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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情人论

车子缓缓驶入城门,门洞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火把,火光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头顶能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城墙上走动,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穿过门洞,进入禹城内部,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挤挤挨挨,高高低低,像是被人随手搭起来的积木。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起来像是油灯。

街上有很多的人,有的背着货物匆匆走过,有的蹲在路边摆摊,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旧时代的收音机,生锈的工具,发霉的书籍,还有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衣服和鞋子。一个老头坐在墙角,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不知名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不远处有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见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吆喝。卢双玲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头。

再往前是一家酒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但里面人声鼎沸,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叫骂,有人在扯着嗓子唱歌。酒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街角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各种金属零件和拆了一半的机器,一个满脸油污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着什么。

封宵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后面。那栋楼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结实一些,外墙刷过一层灰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乌鸦旅馆”四个字。

“到了。”

四个人下了车,封宵走在最前面,推开旅馆的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把摇椅。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空气里有股木头和熏香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

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

封宵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头。”

老头没动。

“老头。”封宵又敲了敲。

老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哎呀,稀客啊?!”

他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绕过柜台,一把抓住封宵的手臂。

“不是小老头眼花了吧?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你上哪儿去了?你——”老头的一连串发问被封宵打断。

“打住。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老头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他的目光从郭离身上扫过,从卢双玲身上扫过,然后——

停住了。

他看着林昼。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直直地盯着林昼。

“你……”老头的声音发抖,“你是……”

就在郭离和卢双玲以为这是什么大型认亲现场的时候,封宵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昼前面。

封宵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这么盯着人看,很没礼貌。”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封宵,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人,喉结动了动。

“不是……”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急切,“前几天来了一群人——”

他赶紧冲到门口把大门关上,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翻什么东西,最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纸。

【浮罗达悬赏令】

悬赏目标:男,25岁,黑发,容貌极其出众(附照片),身高约182,体态偏瘦。

身份:萧知沉阁下情人(因情感纠纷私自出逃)。

悬赏金额:提供确切行踪者,赏金10000点贡献点;安全护送其返回浮罗达者,赏金50000点贡献点,并授予浮罗达荣誉居民身份。

照片用的是浮罗达专用的光感相纸,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浮罗达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纸质书。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照片角落还拍到了半杯放在长椅上的咖啡,杯壁凝结着水珠,沿着弧度缓缓滑下一道水痕,旁边搁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画面透着诡异的生活气息,像是从某个平行时空截取的片段。

“这照片……”郭离凑近看了看,“这角度是偷拍啊,还挺会选角度。”

卢双玲赞同道:“把林哥拍得像旧时代文艺片男主角。”

封宵跟着凑过去,念出声:

“悬赏令……系浮罗达行政中枢秘书长萧知沉之——之——”

他的声音卡住了。

“情人。”老头替他说完,“上面写的是情人。”

封宵抬起头,看向林昼:“哥,情人是什么?”

几个人同时愣住,看向封宵。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老头张着嘴,看着封宵,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生物。郭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卢双玲默默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出卖了她的心情。

林昼看着封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昼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情人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感情特别好的人。”

封宵眨了眨眼。

“那我和哥感情也特别好。”他的语气理所当然,“那我也是哥的情人。”

老头的嘴巴张得更大,下巴上的褶子叠了好几层。郭离终于没忍住,发出一个奇怪的声响,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赶紧捂住嘴,别过脸去。

卢双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昼一眼,八卦的本性油然而生,她现在非常想知道他是不是悬赏令里面说的情人。

林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封宵一脸认真地追问。

“就是……”他顿了顿,“很亲密的人。有……特殊感情的人。”

封宵想了想,说道:“那不就是我吗?”

林昼看着封宵。

封宵也看着林昼。

“哥,”封宵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当你的情人?”

这句话一出,厅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类似于咳嗽的声响,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东西。他的手在抖,把一个茶杯碰倒了,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郭离终于笑出声,他捂着肚子,弯着腰,笑得直抽抽,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卢双玲也笑了。

只有林昼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看着封宵等待答案的眼睛。他知道封宵不是故意的——这孩子是真的不懂。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不是不想。”

封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哥是同意了?”

“没有。”林昼说。

封宵的眼睛又暗下去,他脸上带着一丝委屈,像一只被主人反复逗弄又始终够不到骨头的小狗。

林昼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事,以后再说。”

封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昼已经转过身,走向柜台,他对老头说:“请问给这东西的那群人离开了吗?”他的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平淡。

老头答道:“这不是还没有吗?我真怕你们撞上了!”

