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还真是新气象，何仝的狂热上涨到了一个新高度。开学才一个星期，他就下到初一各个班级的体育课里，抓来了好多他眼中的“好苗子”，一股脑塞进了周荃的队里，美其名曰这是“大校队”模式，统一训练，统一备战，一定要为12月的校园杯开拓新局面。
然而其中绝大部分孩子别说天赋了，连拍球都很吃力，每每上手，都感觉在强迫她们去哄一个哄不好的小孩。前几年也都是这样的情况，而且半年过后，一半以上的孩子都不会选择继续。进入初二、初三后仍然能留在球队里，甚至成为主力队员的球员，勉强能维持在五六个上下。
周荃低头看着手上的全新名单，又抬起头。
十几个小东西一字排开站在她面前，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王轶希。”
“到。”
“毛兰青。”
“到！”
“刘玟敏。”
“到。”
黄子沅，文安妮，喻家辉，马弋，巢小玉……
“吴二妹。”
“到。” 小吴声音低低的。
有队员忍不住左看右看，想找到出声儿的是谁。
周荃迅速结束了可汗大点兵的环节，啪地合上花名册，接着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老队员呢，都知道，每学期开始我们会进行一个摸底测试，以便我了解你们所有人的水平和状况。但是今天，我们换个方式。”
“打比赛吗教练！” 毛兰青瞬间两眼放光。
“没错。今天，我们就进行一场模拟赛。”
底下瞬间交头接耳起来，但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亢奋。
“放心，不是所有人都要参赛。没有基础的新队员只需要进行一次小型的投篮比试，不要有压力，用你们现有的水平尽力去投就好。”
周荃转向老队员们继续说：“老队员，以及有基础的新队员，你们一共八个人，王轶希带一队，毛兰青带一队，四打四，打半场。”
周荃一上来就组织她们进行模拟赛的原因有几个。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这次想优先从意愿的角度对全队做一次考察。周荃打心底里觉得，在评判一个运动员的发展前景时，她的意愿是与她的身体条件一样重要的评判因素，可惜对竞技体育的主流世界来说，往往并不是这样。
周荃还记得喻家辉去年刚入队的时候，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这个孩子天生大高个儿，六年级的时候就快一米七了。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她的家长坚信她是打篮球的好苗子，何仝也大肆鼓励，执意让她入队。可打了两天周荃就知道，这孩子在受折磨。虽然身高的优势能帮助她顺利抢到篮板，可是球一到手，她瞬间就会被扑过来争球的对手撞得东倒西歪，像只非常可怜的羽毛乱掉的长脖鸟。最后，是靠着和几个队友成为了朋友，她才摆脱阴影，勉强在队里留了下来。
如果拼抢给你带来的不是胜负欲的良性刺激，而只有恐惧与压力时，就更不要谈后续对于进攻、防守意识的训练了。不论如何，周荃都不希望这种状况在今年重演。今年，她希望能在充分确认了每个球员的意愿、长处、短板之后，再仔细地做训练计划。
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私心。
在暑假末那短短一周的训练中，她只能看到小吴的基础机能、控球能力等个人指标。她想尽快地看看小吴在动态赛场上的表现，以及小吴和现有的主力球员们之间是否存在一些初步的化学反应。一想到这，心中就隐隐敲起了期待的小鼓，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声哨响，模拟赛开始。
不出意料的是，球运着运着飞到隔壁场去了，抢篮板抢着抢着就变橄榄球赛了，新球员的种种表现都在周荃的接受范围之内。唯独小吴的表现非常奇怪，令周荃感到十分意外。她像个抢不到奶吃的猫崽子一样，只知道在人团的外围打圈圈，看上去倒是时刻准备着，步伐灵敏，不断跑着位，可是即便球权偶尔会来到她手上，也会被她迅速转出去，完全没有积极拼抢、得分的意思。
