相比，十三中才是那个意外。名不见经传的凑数小队，蹦哒着蹦跶着，就蹦跶到了传统强队的面前，民德的人表示不屑。
虽然周荃对此感到十分不爽，但暂时硬气不起来，因为她去看了民德的那场半决赛。
敏捷，灵活，积极，敢拼，总之就是具备一切十三中同样具备的特质，甚至更高一筹，十三中此前的种种优势荡然无存。
老天赠送了她们三场砍瓜切菜的美好体验，然后在决赛摆了一块钢板。
周荃原本没觉得自己过分在意这个冠军，直到隐隐地感觉这奖杯真的要摸不到手了，才发现脑子里会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些耍赖般的念头来。
要是能再多练一个月就好了。
要是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不如抓紧时间琢磨明天该怎么打。
周荃深呼吸，把首场比赛之前给小孩们做的马杀鸡又给自己默默做了一遍。
/
决赛，正值周五，阳光大好。
比赛预计在四点开始。大概是体育课和班会课都集中在这一时段的原因，场地方的学生们大肆翘课，挤在场边观战。
吴二妹有些手心冒汗。
一方面，人好多。另一方面，她在回想周荃昨天给全队做的一些部署。
比如，给刘玟敏和马弋的指示是严防对面的7号和9号，尤其是马弋，要利用体格优势，用大量对抗去消耗对方的体力。给毛兰青和王轶希的叮嘱是，这场比赛可以稍微慢节奏一些，对方也很喜欢打快攻，千万不要被激将了，千万不要脑门充血，就知道冲。给文安妮和巢小玉的安排则是勤抢篮板、最快速度回防，尽全力辅助主力队员得分。
而给到吴二妹的头上，就两个字：得分。
“任何方式，任何机会，按你的标准，不要有任何顾虑，得分，得分，得分。” 周荃说。
得分这件事，在前几场比赛中是较为均匀地分摊在十三中每一个主力队员头上的。大家在场上的定位也相对灵活，包括吴二妹在内，有时是主攻手，有时是黏合剂。
可现在不同。
十三中目前的配合能力还不足以支撑周荃作出更进阶的战术安排，前几场比赛她们是怎么打的，现在也只能怎么打。可是那样的话，面对民德，她们就没有任何明显的优势了，也撕不出任何豁口，顶多是咬紧牙关打拉锯战，你来我往，艰难追分，打出平局都算运气好。
比起几块不相上下的盾牌，现在十三中最需要的，是一柄刺枪。
周荃走了过来，抄起一颗球，陪着吴二妹做起热身，一边做，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呀？没想到啊，今天轮到你紧张了。怎么，觉得担子太重了啊？”
吴二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说：“还好。”
“今天你会是场上的焦点，你明白吧？这么多人看着，感到有压力？”、
吴二妹再次摇头。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她参加过不少比赛。学校里打着玩儿的，更正式一点的，她都参加过。没用多长时间，名声就打出去了，挤成一团的同学朋友们总是把她当技能卡一样往外发——“有本事你去挑战吴二妹啊！”——群人就这么喊，喊到她脸颊发烫。
成为焦点的感觉，背负期待的感觉，她统统不陌生。
周荃对此并不了解，以为小孩从没挑过大梁，所以不放心地跑过来打转转。
吴二妹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荃解释，才能让她明白：
不，我不是因为你把担子放在我肩上才紧张的。而是因为……
“……周教练，真的要按我的标准，不要有任何顾虑吗？” 吴二妹试探地问。
周荃没听明白似的，呆了片刻，迅速给予大力肯定：“啊？当然！给我毫无保留！”
吴二妹抿紧了嘴唇，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运着球跑开了。
周荃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她来到铜城之后，第一个别无选择的、要被所有人真正看见的时刻。
所以这家伙……
她哪里是在紧张，她根本就是在兴奋啊！
3点59分，比赛还有一分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