他说着从柜台后面摸出三把钥匙,递给林昼:“你们今晚在这就先别出去了,那张悬赏令在广场上贴得到处都是。”

“好。”林昼接过来,给卢双玲和郭离分发钥匙后就转身上了楼。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封宵。”

“在!”封宵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上来。”

封宵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林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郭离和卢双玲也跟在后面,他问卢双玲:“你说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卢双玲想了想:“应该是真不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卢双玲顿了顿,“他看林哥的眼神,不是那种眼神。”

郭离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头。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熏香。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林昼和封宵的房间门开着,隐约能听见封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

“……火烤的。”

“可是火在一楼啊。”

沉默。

郭离和卢双玲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封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闷闷地传过来:

“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过了一会儿。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那我到底能不能当你的情人?”

更长的沉默。

“睡吧。”

走廊里的油灯被吹灭了一盏,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窗外的禹城还没有完全睡去。远处隐约传来酒馆里的笑骂声,有人在巷子里踢翻了什么,哐当一声,又归于沉寂。风从窗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昼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封宵侧躺着,脸对着林昼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林昼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平稳又宁静。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小声嘀咕道:“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当哥的情人。”

他顿了顿。

“那个叫萧知沉的……要不要杀掉好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哥会不高兴吗?”

关于林昼和封宵。

林昼的名字,是他母亲苏伶博士给的。

苏女士是那个时代顶尖的病毒学家,她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昼”,是期望他成为末日之后的曙光,成为人类文明重建的火种。在林昼出生之前,她心中装着的是改变人类命运的宏图,为此她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

林昼没让她失望,他在失去双亲庇护的情况下,凭自己的努力进入浮罗达高级院校,那是末世里最精英的学府,培养的是人类最后的精英阶层。他在那里拿到博士学位,成为最年轻的实验室负责人,他的研究成果支撑着整座浮罗达的运转。即使他不擅长表露情感,看起来冷漠疏离,因为外貌被骚扰,见过浮华之下的丑陋,他依然内心坚定,温暖柔软,像光一样照耀着别人。

而作为他的另一位母亲,我只希望他的未来之路,是真的走向光明。

封宵的“宵”,对应林昼的“昼”。

昼是光明,宵是黑夜。

封宵的成长环境,说是惨烈,其实比惨烈还要再残忍一些。他是在真正的黑夜里长大的——没有温度,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东西。他的强大是在那种环境里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冷血是他活下去的必需品。有趣的是,他身上又存在着一种文明的痕迹,像是某种经过规训的野兽——可以撕裂一切,却懂得克制;可以漠视所有,却偏偏对某个人臣服。

这种矛盾的质感,我很着迷。

要比喻的话,他就是被文明驯化过的顶级掠食者——爪牙锋利,出手即死,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爪子,什么时候该露出柔软的内里。他对林昼的态度,非常好品。他不在乎所有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的,就算是死了,他都要把自己做成标本去林昼的实验室。

两个人的名字,昼与宵,光与夜,一个是在光明中长成光的模样,一个是在黑夜中渴望着光。他们的成长经历、生活环境、性格底色,全部浓缩在这两个字里。这是我在动笔之前就定下的骨架,而故事的血肉,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关于感情线——

现阶段,两个人谁都没往“爱情”这个方向想过。林昼对感情一向很淡,他是那种会把所有情感需求转化为科研动力的人。即使是萧知沉——权力、地位、样貌全部拉满,跟林昼也算青梅竹马,他向林昼示爱,林昼也只会沉默 无语。

但封宵不一样。

林昼从一开始就对他“感兴趣”。当然,科研工作者的“感兴趣”初期确实带着研究的性质,但是搞研究嘛,身体研究怎么不算另一种play呢?后面真的有一章研究play。

但慢慢地,那种“感兴趣”就变了味。加之封宵身上的很多谜团关联上了林昼的母亲苏伶博士,他身上某些特质会让林昼自然而然地感到亲近,他自己或许没意识到。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天作之合。

封宵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林昼是光靠一张幼时照片就让封宵爱不释手,光靠一本相册就能支撑他独自熬过那些不见天日的黑夜。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就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理由。这不是爱是什么?只是他自己还没给这个情感命名罢了。

林昼后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会认真审视的。他是个好宝宝,对待感情一旦确认就会全力以赴、负责到底。

而封宵,他从小就爱着他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份爱的全部含义。他也非常擅长在林昼面前撒娇装乖,而林昼偏偏很吃这一套。他身上那种反差感——对外是冷血强大的末日兵器(因为前期隐瞒自愈能力和想靠断腿博得爱惜,他的实力被削弱了很多)对林昼是黏人的、委屈的、会想哥哥能疼他的,谁会不心软!!!

当然,要让他意识到“爱林昼”是可以做深入交流的那种爱,还需要一点时间。他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的情感认知需要慢慢来。

碎碎念了这么多,只是想跟追文的大家分享一点创作时的私心。两个名字,两个方向,两条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最后交汇在一起。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我们正文见。本篇很多人物都有番外,苏伶博士的番外已经写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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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情人