周荃思索片刻，很快就叫了暂停，把她们都拢到场边：“休息一下，说个问题。有些队员互相之间是第一次打比赛啊，有一些放不开，可以理解。但是进了球队，作为一个篮球运动员，心里摆在第一位的就是篮球精神。在这里没有什么谦让，没有什么礼数，调动百分之百的水平，展现百分之百的尊重，就是最大的礼数。好好给我打，这就是了解自己、了解队友、了解对手最好的方式。上了球场，就是球替你们说话，明不明白？”
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吴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几个初一小球员的神情也有所转变，拘谨有所消退，眼中萌生出跃跃欲试来。
“明白！” 所有人纷纷大声回答，然后回到场上各自的位置。
比赛再次开始，由小吴所在的进攻方从边线发球。
和小吴同队的毛兰青积极地组织进攻，不断试图往篮下突破。而防守方的主力王轶希，作为全队唯一的初三老队员，能力也很强，死盯着毛兰青不放，双臂高举地贴在她身前。不论毛兰青往哪边转向，都甩不开对手，此刻再不传球就很愚蠢了。毛兰青微微在视野中一扫，发现那个新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位到三秒区内了，于是，她借着一个向前的假动作，迅速将球分了出去。
小吴稳稳将球接在手中，负责盯防她的球员急忙扑过来，小吴迅速将胳膊一收，球在空中划过一个圈，晃过对手，随即原地出手，球应声入筐。
也许是这个画面同小吴先前的表现反差过大，而这两分的得分速度也与比赛截至目前的节奏完全不同，场上的大家都愣了愣。小吴对此有所察觉，方才得分时面无表情的神色一扫而空，她抿起了嘴巴，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周荃这边看。
“好球！” 王轶希喊了一声，接着指示她们队的球员回原位，很自然地让比赛的进程继续往前流动。
周荃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在这场比赛剩余的时间里，球员们纷纷对小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态度，既暗暗咂舌，又暗暗较劲。一旦要防守她，就肉眼可见地拉响了一级戒备，但同时呢，每个人又都使足浑身解数地想要阻止她得分，或者从她手里得分。
毛兰青就更有意思了，周荃一看就知道这家伙不服气，想方设法地要避开小吴的协助，靠自己得分。然而有好几次，小吴的助攻做得太好了，球喂得恰到好处，让毛兰青进了几个很漂亮的球，弄得她一边懊恼，一边又很受用的样子。
周荃叉着腰，在场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模拟赛打得可太值了。
一把就摸清了几个新球员的特点不说，连周荃原以为需要花时间去慢慢刺激的配合意识、竞争意识，竟也在小吴的带动下，自然而然地在球队中生发。
小吴不仅是一个控球的好手，她的球商也在这短短不到一小时的比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她阅读赛场的能力，她的动态视野，她的传接球意识，都是周荃从没想过能在自己的球队中见到的。那样游刃有余的天资，真的应该属于这里吗？
算了，这不是周荃该想的问题。她不应该也不需要去思考好牌是怎么来的，她只需要负责想清楚，如何将来之不易的好牌打出最漂亮的结果。
更何况，这种无谓的忧虑，太破坏此刻的美妙。
结束了比赛的球员们统统显得非常尽兴，亮晶晶的汗珠粘在额头上，全员亢奋不已，连喝水的间隙都安静不下来，讨论个不停。
小吴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话多，但她已经被不知不觉被围在了中间，毛兰青和刘玟敏更是一左一右，抓住她东问西问。
“你练多久了？” “你之前在哪儿练的？” “你看比赛吗？”
小吴红着脸时不时回答两句。
今天的训练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周荃组织零基础的新队员们进行了投篮测验之后，就放所有人回家了。球馆里很快只剩小吴在收拾器材，对此周荃已经完全习惯，放手让她收拾，自己则进到器材室里，在办公桌前梳理起今天的成果来。
面对着摊开的教练记事本，周荃发觉自己的心绪竟难以平息。她已经很少想起过去了，此刻也忍不住感慨，跟自己曾经打过、见过的那些比赛相比，今天这打都只打了半场的宝宝赛，有什么好品的？真是有毛病。她笑着骂了一声，理理思绪，一条一条地记录下在比赛期间观察到的细节与问题，以及初步构思的训练规划。
首先还是机能，老队员们的机能是到了一定标准的，但还不够，要想在日后肢体对抗更为激烈的正式比赛中有不错的表现，还需要加紧提升。新球员就更不用说，要从零开始打基础。再就是投篮命中率，如果把王轶希和吴二妹排除在外，全队平均的命中率是偏低的，打得再拼命，得不了分也是空谈。还有控球能力，打前锋、中锋的那几个孩子，尤其是刘玟敏和喻家辉啊，在这方面需要狠练，否则球权很容易从她们手中弄丢……
有人轻轻敲门。
“周教练，收拾好了。” 小吴出现在门口。
周荃嗯了一声：“钥匙放桌上就行，快回家吧。”
“我能再打会儿吗教练？”
周荃说，别打了，回去写作业去。
小孩略显失望，背着手犹豫片刻，转身准备走。
周荃脑中突然浮现出开学前那一晚的画面，又喊住她：“等会儿，你……跟我来。”
球场上只有她们两个。
周荃把球往小吴手里一扔，掏出秒表：“计时5分钟，我们还是打半场，比谁得分多。你赢了，我就让你再自己练一会儿，等我那边整理完了，我还请你吃晚饭，怎么样？”
小吴显得有些不敢，觉得莫名其妙被老师单挑是一件怪令人警惕的事。
但周荃不等她回答，俯下身子，全神贯注地进入防守状态。
小吴先是试探地做了几个体前转向，又放慢速度，开始在三分线外游走。正当周荃以为她是在寻找突破时机时，她突然加速，做出大力往篮下冲刺的动势，把周荃骗到之后，猛地后撤一大步，同时身子朝后微微起跳，来了个原地干拔，跳投得分。
周荃倒吸一口凉气，这动作她光看着都膝盖疼，不得不感叹年轻真好：“可以啊，被你骗了个大的，再来！”
小吴没有说话，运着球回到三分线外，但是再次进攻的时候，周荃看见了她嘴角上扬的那点小小得意。
第二轮进攻，小吴一个猛子又往篮下冲，不过这回不是假动作，她想用欧洲步来闪避周荃的防守，可惜被周荃盖了帽。
攻防转换。周荃持球进攻。两人之间有明显的体型差异，而且周荃之所以心血来潮想要打一对一，不过是想转换一下，通过切磋而不是训练方式进一步了解一下小吴的球风，所以她并不会真的以强对抗的方式去给小孩上压力。周荃不断地用大幅度的转身与变向去调动小吴的脚步，与其说是在进攻，不如说是在给她创造抢断的机会。小吴果然偷到手了，一到手就想反攻，又被周荃盖了帽。小孩吐吐舌头。
周荃再次进攻，这次她背靠着小吴，将球护在身体内侧，两人肢体间对抗了几个来回，逼近篮下，正当小吴觉得可以再偷一次时，周荃看都没看身后，一个背后勾手，球在空中甩了个尾巴，落入筐内。小吴满脸 “大意了”，周荃哈哈大笑。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这就纯在玩儿。
眼看比分来到7:4，周荃胸中燃起了毫无必要的胜负欲，她觉得再怎么也不能输超过3分吧！
她看着手中的球，决定给小孩炫个技。想罢，她猛地提起速度，迅速将两个人带入三秒区，但却在离篮筐还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就起跳了，和小吴拉开了半个身位。滞空中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出手，而是靠躯干的力量转了半圈，伸长的臂展便来到了篮筐的侧面，在下落的过程中指尖轻轻一送。一个漂亮的拉杆。
只听欻地一声，篮球穿过网袋。与此同时，周荃腰间传来嘎巴一声。
完蛋，玩嗨了，老腰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